《[秦时明月]桑生云梦》纪辞微

11、第三章 来归③

　　三
　　逐渐远离着让她心力交瘁的咸阳宫，音无的心情明显地明朗了起来，明朗得作为副使只需要当个陪衬的她都愿意在齐国朝堂上与浸淫政事多年的老油条们周旋，让主使大人诧异中又松了口气。历时半个月的谈判最后毫无疑问地以秦国所乐见的结果结束了，至于这个结果秦国会遵守到什么时候，那就不是音无理会的问题了。
　　使团启程回国，星魂带着音无从临淄一路前往桑海。离开了使团，音无更加放松了，虽然知道依旧有人监视着，但她身边不是还有个喜爱安静讨厌被人打扰的星魂吗？所以她的心情在这东海之滨变得没有一丝阴霾，晴空万里。
　　“借着我的名头躲清闲，真是长进了啊。”
　　吹着桑海清冷的海风，听着星魂赤|裸|裸的嘲讽，音无不但不恼，还很开心地回答：“毕竟除了秦王，你就是我唯一的倚仗了。”
　　星魂嗤笑一声，算是默认：“这个时节来海月小筑，你真的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现在已经是秋冬之交了，而闻名桑海的海月小筑顾名思义是坐落在海上的，最大的问题就是风大，冷。音无拢了拢风帽，无奈道：“我也不知今日会刮这么大的风，要不我叫他们把屏风围上吧？”
　　“这里的招牌不就是欣赏海景的同时品尝美食么？围上屏风还看什么？屏风吗？”星魂面无表情地敲了敲凉掉的茶碗。
　　音无想了想：“你直接说你不想在这里待不就好了吗？以后总有机会的，就换个时节再来吧。”
　　“是你非要拉着我来。”星魂瞪了音无一眼。
　　“我这不是恰好订了今天么。”站起来理了理裙摆，音无把披风系紧了一点，同星魂并肩沿着海月小筑曲曲折折的路走回岸上，上车回城。“不过我还知道另一家口碑很好的餐馆，主厨号称齐鲁第一名厨。”
　　星魂对于口腹之欲向来没什么追求，但对于送到嘴边的东西却挑剔得可以，极少评价什么菜好吃，听音无说起也只是很敷衍地配合着问了一句：“是哪一家？”
　　“有间客栈。”
　　星魂愣了愣，看向音无的眼神里随即多了些鄙夷：“这种名字的地方一听就不会有什么好东西。”
　　“……无论如何先去试试。”音无就知道说了也是这样一个结果。
　　“要是个再像海月小筑一样的鬼地方……”
　　音无忍不住反驳：“那不是鬼地方，只是我们去的时间不对。”
　　星魂只给了她一个不屑的白眼。
　　马车到目的地的时候，外头下起了小雨，星魂丢了把伞给音无，她撑着随后下了车，结果下去就看到星魂的眼神仿佛在说，“瞧你选的又一个破地方”。她也没说话，两人在秋雨中慢慢进了店。
　　大概是因为时间不太对，店里基本没人，店小二迎上来：“不好意思啊两位客官，我们掌柜的要去小圣贤庄送饭了，这会儿啊怕是不能给您做菜。”
　　星魂立刻嘲道：“饭馆没有饭菜还开什么饭馆？”
　　店小二被说得有些尴尬，但是这样的情况他大概遇到得多了，所以一直在旁边赔笑，也不多说什么。
　　音无道：“你们掌柜送饭去，你们大厨不还在么？”
　　“可我们掌柜的就是大厨呀。”
　　“难道这偌大的一间饭馆只有一个厨子？”星魂的心情已经不好到一定的地步了，这会儿说话不由得咄咄逼人起来。
　　店小二仍是赔笑：“这位客官可说对了，我们家掌柜啊是齐鲁第一的大厨，有间客栈的名声全靠着他，要是换个人做，那岂不是砸了招牌？”
　　“哼，我看啊，你们这生意还是别做了，一个小破地方端着这么大的架子，连菜都端不出来一盘，还敢说怕砸了招牌？这招牌不如就有劳我给你们砸了成了，都趁早收拾包袱滚回家去还清闲。”
　　“星魂……”
　　星魂也不看她，转身就往外走：“给我把招牌砸了。”
　　“嗳嗳客官且慢！且慢！”两人闻言一回头，看到一个满脸笑容的胖子，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胖子将食盒往店小二的手里一放，向星魂作了一揖，“刚才多有怠慢，还请客官息怒。”
　　星魂冷笑一声：“你就是那个掌柜兼厨子？看起来倒像是个厨子，这掌柜嘛，劝你趁早还是别做了。”
　　“客官客官，刚刚多有得罪，小二是新来的，不大机灵，惹恼了客官，瞧我丁胖子不就来赔罪了嘛。我立刻给客官做我最拿手的菜，包您满意！”
　　音无见星魂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小声道：“就罢了吧，你看掌柜的都这么说了……时辰都快过了，你不饿么？”要是星魂真把人家店给砸了，那可不就完了。就算是单独行动，但前脚从临淄谈妥了过来，后脚就开始闹事，秦国上下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星魂凉凉地瞥了这个丁胖子一眼，拂袖道：“谁知道你拿手的菜合不合我的口味。”然后找了个座位坐下来。
　　丁胖子冲店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便提着食盒一溜烟儿出门了，而他则笑呵呵地过来招待难缠的星魂和几乎没有话语权的音无：“在下庖丁，在桑海经营小店多年，好容易有了些名气，刚刚冒犯了二位贵人，还请恕罪则个。不知二位想吃点儿啥？我老丁一定使出浑身……浑身什么术来着，包您二位满意。”
　　连个话都说不全。星魂嗤笑一声：“看得出来，的确挺不容易的。”
　　再这么让他说下去，估计这饭也吃不成了，音无急忙岔开：“刚刚小二说丁掌柜要去小圣贤庄送饭，不知这小圣贤庄是什么地方？”
　　庖丁挠挠头：“这个嘛，看来二位不是齐国人，所以不清楚。这小圣贤庄是儒家在齐国的学馆，三位当家和荀夫子向来都是吃小店的饭菜，老丁我也想沾沾他们的文气，这不每天得空都送饭去么，谁知却不小心因此怠慢了二位。”
　　星魂又是一哂：“他们难道自己没个厨房？”
　　“这给小圣贤庄的几位做饭可是抢都抢不来的荣幸，老丁我也费了老大的力气才得来这个差事。”
　　“哦？这可要请教请教了，除了德高望重的荀夫子，是哪三位让你们如此推崇？”
