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苍头》立石以记

5、第五章 弘旭见王管

　　弘旭见王管事喜滋滋出了门，便对春絮道：“你去把李大人请到书房来。”
　　春絮自从被弘旭抢白了几句之后，心里一直不安。孙嬷嬷是每天都让春絮过去问话，可是她也没说过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些吃饭穿衣，几时去了哪，见了什么人之类的零碎小事。虽然话这么说，但是作为奴婢这样行为是背主忘恩的事，能要了命的，让她怎么能不害怕？可是家中老小确实需要孙嬷嬷给的钱去贴补，不然也会死人，她可怜的小弟才刚七岁。胡思乱想时，突然有一个人挡住了去路，抬头才发现原来是顶头正遇上李大人了。
　　李越笑着问道：“你想什么这么出神，我叫了这么几遍都不答应？”
　　春絮福身行礼道：“奴婢正要去找李大人呢，王爷他在书房等您。”
　　字才刚写了半篇，弘旭眼角就瞥见春絮引着李越转过了回廊，一袭轻衫，风姿俊朗。
　　春絮引到门外，转身欲走，弘旭隔着门道：“春絮，端一壶水来，要瓶颈山上的清泉水，把前几天宫里送来的明前茶煎一壶。”
　　李越笑嘻嘻的：“王爷真是好兴致。听说今年宫里送来的是君山银针？实实在在是好东西，臣借光了。”
　　弘旭坐在椅榻上道：“便是有些兴致，现在也全无了。喝些好茶解解腻罢了。”
　　李越知道王爷说的还是桃花渡里那些浮尸的事，随接口道：“想来奇怪，今日我们所见的那些人都是战死的士兵无疑，奇在这些人竟全不着一缕。而且大都被残忍肢解，从肢体的断处看，像是死后被肢解的。不知是谁如此的丧心病狂，目的又何在？”
　　弘旭眼望着李越沉吟道：“我们去时遇见的那几位壮汉你可还记得？他们走时身上背着大包袱，不知他们是何人。”
　　李越点头：“那包袱里必然是这些士兵的盔甲衣物，记得那时他们说要拿去换粮。这样想，也许他们是此地的农家。”
　　茶已煎好。白毫如羽，明黄的茶尖竖悬于细瓷杯中。茶汤金黄，满室清香。
　　弘旭端起茶轻啜一口，入口绵滑，意味悠长。放下杯子，对春絮道：“你说你自愿卖入奴籍是为了家中的小弟？那么你的父母呢？可还有些其他的亲人？”
　　虽不明白王爷为什么突然问起自己的身世，还是老实回道：“父亲在弟弟出生不久后便被征召入伍了，母亲带着我和弟弟苦等了三年，实在无力支撑，便随了一个商人走了。只剩祖母与我跟弟弟三人相依为命。”
　　弘旭问：“那么，你父亲再没消息么？”
　　春絮红着眼眶：“听说，去年秋后阻击逸军时，中了埋伏，死了。”
　　李越也出言问道：“是在桃花渡？”
　　春絮摇摇头：“奴婢不知，大概吧，战死的人最后总会被丢到那条河里去。”
　　想起以前去桃花渡时春絮惊惧的神情，弘旭有些狐疑：“你是去找过你父亲的吧？难道不是在桃花渡找到了他？”
　　春絮脸色煞白，神色慌张：“不，奴婢没有见过他，很久都没见了。”
　　这样的神色更加让人起疑，弘旭料定必有内情，朝李越看去，李越会意，厉声道：“你还不说实话！告诉你，这些事我和王爷都已经知道了，你现在从头如实来说，如有半句虚言，立刻打死！”
　　春絮双腿发软，跪倒在弘旭脚旁，哭道：“王爷，那不干奴婢的事。奴婢真的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他，他做的事奴婢都是不知情的。”
　　弘旭面上不动声色：“本王自然愿意相信你，你只要老实说来，本王自有较量。”
　　春絮不明就里，以为自己父亲的事已经发了，心想再隐瞒下去怕是真会受到连累，不如早日撇清，真就一五一十道：“谢王爷。以往秋收后，逸国总会趁机来抢粮过冬，我们当地百姓都是知道的，所以收过粮食后都或卖或存进粮庄里，我们也暂时迁入城内。上年也是如此，不过不知为什么，上年逸国出兵规模很小，攻了几次城，没成功，就退走了。百姓们当然高兴，也都放心回各自家去。有一天，村头的葛大爷看见我父亲的尸首了，说是战死了。”
　　李越问道：“那葛大爷是何人？为何能看到你父亲的尸首？”
　　春絮抽噎着：“葛大爷就是被派去扫战场的。我听说了，就告诉了祖母。祖母十分伤心，让我跟弟弟无论如何也得把父亲找到，让他入土为安。我知道战死的人都被扔进了河里，便带着弟弟去寻，谁知，谁知，竟看见…”
　　她不肯再说下去，只是哭。
　　弘旭端起茶，已经冰凉，便道：“莫哭了，再添杯茶吧。”
　　春絮拿手绢抹抹泪，熟练地温上茶壶。
　　弘旭道：“你家有耆老龀童，死活全在你一人身上。你是个好孩子，无论怎样，你与本王既有主仆缘分，本王自然想办法保你周全。”
　　这些话由弘旭说出来，情真意切。不知何时起，李越再不曾把他看做孩子，他所做的，所想的莫测高深，有时自己也想不透。比如此时李越就在苦思，王爷是如何发现春絮藏了不寻常的心思？又是谁告诉他的呢
