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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中2-男主视角 小伙子做梦 ...

  •   甄恒情梦回贾府。
      回廊上的灯笼换成了白色的灯笼,庭院里的荷花池被泥土填平了,桂花树还在,树下搁着一把空椅子。
      甄恒情沿着回廊慢慢走。
      贾府的一切都在褪色。红色的柱子变成了深褐,金色的灯笼穗子变成了灰黄,就连脚下打磨过的青砖,也蒙上了一层尘土。
      这座府邸似乎正在慢慢地死去。
      荷花池被泥土填平了。
      桂花树还在开花。这个季节的桂花应该香飘十里,但花瓣是黑的每一瓣落到地上都像是一片被烧焦的纸灰。风一吹,那层黑花瓣在地上轻轻翻动。
      他站在回廊上,发现自己眼睛上又蒙了那条眼罩,又什么都说不了,但能走路了。
      “别动,该给你换药了。”
      他感觉到贾红林手指摸上他身体。
      她摸着他脖颈上被绳子勒出来的那道瘀伤,将些许膏体在掌心搓热,轻轻敷在他伤口上。敷完她没有立刻移开手,而是把指尖摸向他脸上。
      “你想不想治好你的脸?”她问。
      甄恒情点点头。
      他练习了很久才掌握这个动作。脖子上套过绳子的人要摆弄自己的头颈似乎会比一般人花掉更多力气,一不留神就会错位。
      “来。”她带着他进入卧房。
      他以前从未来过她卧房,他们相会乃至完婚都是在专门为他备下的厢房,他这情况,也难有夫妻之实。
      如今是他第一次进入她的寝居。
      床比他那张大得多,铺着绣了合欢的被褥。她卧在他身侧,褪去他的衣物,用手把他的脸掰向自己,隔着眼罩摩挲他的眉骨。
      甄恒情不知此事与治疗他的脸有何关系,只觉此时此刻,贾红林俨然成了个严苛的帐房,查得他连连告饶,只想跪地求饶。
      贾红林偏又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甄恒情只得自己磕头谢罪,将往日隐瞒一吐为快。
      她却还不放人,愣是要翻来覆去多查几遍,以防疏漏未尽。甄恒情不能自已,只得由得贾红林一页页翻过算好,细算到再无可查。
      待她高抬贵手,甄恒情的眼罩也已湿了一片。
      ……
      天亮之后,贾红林带他在府邸内散步。
      兴许是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白日的他视物的能力有限,需依靠手中那根红绳感知方向。红绳由贾红林牵着,走几步轻轻拽一下:左转、过了门槛、停、继续走。
      她在路途中不断给他同步周围环境:“这里是荷花池的旧址,现在改成了苗圃。”
      “前面有个台阶。”贾红林并不催他快走,如果甄恒情驻足不动,她也就跟着他停下。
      散步途中,甄恒情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似是种被捂住嘴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倒也不是病榻之人的病吟,而是被人当成什么牲口对待才会发出的声音。
      “什么声音?”他在她手心写字。
      贾红林沉默片刻,做了应答:“罪人罢了。”
      “谁?”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拽了一下红绳。
      他被领进一条路。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偏,脚下的地面从打磨平整的石板变成凹凸不平的泥土。周围的气味也变了。
      桂花与檀香化作多年不见阳光的馊味。
      血的气味中混着脓,又有些石楠臭。
      红绳停在一道矮门前。
      他听见贾红林推开那扇门,铰链断裂般刺耳的摩擦声与门扇底下刮过碎石地面的摩擦声一起灌入耳中。震动通过地面从脚底传上来。他被她搀着弯下腰,钻进一个低矮到需要蹲着才能进入的空间内。
      甄恒情在地窖里闻到的第一口气就让他差点呕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贾红林。
      她是站着的,垂着眼帘看那个缩在地上的东西。
      不是因为恨,像只是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
      甄恒情忽然感到一阵恐惧。
      贾红林很偶尔的会给他这种恐惧,就好像她缺乏些许同理心。
      呻吟声突然停了。
      “水。求求你姐姐,给我点儿水!”
