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三章 来归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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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音无重新回到咸阳，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军营里的生活自然是远不如宫中，重新泡到浴池里，她才终于感觉自己这一程像做了一场梦，现在可算是醒了。
“夫人，君上请您过去。”
音无应了一声，从水池里爬出来，立刻就有宫女过来帮她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草草地打理了一下头发，确定了一切得宜，便随内侍而去。
嬴政难得有片刻的轻松，他此刻就站在王城中最高的凤凰台上。此台台高足足有十丈，高耸于殿阁楼宇之上，站在上面莫说是王宫，整个咸阳的风景都能尽收眼底。
“君上，湘夫人到了。”
嬴政回头一看，音无正提着长裙沿着楼梯一步步地登台。因为是刚刚回来，没有穿她惯常穿的那身蓝色的长袍，而是穿了宫衣，长发一披，更让他觉得前来的是已经死去快两年的丽姬。他眼神一闪，吩咐道：“到下层去布膳吧。”
“是。”
等音无登上凤凰台，嬴政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未等她行礼，他已然先开口：“你瘦了。”音无听罢，露出一丝微笑：“少将军治军严明，对音无自是没有优待。”
嬴政微微点头，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坐下吧。今日你回来，特意做了些你喜欢的菜。”
“谢君上。”音无的礼仪做得一丝不苟，但眼神却粘在一桌饭菜上。一方面是她的确有些饿了，二是在军中啃锅盔吃干肉，今天冷不丁看到这么精致的饭菜，若不是进城时星魂先送了她点吃的，她怕是都得热泪盈眶了。
“在军中感觉如何？”嬴政难得有心情闲聊。
音无咽下嘴里的饭菜，回道：“少将军谨守法度，众位将士也是令行禁止，军容整肃，不愧是能连下四国的精锐之师。”
“我没有让你说这些夸人的套话，是在问你。”
军中不便之处甚多，可这些近似于抱怨之语，她又怎么能说？想了半天，最后只得捡了个更加众所周知的：“军中饭菜，着实难吃。”
嬴政闻言一笑：“这倒是实话。”
“音无自知失言。”
他摆摆手，并不在意：“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接下来就在宫中好好休息。有空可以多走走，别总闷在寝宫。”
看来他的疑虑打消了些，音无立刻应了。嬴政又问了些吃穿用度的问题，她一一作答，这顿饭看起来还算吃得愉快。
之后的几个月，音无就不再要么无所事事要么修炼阴阳术了，在嬴政的许可下，她在藏书阁待的时间多了起来，结果，她顺理成章地看到了成卷放在里面的《韩非子》。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时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毫无疑问，这就是韩非手书，现在应该说是韩非的遗物了……这本书还是草稿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完了，韩非教她认字、习字都是用的他自己写的这本书，音无虽不能说倒背如流，但论熟悉程度，可能世上没有几人能与她相比。
“臣曰：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
——来看看，爹写得好吧？哇！别摸别摸！辛苦那么久的！！！
“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
——你要是会了，那你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了。我没有自夸啊，你才多大点儿啊，光是把这些背下来就能糊弄一片人让他们以为你是天才了哈哈哈。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
——是是是你就是天才，小姑奶奶你别擦了！我刚刚写好的啊！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