　　春絮心思单纯，不疑有他，受了蛊惑般道：“奴婢看见有一队官兵，绑着一些人，有几百人的样子，把他们赶到渡口后，全部都杀掉了。又把脑袋割下来带走了。奴婢与弟弟藏在乱草丛里，听见那些人斯喊叫骂，真是凄惨恐怖极了。”
　　李越这才恍然，问道：“那么，你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是在屠杀那些人？”
　　春絮艰难的点点头，又开始流泪：“奴婢真是不知情，他…他没养过我们，造了孽却还要连累我们，他不是我的父亲，他是禽兽。”
　　李越道：“他们杀得是些什么人呢？”
　　春絮回忆道：“都是一些老弱，有一些百姓，还有一些穿着军服，看起来连路也走不利索。”
　　小火炉上的水开始汩汩翻腾，春絮起身又煮了一壶新茶，给两人添满，她虽不懂茶，却也知道这是好的，光是味道，已让人无端心安。
　　弘旭拿手转着茶杯，许久没有言语。春絮低眉顺眼的站在那里，红彤彤的脸颊残留着点点泪痕。
　　李越望着弘旭，看不出什么神色，便对春絮道：“今天的话，事关重大，再不要对人说。你安心当好差，王爷既说了要保你周全，便一定无事，你先去门外守着吧。”
　　时已近黄昏，光线柔和，丝丝缕缕缠绕缱绻。
　　李越腾地站起来，光线也张牙舞爪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已是气急：“他竟然敢这么做，食着国之俸禄，竟做此等误国害民之事，当真该死！”
　　弘旭嘴角噙一抹笑：“在宫中时，母妃就常常提起这位无一败绩的谢将军，听起来十分忌惮，不曾想这位谢将军的不败神话竟是靠着屠戮自己的士兵，倒是来得容易。”
　　李越痛骂：“拿国家军民的血肉去邀得他一家之荣宠，真是无耻至极！这样上费国帑下累臣民，养出来这只蠹虫！可气的是，皇上百姓不明真相，竟还对他歌功颂德，封王拜相，我看他是百死不能恕其罪之万一！”
　　弘旭声音刻薄：“李大人，你怕是头脑也不清楚了。你我来此地几天，就已经知晓了，我朝泱泱万民，真就没有耳聪目明的？有的时候不得不假装糊涂罢了。”
　　李越颓然坐倒：“我何尝不知？只因他是秦国舅的女婿，背后牵连着太皇太后。可是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啊。”
　　弘旭恨道：“国现在就已不国！太子不得不死，母妃不得不死，也正是为此！她立三哥弘亭为新帝正是因着他性格软弱，可随他们任意揉捏。现在的朝局可是已全部被她秦家握在手里了？”
　　李越没了声响，因为王爷说的不错。朝廷被换洗，一些清流被查的查，罢的罢，所剩无几了。六部九卿，军机要务全握在了外戚的手里。新皇成了摆设，完全听凭太皇太后的摆弄。
　　弘旭轻叹道：“且顾眼下吧。今日我宴请吕宏达，曾一清，你来作陪。此地，你的身份倒是比本王这个王爷有用的多。”
　　李越苦笑：“王爷可是想打听那些盔甲衣物的去向？其实不必，一定是让曾一清收去了。他这两年声名噪起，没有朝廷里的人做靠山是不可能的。而他的靠山十之八九便是谢莲玉谢大将军。”
　　弘旭道：“他们勾结吃空饷，并不难想到。此人虽然可恨，目前却动他不得。”
　　李越道：“那王爷是想利用他们？”
　　弘旭点头：“不错。本王在此地，身旁有多少眼睛？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危机四伏，且处处受制于人。你可有良策，使这些人为我所用？”
　　李越沉吟半晌，道：“虽有些难处，倒也并非全无可能。那谢莲玉虽然是秦恕的女婿，却好功贪财。王爷在此，他不得不收敛，这势必就要阻断他的财路，成为他的眼中钉。可这也正是朝廷的一重用意，朝廷也怕谢莲玉离庙堂高远，调度不灵，会拥兵自重，王爷在此倒是可借王爷的名义约束一二，如此便可互相制约，不会一方独大。”
　　弘旭拍手：“李大人果真是聪睿，接着说。”
　　李越拱手道：“王爷不要再叫臣大人了，不嫌弃的话，叫臣的表字吧。”
　　弘旭笑道：“如此甚好，梓远，你接着说吧。”
　　李越接着道：“王爷可先向其示好，慢慢使其卸掉心防，再伺机图之。”
　　弘旭道：“你倒会偷懒，从何处入手？”
　　李越道：“王爷都想到了，何必再问臣？”
　　弘旭真诚的笑道：“本王想到什么了？一些人眼中，本王一个懵懂不知事的孩子罢了，哪懂得什么？还是得靠梓远你了。”
　　李越道：“王爷不要说笑了，天下孩子都如王爷这般，早已大治了。”这些话倒也不能说不真心，这些日子，李越真心觉得小王爷于御人之道着实天赋异禀，只是心机过重，让人难以捉摸。若天下人人如此，怕不是大治，只怕要大乱了。
　　弘旭不知道李越心中的弯弯绕，拍拍李越的胳膊道：“时间尚早，这么好的茶也没喝出味道，让春絮再泡一壶，咱们对弈，你讲些趣闻我听。”
　　李越笑道：“王爷行如此雅事，却讲趣闻岂不是俗不可耐？”
　　弘旭道：“雅俗共赏，本王就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