      贾红寅。
      甄恒情认出了那个声音。
      尽管它已经磨得只剩骨头尽头的摩擦,但他还是听出来了。
      贾红林的弟弟,放火烧屋,叫人把他勒死的贾红寅。
      他现在被拘在这个角落里,被人像一只狗一样拿链子锁在一根木桩上。
      接下来的很多细节是贾红林用指尖在他手心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拼给甄恒情的。
      甄恒情失踪后,贾府的仆役外出寻找,听到他在酒楼里炫耀杀了姐夫的事,便把他扭送回来。
      贾红林从他口中问出甄恒情下落后,就把他关在了这里。
      每天给一碗泔水,有时仆人们会趁她不留意,用器具打他的脸或是别的地方,往他身上倒脏油。
      他兴许骂过许多脏词,但现在抹平了性子,说话也讨好了许多。
      “给他松绑。”甄恒情往贾红林手心写。
      她以为自己感觉错了,又让他写一遍。
      甄恒情把那四个字重新写了一遍。
      “放了他会发生什么不是我能控制的。”贾红林摇摇头。
      “放了他吧。”甄恒情觉得这也只是个可怜人。
      “他会害你的。他害过你一次,会有第二次。”
      “至少别把他当牲口,他毕竟与你血脉相通……”
      贾红林叹了口气,招呼了几个仆人来把贾红寅从地窖里拖出去。
      拖到门口台阶时,贾红寅整个人扒在地上吐了点黄水。
      他很快被丢给凉亭边守夜的管事处置。
      甄恒情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同情一个杀过自己的人,想来是他觉得自己属于既得利益者,得把东西还给别人些。
      ……
      贾红寅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仆人们把他拖到府门外面的石板路上。
      他的鞋飞进了路边的水沟,外袍碎成两半,一半扔回他脸上,一半留在管事的手里,当证据销账。
      贾红寅趴在石板路上,满身泥泞,四肢因为长期被捆而无法自如伸展。过路的野狗在他身边试探性地嗅了两下,被他用终于能动的右手掐住脖子砸出去。狗的哀嚎声在巷子里回荡,把他的脸映得更加可怖。
      但他眼中逐渐泛起阴狠。
      他在路上躺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慢慢地站起来,他从官道走到镇外的一处荒废驿站。
      渴了喝沟里的水,饿了啃树皮。
      他的身体已经垮了,兴许他现在只是个厉鬼。
      赌掉黄金万两算什么?谋杀姐夫又算什么?!整个贾家本该都是他的!
      他在驿站的马棚角落里蜷过一宿。早上被一只老鼠咬醒。
      老鼠咬了他脚背上被石头割开的伤口,贾红寅便把老鼠按在墙上用石头砸碎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两个人!
      他姐姐。还有那个外来人。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出驿站。他走到永宁镇街上,走进了一家茶馆。
      茶馆里的人在喝茶听书,没有人注意到门口进来的是个浑身泥泞、衣不蔽体的乞丐。他等茶馆里的人陆陆续续换了几波之后,冲着柜台方向喊了一声:“谁想发财?”
      茶馆里的说书停下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角落那张脸。
      “我的姐夫,”贾红寅说,“是鬼。”
      他和这些人说,他的母亲是镇国将军,得了一块叫血玉的东西,据说可以通阴阳,疗百病,值一万两黄金,现在被拿着给死了一年多的姐夫续命。
      茶馆众人不理他。
      贾红寅一瘸一拐去了县衙。
      当他在永宁镇街上走时,有人把吃剩的包子皮扔在他身上。
      他没躲。包子皮黏在他的肩膀上,他就伸手把它拿下来吃了。
      他攥着自己的白玉走进县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县衙门口的差人拦住他,让他滚。他说他姓贾,是贾府唯一的儿子。
      贾府在镇上的名号虽然已经败落了,但毕竟曾经阔气过。
      捕头被从衙门后头喊了出来。胖捕头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斜着眼睛打量这个浑身臭烘烘、脸上带疤、走路一瘸一拐的年轻人。
      “你有什么冤情?”
