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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中-男主视角 此时尚在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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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恒情成了一具尸体,可日子还是一天天过着。
贾红林为他戴上了眼罩。这并没有阻挡他看见东西,大概只是用于挡住他的眼睛。
刚开始的时候,他对自己的状态很困惑,后来适应了,也就当自己是动作木愣了些的人类。
死后,世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不再用眼睛看。准确地说,眼睛还在,但眼罩隔在眼睛和世界之间,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能“知道”周围的一切。
贾红林走进来的时候,他知道是她,感知就像一潭死水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他的身体内部往外扩散。
他也“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白天的时候,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会变得稀薄、散漫,像雾气被太阳蒸发了。晚上的时候,那层雾气重新聚拢过来,凝成一层凉凉的膜,覆盖在皮肤上。
比较难习惯的是他不再觉得冷了。
以前在山下村的冬天,他睡觉要把所有衣服压在被子上,缩成一团,牙齿打颤打到天亮。
现在贾红林给他盖被子,他能感觉到被子的重量,但感觉不到被子的温度。
冷和热消失了,只剩下压力的轻和重。
贾红林每天都会来看望他。
一天来好几次,来的时间并不固定。可能是早上他刚感觉到阳光的时候,可能是午后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可能是深夜他以为自己被遗忘的时候。
每次来的时候,她总是先发出声响再走近,好像在给他时间做准备。
这时候,甄恒情才开始注意到一些这地方的古怪之处。
譬如:仆人们不再私下交流。送饭菜时只有勺子和托盘碰撞的声音。在附近扫地时只有扫帚拖地的声音,没有扫地老仆和婆子之间偶尔会有的闲聊声。
又譬如:贾红林脸上的赤印不见了,他自己脸上却多了些被红蜡封住的地方。
再譬如:他的妻子说一不二,是这世界的唯一主人。
最后一条让他觉得恐慌又幸福,因他此前的人生从未被任何人呵护宠爱,只觉如蒙再造。
回到现世的那天来得突然。
甄恒情正由贾红林捏着手写字,便觉左手传来一阵剧痛。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眼前一片漆黑。
贾红林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恒情?恒情!怎么了?”
甄恒情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什么东西上,脊椎骨被撞得发麻。
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身体已经开始本能地收缩。
他蜷起膝盖,忽然发现对身体的控制力回到了他身上,他颤着手去摸脸,摸到了那条眼罩。
甄恒情把手伸到脑后,一把扯掉眼罩的系带。
月亮悬在头顶,清辉如水。
冷。
甄恒情的手撑在地上,摸到了冰凉冰凉的木板。
眼罩还蒙在脸上。
他一把扯掉眼罩。月光像一把刀劈进他的眼睛。他把手掌压在眼睛上,从指缝间一点一点地往外看。
苍白的月亮悬在苍梧山头。
他的手指尖发紫,指甲缝全是泥。他翻转手掌,手指能动。
手臂能动,脖子也能扭。
甄恒情的四肢一冷,他低头,发现自己尚且躺在一口破败的旧棺材里。
他坐起身,此时此刻,他只觉自己头晕得厉害,耳鸣如蝉噪。
正思考间,他右手边一口棺材有了响动。
甄恒情的后背顺着自己靠着的那块墓碑往下滑些许。
他紧张地看着另一口棺材里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又细又长,指甲扣在棺材板边缘。
下一刻,棺材盖被整个掀开,翻倒在地上。
那个身影缓缓坐起来。月光如水般从她的头顶浇下,流过她干枯的头发,流过没有血色的脸颊,流过大红嫁衣上金线绣的交颈鸳鸯。
贾红林转过头来,她的身形比梦里的略瘦一点,锁骨在嫁衣领口的凹陷极深。
甄恒情整个人往前一跳,想要去扶起自己的妻子,然而身体立刻又被理智往回拉。
她眼窝里没有眼白的踪迹,只有纯粹的漆黑,井水干枯此刻已成无底窟窿。
但她转过来看到甄恒情的时候,那两个黑窟窿的深处亮了一下,眼眶里慢慢泛起眼白的底色。
她朝甄恒情伸出了一只手。
甄恒情往后缩。
贾红林便收回了手,干涸的嘴唇往里抿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但甄恒情听懂了她的意思:“你在怕我。”
他确实在怕。
她是一只鬼。他这辈子听过无数关于厉鬼的故事。
会吸人血、会夺人性命、会把活人拖进棺材里当替身,眼前这个从棺盖下坐起来的人似乎把那些故事全部照进了现实。
可是……
甄恒情看着那只手,心里有一根弦崩地断了。
“红林?是你吗?”