　　“现在儒家的大当家伏念先生，二当家颜路先生和三当家张良先生，三位都是满腹诗书，一表人才呀！”说完庖丁还向北方拱了拱手，以示尊敬。
　　听到“颜路”两个字的时候，音无明显愣了愣。那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虽然曾在脑中默念过很多遍，但此刻从旁人口中听闻，却由不得她不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不知这颜路先生的表字……可是子路？”
　　庖丁一愣：“似乎是的。”
　　难道真的是他？颜路……颜子路……真的是他？音无下意识地看向了对面的星魂，只见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也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抬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见他打算消停了：“净扯这些有的没的，还吃不吃饭了？”
　　庖丁被搞得莫名其妙，这话题的转换似乎太突兀了，然而他还是顺着话问道：“不知二位想用点儿什么？”
　　星魂不想多废口舌，径直道：“把你会的都端上来。”
　　“呃……那这可多了，宫保鸡丁、酱油烧鸡、蒜蓉扇贝、油焖大虾、清炒海鲜、炖乳鸽……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只要老丁见过，没有不会的。”庖丁说完，看向了好说话的音无，“不知您想吃点儿哪种口味的？”
　　“要清淡些的吧，一时想不出什么菜，丁掌柜看着做就行了。”音无勉强应了，再也扯不出笑脸。
　　庖丁拍拍肚子，满脸的笑容：“好嘞，两位稍等。”
　　等庖丁肥胖而灵活的身子消失在布帘之后，星魂指尖一点，无声地张开了一张结界：“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那可是你自己说的。”
　　“可是我……我真的很想见他……他就在这里……”音无低下头看着桌面。
　　“你不能去。”星魂皱着眉头。
　　“他就在小圣贤庄，不远的……我就想看一眼。”
　　星魂头疼地按着太阳穴：“你自己相信？就看一眼？你看看门口那一队侍从里，有多少是专门盯着你的。”
　　音无再次看向他，眼眶里滚动着晶莹的泪水：“嬴政只是怀疑我与叛逆分子有联系，可颜路他是置身事外的，我……”
　　“我就问你自己相信你现在说的话？”
　　“我已经六年没见到他了……这是第七年……”
　　星魂看着音无滚落的泪水，叹了口气：“就算是十年又怎样？音无，你现在自身难保，一步踏错就万劫不复，有什么事不能先熬过去再说吗？”
　　“就是我已经知道日后的结果所以我才想去见他一面啊！星魂！我也许……再也出不了咸阳宫了啊，你还看不出来吗？”
　　“……”
　　而此时，庖丁已经端着第一道菜上来了。星魂撤开结界：“先吃饭。”音无见他不愿多说，嘴唇翕动两下，最后也是作罢。
　　这顿饭沉默而漫长，估计两人都有点食不知味。庖丁觉得自己就去做了道菜的工夫，外头的气氛就不怎么对了，看他们身份尊贵，也没敢多说话，直到他们最后结账离开才笑着说了句慢走。而他话音刚落，客栈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丁掌柜，我将食盒送回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音无猛地抬头看去，她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久违的身影收了伞跨过门槛走进来，低垂的眉眼还是像记忆里的一样透着温和，他的眼角带着笑，让人如沐春风。真的是他啊……那埋藏了六个年头的思念终究还是从心底涌了出来，因为害怕去触碰所以死死地忍耐着，压抑着，以致于过了太久，当重新拿起来的时候居然会觉得心痛。
　　庖丁立刻迎了上去：“怎么还劳烦二当家亲自送回来，罪过罪过！”
　　颜路笑笑：“正好下午得空，本就想下山办点事的，就顺便……”
　　庖丁就这么看着他的笑容凝在了脸上，话也戛然而止。一阵风突然吹进了大厅，淅淅沥沥的秋雨被吹进来，纱一样地将颜路笼住。
　　她过得好吗？颜路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他总觉得他现在看到的音无跟在北邙山时候的音无没有变化，那股凄楚的感觉挥之不去。虽然她的衣着打扮都非常的精致，连气色都好了太多，可现在的她竟然跟七年前的她重叠了。他看着她脸上缓缓滑下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想上前，而一股莫名的力量却阻断了他的脚步。星魂脸上总是挂着的诡异笑容尽数被严肃所替代，显得他眉目冷峻。他冲着颜路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不像是在威胁，倒像是提醒。
　　颜路会意，轻轻点了点头，向旁边退开一步，星魂便大步往外走去。音无双眸虽凝望着他，脚步却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同星魂一起向外走，同他擦肩而过，他依稀看到她身上的几根蓝色的透明丝线。
　　马车上，等终于看不到颜路了，一直看着窗外的音无才收回了目光。星魂对她说：“你想见他，我不会阻止，你能躲过你身边的耳目最好，因为我不会帮你。”
　　音无一愣，眼泪旋即又落了下来：“……谢谢你，星魂。”
　　他自找的麻烦，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