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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阳谋-女主视角 “此人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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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甄恒情之后,贾红林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跟他说话。
给他安排了个住处,贾红林便把十二个鬼将全部召到内堂。
内堂在贾府最深处,穿过三重月亮门,绕过一片枯山水,推开一扇从不对外人打开的黑漆木门,才能看见。
堂内四面墙上挂满了罗盘、星图、命签筒。正中间一张石桌,桌面阴刻着一张占天盘。
这是鬼境的后台,大家在这边欺瞒天地,提前过劫难。
鬼将们陆续到齐。
鬼将甲还顶着贾老爷的假胡子没来得及卸,鬼将乙把贾红寅那身绸缎马褂脱了一半,露出底下一截森森白骨,被鬼将丙嘲笑了一番,两鬼“少爷”“丫鬟”叫来叫去,好不快活。
其余鬼将各自找了位置站定,把石桌围了一圈。
“王上,这个时辰召我们……”鬼将甲看了一眼墙上的漏刻,子时三刻,阴气最盛,“出什么事了?”
“你们方才都看见那个新来的人了吧?”
十二个鬼将齐刷刷点头。这问题几乎是废话。
方才大厅里那场“选婿”,他们要么扮家丁要么扮丫鬟要么扮老爷,全见过一遍了。
“什么来路?”
“山下村人,父药农,母早亡。身上没有修为,灵根未开,完完全全一个凡人。”鬼将丁率先开口。
他是十二鬼将里专管情报的,生前是个占卜先生,死后鬼道里又修了几百年,论掐算的本事连贾红林都要让他三分。
“那就怪了。”鬼将戊皱眉,“凡人怎么进得了鬼境?”
“撞进来的。”贾红林说,“兴许是他命格特殊,要么身上带着什么东西,要么二者皆有……”
鬼将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鬼境的入口有自己的意志,不会随便吞一个普通人,能被吞进来的确实不正常。
“命签。”贾红林朝鬼将丁摊开手。
鬼将丁从墙上取下命签筒,又从一个黑漆匣子里摸出一截香。
香是白骨香,燃起来没有烟气,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把香插进石桌上的香炉,又从甄恒情方才待过的大厅里取来一片他鞋底蹭落的泥土,捏碎了撒在占天盘上。
十二鬼将各退一步,给占天盘留出空间。
白骨香燃了不到三寸,占天盘上的刻痕忽然亮了起来。
一片刺目的红光从盘心的太极图往外蔓延,沿着天干地支的刻痕。
鬼将丙手里的茶盏碎了。
“这莫非是……!?”鬼将甲的脸色变了。他那把假胡子粘得不牢,此刻半垂下来挂在嘴唇上,他都顾不上扶。
贾红林盯着盘面上的红光。
她很熟悉占天盘的四种显色。白光为吉,黄光为常,青光为凶,红光不可算。
天机太大,大到任何卦象都装不下,于是占天盘选择什么都不显示。
上一次出现红光,是她叫鬼将们占占自己的未来。
“劳烦诸位各算一轮,”贾红林看向其余鬼将,“把能开的盘全部开了,轮盘、命盘、因果盘、三世盘,一个不落。算他若与我婚娶,会经历什么。”
鬼将们没有多话,各自去取了各自的法器。十二鬼将各有所长,能在贾红林手底下当差的个个都是当年鬼域里的一方霸主,论掐算合力,不输任何一个仙门的占天院。
鬼将戊开的是三世因果盘,看过去现在未来三轮。
鬼将己开的是六合轮盘,算姻缘命途,专用于婚娶。
鬼将庚开了九宫飞星盘,鬼将辛用了最古老的血卜。
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白骨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法器轮转时齿轮咬合的咔嗒声。
一盏茶的工夫。
鬼将戊第一个开口,声音发涩:“他命宫无光,父母宫双缺,从出生起就顶着克亲克己的煞格。九岁丧母,十八岁后该有一场大劫让他也成为亡魂,但他不入轮回,大概是有什么东西替他挡掉了。”