他喊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他自己也还不确定答案。
女鬼弯起了嘴角。
甄恒情看到她笑了,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他哭着从棺材里爬出来,脚踩在野草丛里,踉踉跄跄走向她,然后在她的棺材边停下,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们……我带你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家”是哪个家。
山下村回不去,但现在这片荒郊野岭也不需要继续留下。他已经醒了,她也醒了。
活着的人需要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死了的人当然是要跟活着的人走。
……
月光下,一个脸上有红花胎记的男人背着一个红衣烂面、腿骨僵直的鬼新娘踉踉跄跄走在荒野小路上。
他的后脑勺能感受到她嘴唇的位置,凉凉的,有一点点湿润。
苍梧山山腰靠东那一侧,有一间废弃多年的猎户棚屋,他以前盗墓时看到过。
甄恒情拐了几个弯,总算找见了棚屋。棚屋只剩三面半的墙和一片漏顶的茅草,但他在山下村住的土炕也不比这好多少。现在更要紧的是安顿下来。
甄恒情把贾红林和她棺材里摆着的小行囊放在棚屋角落干燥的草铺上,然后把挂着的破草席扯下来当门帘,又从外面找了几块大石头把墙角漏风的地方堵上。
做完这些,他把自己那件破短褐脱下来叠了几叠,垫在她脖子下面当枕头。
贾红林黑色的眼睛望着他完成这些。
山里深秋的清晨比冬天还难熬。雾气从墙缝和破草帘的每个空隙钻进来,不声不响地压低了棚屋的温度。
“红林?”甄恒情小声叫。
贾红林爬过来蹲在甄恒情身边,甄恒情抱着自己的妻子坐在草铺旁边,只是,越抱越冷,他最后还是给出去走了一圈,捡回来些柴火。
在他生火时,贾红林安安静静望着他,时不时错开些目光。火光照在贾红林灰白的脸上,照得她的皮肤像一层薄薄的蜡纸。
她吃什么?自己是不是得用自己的血去喂她?
甄恒情不确定鬼会不会第二次死,可一旦想到妻子需要吃食,他便毫不犹豫地把刀尖对准了自己左手的食指指肚。
他咬着牙往里划了一道,血从切口里挤出来,他把手指凑到贾红林的嘴唇边上。
贾红林漆黑无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有一瞬间闪过了贪念,甄恒情只觉后背窜过一道寒意,但他还没来得及缩回手,她的嘴就咬住了他的食指。
她连他手指带指尖上的血一起卷进嘴里,用残余的力气吮吸伤口的周围。
贾红林的嘴唇是凉的,舌头也凉,甄恒情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向那个小小的切口涌。
他咬着牙忍着,好在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不多时,贾红林松了口。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人色。眼眶里的眼睛也不是黑洞了,是真实的、能看向他的眼睛。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许歉意。
甄恒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伤口处的皮已经翻起来了,但血已经凝上了。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直接在甄恒情脑内响起,“把血气给了我,你会死的。”
“死就可以和你完婚了吧?”甄恒情随口一说,把手上的伤口用破布条缠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
虽然打心底里还是怕死,但想到他死过一次,却又觉得死没有那么可怕。
他从棚屋角落里翻出几个干瘪的野薯,去附近的山涧里洗干净,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火坑煮了。
甄恒情开始有规律地喂贾红林血。
一开始是一天一次。