——你的字怎么这么丑？以后出去说是我女儿我都嫌丢人。
刚直有力的一字一句里，全都是回忆，韩非的音容笑貌在这一卷卷竹简里浮现出来，终于在她的脑海里再次变得清晰。八年了，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足足八年了。那些仿佛远去的思念又再次回到她的心中，变得难以忍受。
音无抚摸着竹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星魂叫她忘掉，可怎么忘呢？又怎么可以忘掉呢！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哭？”稚嫩的声音带着疑惑，音无一惊，却也一时收不住眼泪，泪眼朦胧间看到一张酷似嬴政的脸，心间一跳。
“扶苏公子？”音无试探道。秦国有好几个王子公主，但嬴政最为喜爱的就是现年十三岁的大公子扶苏。
几乎是缩小版嬴政的扶苏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丽妃娘娘！”
音无觉得遇到扶苏之后她的心跳都不那么规律了，她无奈道：“……公子，臣不是丽妃娘娘。”
对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喃喃道：“丽妃娘娘的确已经过世很久了，不过你同她很像，她也经常一个人偷偷地哭，我和弟弟……”扶苏自知失言，急忙掩饰道：“你既不是丽妃娘娘，却认识我，你是何人？”
音无将一卷书简放下，看他总算从“丽妃娘娘”这个问题上绕开了，松了口气正要说话，谁知他又道：“哦，想起来了，我听过你，你是那位出身阴阳家的妃子，既然你是妃子，为什么要自称‘臣’？”扶苏一本正经。
音无太阳穴一跳：“公子，臣并非你父王的妃子。”
“可是从没有哪个外臣会住在内宫。”
“然而臣的确不是妃子……”
扶苏忽然笑了起来，向她一揖：“看来夫人的确不是那种削尖了脑袋想进宫的人，扶苏多有冒犯。”
“……公子之聪慧，也令臣叹为观止。”音无几乎在暗暗苦笑，就凭嬴政对他的喜爱，他就不可能是如此天真的一个人，果不其然，简直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夫人过奖。”扶苏微微一笑，比起他父亲，他还是要更加明朗一些，笑容也多。
音无将书放回书架上，向他道：“既然公子来了，臣便不打扰，先行回宫了。”
谁知扶苏看到音无放回去的是《韩非子》，眼睛一亮：“没想到夫人也在看这《韩非子》。”
音无有些惊讶：“公子竟会看？”
扶苏点点头：“父王自从拿到这部书，便会时不时地前来翻阅，对它赞不绝口，故而扶苏也忍不住想看看。不过其中真意，扶苏或可能只解一二。”
嬴政的确很喜欢这部书，先前音无也注意到串联着竹简的绳子有新有旧，必定是因为频繁的翻看导致细绳断开，后来重新装补上的，而且世人皆知嬴政对韩非的赏识……可他还是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你可知这部书是谁所作？”
“法家韩非。我大秦自商君之后独崇法家，韩非是法家大才，他的著作扶苏自然应当拜读。”
“不过这部书对于公子来说是不是太早了？”
“这倒没有，看《韩非子》，父王也是允许的。”
音无原本就在这个所谓的王子教育问题上没有发言权，既然是嬴政所允，她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那臣就不打扰公子，先行退下了。”
“夫人走好。”
而在藏书阁偶遇公子扶苏之事，嬴政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晚膳时他便问了一问：“今日你见到扶苏了？”因为忙于政事，嬴政见到扶苏的时间可谓少之又少，王子的教育基本全数交给了太师。不过今日二人的偶遇，却让他有了新的想法。
音无如实回答：“是，公子似乎是去看《韩非子》的。”
嬴政颔首：“嗯，不过以扶苏的年纪，怕是不能完全理解这部书到底在讲些什么。”
既然挑起了话头，就没有不接下去的道理，音无轻声道：“何不请太师为公子讲解一二？”
“韩非大才，却心怀故国，有心误秦。本王虽惜才，奈何其居心终究与国事相悖，既离心离德，朝野上下均视其为奸人。”嬴政的话语淡淡的，没有多大起伏，“藏书阁虽收《韩非子》，然其中的大妙之言，却被秦人所弃。举凡整个大秦，也找不出一个能解其意之人。”
岂是找不出，而是在韩非因罪下狱之后，没有人敢公然去阅览、去宣扬所谓“奸人”的理念吧。音无垂下眼神。
“不过本王听闻湘夫人幼时便追随韩非，想必对其思想之精髓耳濡目染，了如指掌，那教导扶苏学习《韩非子》一事，不如就交给夫人？”