“人还能不入轮回,真真玄乎。”
“看不透。”鬼将戊摇头,“三世盘只显因不显果,挡掉那场劫数的力量,不在他的命盘里。”
鬼将己生前是个媒婆,死后专管姻缘因果,看男女之事比看生死还准。
她的六合轮盘转了不到半圈便停下了,不是因为转不动,而是卡住了。
姻缘线的走向像被打了一百个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毫无头绪。
“他的姻缘线也太乱了,”鬼将己的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阴气,“缠了太多东西。婚娶路上至少有五道大劫。”
“不会他该死的时候就拿老婆父母顶吧?”贾红林嘶了一声,心想这岂不是逆天改命只为结婚,不太划算。
但若是改他的命可以把老天也干翻,那可就很是快活了。
鬼将己闭了闭眼,用指尖蘸着香灰在石桌上写:
恨嫁。婚娶当日必有一方活不过拜堂。
至亲之祸。若他见至亲,会在归途中丧命。动手的不是他至亲,但至亲是诱因。
火厄。他所处之地,府中必生大火。火不是天灾,起于内患。
贪煞侵命。凡间有人觊觎他身,会设局夺宝。
归魂无路。他死后的魂魄无处可去。他是凡人命却非寻常格,凡间的阴司不敢收他,鬼域的轮回盘也不认他。
他的魂魄会在阴阳交界处徘徊,直到怨气冲天。
鬼将己写完之后,内堂里一阵嘈杂。
这还只是姻缘一道上能算出来的劫,每个看完这段话的鬼将都要说一句:“此人真是活见鬼了。”
鬼将庚的九宫飞星盘也算完了。盘面上九颗星全落入了死门,一颗不剩。
鬼将辛的血卜龟甲最直接,裂成了三瓣。
十二个鬼将面面相觑。
他们加在一起活了上万年,是刀山火海过来的,是陪着贾红林建起整个鬼域的人。什么样的劫数没见过。
但一个人的命盘上同时捆着五道死关,这已经不是劫数了,这是天谴。
鬼将丁最后一个开口,声音很轻:“王上,还有一事。他的寿元——我方才细算了一回。他恐是要死在三十三……”
“三十三!?”贾红林虽讨厌那装神的系统,但仔细一想,这年龄不就是入化神那年吗?
看来……其中有问题。
有很大的问题。
贾红林从石桌前站起来,绕着占天盘走了一圈。红光尚未完全消散,暗红色的光丝仍然粘在卯位的刻痕上。
“五道死关,一道比一道凶险。但都与婚娶有关?”
鬼将己摇摇头:“倒也不是。若不婚不娶,他似乎也没法平平安安活到老。只是我们此番绕着婚娶算,下次再要算他……得等个几年了。”
鬼将甲摘下那把掉了半边胶的假胡子,在手里揉成了一团。
没了胡子的鬼将甲面容极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是他死去时的模样。
“王上,”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捏着贾老爷那把慈祥的嗓子,低沉喑哑,“这少年您当真要留?”
“留。”贾红林说。
“五道死关,破了多有趣,我倒要看看天道栽培此人是为了什么。”她绕着占天盘又走了一圈,停下,伸出手指,点了点鬼将已写在石桌上的第一道劫恨嫁,“这个最简单。鬼又不是活人。”
她的手指移到第二行“至亲之祸”上。
“这个也好办。给他备个替的小纸人。”
鬼还能被活人的生死绊住?她不信。
第三行是“火厄”。
“这火让贾红寅点好了。”
鬼将乙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贾红寅这个角色是他演的。他自告奋勇要演贾家的败家子弟弟时万万没想到,这出戏还能演成这样。
“大小姐!”他怕得跳脚,“我烧您家?!”
“不怪你。”贾红林摆摆手,“他的命格里既然写死了这火由内患而起。我们不如演一演,看看能不能顶掉这祸,你可要烧得漂亮些。”
鬼将乙只好点点头。
“第四道,”贾红林看着贪煞侵命,“他也配合上就行,不至于让他真死,但得让他以为自己死了。”
“第五道归魂无路。魂魄卡在阴阳交界。我回头送他个信物,持主人信物而死的人,自然归主人所有。”
鬼将戊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王上是想让他梦中历劫,欺瞒天意?”