他算着自己的体力,一次最多只能给她吸小半刻钟。时间再长了他就会头晕目眩,走路打晃。后来他发现贾红林需要的血量随着时间推移在减少,大概是她的身体在恢复。
于是他把频率减到两天一次。再到三天一次。
过了大概半个月后,变成四天一次就够了。
每次喂血的时候,贾红林都不好意思看甄恒情的眼睛。
甄恒情则开始学着打猎,期间趁着夜色回了一趟家。
听闻大哥的亲事定了下来,甄恒情没有逗留,说几句话就走,生怕自己被人看见。
……
两人在棚屋里住了将近一个月,贾红林想叫甄恒情拿她小包里的金子用掉,但甄恒情拒绝了。
就他这样,突然掏出个金子想必会再次被官差追捕吧。
甄恒情劈柴去换东西。柴送到山下村后面那条官道上,拦路人以物换物。
有时拦下往来的商队,柴能换得几个铜板,各不相欠,彼此倒也不打听出处。
铜板攒了一些,便可拿去买米和盐。肉没有主要靠陷阱抓到野兔和野鸡。
他把猎物灶上煮熟后撕成碎条,给自己留一小半,再把另一大半剁得更碎,夹在野薯泥里装进一个破陶碗里,就可以吃两日。
他吃这些东西,贾红林吃他,倒也是和谐。
秋意渐深,贾红林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件老羊皮袄子。
甄恒情问了几次,贾红林才说,这是她与其他人换的。
“你怎么换?你都不能见人。”
“山里可不只有人啊。”
甄恒情把皮袄翻过来里里外外看,谢过了她的好意:“你不冷吗?还是你穿吧……”
“我用不着。”贾红林摇摇头,“我已是鬼,天地为衣风为裳也够了。”
到这一步为止,他们的日常应该说已经很像一对“夫妻”。甚至比山下村大多数还能同桌吃饭的夫妻更接近这个词。
但甄恒情的命格令一切和“妻子”相关的词在嘴边时必须用另一种更苦涩的意义套上。
他不敢称她“妻子”这两个字,与贾红林以名相称。
出山收不到铜板的时候,一想到回棚屋能看到她,甄恒情也会感觉多出了些许力气,继续跑下一辆商队。
贾红林现在走路、弯腰、摸他的脸都没有任何僵硬之处,但有些时候,她会冲着一处出神,似是在回想什么。
苍梧山的夜里总是有些寂寥吓人,甄恒情于是花了些时间烧了砖,补好了猎户棚屋。
深山野林半夜总归有野物跑动,他爬出去解手的时候每每会看到月光下一处鸟群忽然哗然起飞,扑腾了很久才重新落回树杈。
偶尔有一次,他还看到了些比人略矮的黑影。那些个黑影对着棚屋的方向俯视许久,吓得他赶紧回屋。
又过了几日。甄恒情打猎回来,远远看到棚屋前面有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楚地上是一只死兔子。兔子的脖子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喉管上有一道细细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甄恒情蹲下来拿手指比了比那道伤口,又比了比自己的指甲,感觉杀死兔子的东西不是人。
旁边还有三只。同样大小、同样位置、同样的伤口。
四只死兔子整整齐齐地排在棚屋前的石板上。肚子朝上,四只脚朝一个方向,像是专门摆的。
摆的人大概想表达一种规矩,像大户人家门口的石狮子、衙门口的石鼓,整齐是为了让人知道“这不是野物干的,是故意送的”。
甄恒情把兔子捡起来,环顾四周。太阳还没落山,但山里的光线已经被树冠筛得稀稀拉拉。他朝密林深处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落。
他提着兔子进屋。
“门口有东西,留了这些个兔子。”他把兔子举起来给她看。
贾红林伸出手摸了摸兔子的头:“想来是猎户,我们吃吧。”
当天晚上,甄恒情把兔子剥了皮架在火上烤。
“下次别给这么多。”贾红林说这句话时没有朝甄恒情看,她的目光穿过破草帘的缝隙,像是能看到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
甄恒情睡得半梦半醒,听到屋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一大群小东西踩着落叶跑过去。
他迷迷糊糊翻身,看到贾红林坐着没睡。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她转过头来,将手指比在嘴上。
甄恒情把被子蒙上头,不去想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