      “我们家有一块玉,是镇国将军夫人的遗物,”他掏出一块白玉,说,“我姐夫是个死人,靠这块玉续了一年的命。现在我想把玉卖掉,我姐不愿意,把我锁在地窖里关了多日。我想要你们去看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胖捕头把凉茶放下。差人把玉翻了翻,对着西斜的太阳照了一下,然后脸就变了,悄声在胖捕头耳边说了一句话。
      ……
      贾红寅骑着只借来的病骡子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官差们议论着他褴褛的衣衫,有人同情这个本该家财万贯的小子家里出了邪门事,也有人觉得这是他的疯言疯语。
      ……
      甄恒情自梦中醒来,并不知道这是梦的第几层。
      “有蹄声。”贾红林忽然说。
      甄恒情猛地坐起来。
      “几十个人。人的脚步里有铁。有道家的咒器……”贾红林左右看看,“法印没有开光,但铃铛能震走低阶鬼魂。我不能在这附近留着惹祸,会牵累到你。”
      甄恒情下意识趴到门边往外看。
      棚屋斜坡下方百丈远的山道上,一列火把正贴着石壁往上移动。
      镇上官用火把不同于猎户用松脂火把的核心差别。
      前面领路的骡子在崎岖转弯处打滑数次,火把剧烈晃动偶尔照亮骑者身后那个披破袍子的人影。
      甄恒情觉得堵在喉咙里的那句话比他想象中更难说出口。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叫了一句她的名字:“红林你——”
      她从草铺起身转过来,轻轻地按住他下巴让他不要咬紧牙关。然后她说:“兴许他们是我弟弟带来的,我去引开他们。”
      贾红林挥挥衣袖,凭空消失。
      那列火把已经冲到棚屋斜坡上。马嘶声混着铜铃与官差的呼喊从棚屋外的石壁反射进来,
      甄恒情忽而听到官差们的惨叫。
      骡子把一个道士从背上摔下来,挣断了缰绳,疯了似的朝山下跑。
      接着所有的牲畜都乱了。
      “我说过吧!是鬼,有鬼!”那声音很像贾红寅。
      棚顶忽然着了火。
      甄恒情扑向草铺,一把抓起藤篮和大衣从棚屋滚了出去。
      火在他身后吞没了木门槛,火把整片山坡照亮,所有的官差都看到了他。
      胖捕头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在那里!”
      红光一闪。试图围堵甄恒情的两个捕头摔在地上。
      官差们想要去追,却听道士们吆喝着叫他们班师回营。
      面对这山鬼,法器全部失效,符纸着火,连桃木剑都在发黑。
      甄恒情被红光推着,踉踉跄跄跑进了后山的野林。他跑出去了大约七百步,一下倒在松针地上。
      ……
      甄恒情猛地坐起,浑身被冷汗浇透。
      棚屋没有着火,但血玉碎成了几段。
      他惊魂未定,转头看向棚屋角落里黑暗的阴影。
      贾红林还在。
      她冷冷的看着甄恒情。
      “看吧,他果然害了你。”
      甄恒情坐起来,往棚屋角落里看了一眼。
      空的。
      草铺还是贾红林坐过的样子,但草铺上没人。他走时用来垫她脖子的那块石头没有动过,石头上搁着她昨晚给他缝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红林?”
      “红林!”
      他掀开门帘冲出去。月光照得满山都是银色的,他一转身,撞进了贾红林怀里。
      他一直往远处找,没有想到她就在他身后。
      她的手里握着一块碎玉,玉在月光下没有光泽。
      “看吧,”她把那块碎玉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果然害了你。”
      甄恒情开口想说“对不住”,嘴唇都张开了。但贾红林只是说了句“睡吧”。
      她转过身,走回草铺坐下,就好像并不在乎这块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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