“算不上欺瞒,不过是成人之美罢了。”
“这五道死关,都是凡体最难逃的劫。他若在现实中碰到这些,一次都躲不过。但如果我们把五道劫全部在他的梦境里过一遍,经生历死魂魄无依,等他醒过来,这些劫就变成了被他走过的路。”
“道理上说得通。他在梦中历了劫,现实中就难再触发相同的劫数,因果线既了,再无他意,但王上,五道死关一起塞进一个人的梦里,难有人撑得住吧?”
“唉,那就多分几次。”贾红林不以为意,“他未来要入杀生道,我算的。此等心性必然绝佳。”
杀道这东西颇为公平,杀人者人恒杀之,想必这甄恒情也是知晓的。
鬼将己还有些犹豫:“五关连环,一关接一关,在梦里可能会连续好几个月。他的人生不过十八年,再给他硬生生叠上几个月劫难,醒来之后他未必还是原来的自己。”
“本来也不会是原来的自己,”贾红林说,“我可是打算把他调教成夫君啊。”
哦哦哦,十二鬼将都懂了。
那这得好好调,这是未来鬼域的男主人。
贾红林扫了一圈鬼将们,语气像是个跟下属商量缺德事的老板。
“今天在座的所有人,包括扮家丁的、扮丫鬟的、扮老爷的、扮阿弟的、扮厨娘和门房的,梦里一切照常。该点火点火,该杀人杀人,该流泪流泪。等他醒来,所有的事都结束了。我们只告诉他:贾红寅放火,你救了老爷,你是贾家的恩人。”
鬼将们齐刷刷看着她。
“他不会知道火是我们放的,不会知道杀他的绳子是你勒的,不会知道那场雨是掐着时辰招来的,也不要知道自己命里有劫。这事知道了就不灵了。”
鬼将丙举手:“万一他终究有日知晓了……”
“你不说,我不说,大家全都不要说。”
“那他万一能掐……”
“可我们这本就是鬼境一梦,若仙人连梦里的东西都算出来,岂不是很容易弄错?”
鬼将甲重重地点了点头。
鬼将乙也跟着点头,点得比谁都用力,毕竟他是那个要在梦里当纵火犯的,真被清算了有点麻烦。
“那就这样。“贾红林将骨珠串重新套回手腕,“子时已过。布梦阵。”
……
布梦阵的地点选在贾府后院的那棵桂花树下。这棵树不是贾红林捏的。
这是她当初建鬼境时,从苍梧山移栽过来的真树。三四百年过去,树的根须已经扎穿了鬼境的地脉,大概再有个几百年,这树就该成精了。
鬼将十二人各自按位置站定。
贾红林将甄恒情的魂从东厢房里引出来。
引魂的方式很简单,在厢房门口点一炷引梦香,而后便是掏出她的琴,弄些能引着魂走的旋律。
贾红林低头看着这梦魂。
月光穿过桂花的枝桠,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睡得还不错,眉头不再紧锁,嘴唇微张。
她把自己炼化的血玉揣进了他的衣襟。
持此玉而死,魂魄归于她。
也就是说,哪怕他在梦里被火活活烧死、被绳子活活勒死,他的灵魂也不会散,不会飘走,不会像那些真正的亡魂一样在阴阳交界处化成空壳。
他的灵魂只会回到她手心里。
唉,自己为什么要对这凡夫俗子如此用心?想必是着了天道的道了。
贾红林抬手在他额头上方虚悬了片刻,将一张梦笺点入他脑内。然后转身走向桂花树外沿,背靠在粗粝的树干上,以自己镇阵心。
“开始吧。”
十二鬼将同时掐诀。十二道颜色各异的鬼气沿着地面向中心汇聚,桂花树无风自动,满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一个短暂却残忍的故事翻开了第一页。
反正甄恒情永远不会知道今夜桂花树下发生过什么。
他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醒来以后便是脱胎换骨。
贾红林转着骨珠串,忽然听到那系统又冒了出来。
【血玉融合中……】
【融合完毕!】
“聒噪。”她挥挥手赶开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