“噔——”音无手中的碗筷掉到桌案上，碰翻了刚刚盛出来晾在一旁的热汤，热腾腾的汤汁溅到她的手上，将她烫得一缩。不过她已经无暇顾及于此，急忙跪下，声音都有些发抖：“君上，音无才疏学浅，岂敢耽误了公子。望君上明断！”
她伏在地上的脸，嬴政看不到，但不难想见是多么的惊恐交加。他缓缓地站起来，走下两级台阶，亲自将她扶起来：“怎么如此不小心？”
音无浑身发僵，被烫伤的灼痛都快感受不到了，她努力地克制住自己快要打起架的牙齿，咬肌都微微凸了出来。
嬴政牵过她的手，用宫女递来的丝帕将她手上残留的汤汁拭去，吩咐道：“去医官署取些药来为夫人涂上。”他轻轻地用手掌托着她被烫红的几根手指，不疾不徐地说：“不必如此惶恐，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音无忙不迭地又跪下：“音无所惶恐之事乃是时隔多年，儿时虽曾粗略学过，而今却已忘得七七八八。公子乃是未来的继承人，若以音无此等资质去教授公子，岂非……岂非……”惊惧之下，音无竟词穷了，磕磕巴巴打起结，在嬴政看来就是怕得说不出话。
一双手再次轻轻地将她扶起来，嬴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本王说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夫人不必如此，无人会逼迫于你，听夫人说了缘由，本王也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药已经取回来了，夫人先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势吧。”
“多谢君上。”看着自己被好好包扎起来的手，音无暗地里叹气不止，这杯弓蛇影之下她迟早会被逼疯。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离开咸阳宫吗？
也许是上天垂怜，入秋之后竟真的有了机会。对楚的战事正式开始，秦国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南下，音无和星魂则领了任务随秦国使团东进前往齐国，盖因灭楚之战，特别需要提防的一点便是齐国暗中援助楚国，此间渊源却还要从当年燕国乐毅率军几乎将齐国打得快亡国说起。当年齐国抵御燕军六年苦战，楚国始终是田单军的暗中后援，若无楚国襄助，就不可能有现在的齐国。救亡大恩，齐国君臣数十年念念不忘。为此，楚国临难，齐国不可能无动于衷，音无一行的任务便是阻止齐国几乎必到的援助——当然他们都不是主使，随行大概也就是去起震慑一下齐国国君的作用。不过他们也有另外一项使命，去探查合适的出海港，为云中君的东渡计划做准备。
穿上秋袄的音无终于离开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星魂嘲笑道：“留在宫中享受锦衣玉食不好吗？这可又得舟车劳顿。”
音无不用再端着架子，懒懒地倚在车里向外看：“代价太大了。”原先还去藏书楼走走，而现在她都是让宫女代劳，几乎不出寝宫，而每日的晚膳，她的心都悬着落不下来，还不能不吃，那不经意的“今日怎么用得少了”就让她要抖两抖。那些关心实实在在，可那些怀疑也昭然若揭，音无都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当她想将关心当真的时候，却有东西生生地毁掉她的妄想。而这样痛苦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有时候真的想抹了脖子就此一了百了。”音无自暴自弃道。
“可能在你拿剑的时候，你身边的影密卫就已经把剑拿走，顺便禀报他们的君上了。”星魂十分客观地说。
“你说这是为什么啊……我不是丽姬，身份还那么可疑……”音无无奈地将帘子放下，靠在靠枕上看着高高的车顶，觉得头疼。
“还能因为什么？不过是因为你这张脸。”星魂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
音无轻轻地抚上自己保养得宜的脸，她知道这张脸现在看来一定是容光焕发，比起她自己，的确有其他人更加看重：“他既然如此喜爱丽姬，当初又为何将她赐死呢……”
星魂笑笑，没说话，他知道音无清楚答案。这其实也根本不是个问题，音无只是在感慨，明明握在掌中的东西却要亲手毁去，然后去寻找新的替代，这是何苦。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三章 来归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