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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谋-男主视角 火与绳 ...

  •   厚重的云层压在贾府上空,空气又闷又热,像一块捂在脸上的湿布。
      这一夜,甄恒情被浓烟呛醒。
      烟雾从窗户缝和门缝里钻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流。本能告诉他:走水了。
      他一脚蹬开被子跳下床,用袖子捂住口鼻,踉踉跄跄地摸到门边。
      手指碰到门板的那一刹那就被烫得缩了回来,兴许是外面的火已经烧到了走廊上。
      甄恒情环顾厢房,目光落在那扇朝内院开的小窗上。他裹着棉被从窗口翻出了厢房,外面依旧是一片火海。
      大火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把整座贾府的前院都吞进在肚里,他耳边全是声音。
      “救火啊!快救火啊——!”
      “老爷还在里面!”
      “水!去井里打水!”
      仆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有人提着一桶水冲向火场,结果被炙热的气浪冲倒在地。有人光着脚从下人房里跑出来,身上还穿着寝衣,满脸惊恐。
      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丁在井边排成一排传水,但那点水泼进火海里就像用口水去浇烧红的铁,没有任何用。
      甄恒情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冲向正厅的方向。
      他跑了没几步就站住了,目光穿过翻卷的浓烟看到了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贾红寅站在前院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旁边,背靠着墙。
      没有受伤,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嘴角挂笑,好似在看烟花。
      甄恒情和他隔着滚滚浓烟对视了一眼。
      贾红寅看到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朝甄恒情微微举了一下手,转身走进月亮门后的黑暗,消失不见。
      甄恒情继续朝着正厅方向冲。
      火烧得太大了。正厅的大门已经被烧塌了,一扇门板歪在地上,火焰从门洞里往外卷。
      他依稀记得正厅后面有贾老爷的书斋,如果贾老爷听到了起火的消息,多半会在那里。
      贾老爷教他念书,也不避着他事,说自己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田契、房契、银票都在书斋里。
      热浪烫得甄恒情头发都卷了起来,但裹着棉被勉强能撑住。他半弯着腰,踩着满地的碎瓦和焦木,穿过正在变成废墟的正厅。
      浓烟把一切变成了黄褐色。
      甄恒情跨过一面被烧毁的屏风,脚下的碎瓷片哗啦啦地往下陷。房梁上还挂着半幅烧焦的字画,画上那只水墨的仙鹤现在只剩半个身子,另外半个已经被火吃掉了。
      贾老爷倒在书桌旁边,双手死死地抱着一个皮箱。
      他人已经昏过去了,嘴角有血,额头上横着一道从发际线拉到眉毛的口子,血流了半张脸。
      砸过他脑袋的横木原是一根房梁,现在又压住了贾老爷的脚。
      甄恒情抓着横木往上掀的时候,小臂上的汗毛被烧得卷曲,皮肤瞬间红了。
      横木总算被抬起了一掌宽的距离,他立刻把肩膀挤进去,顶住那一掌宽的空间,另一只手抓住贾老爷的衣领往外拖。
      贾老爷被他从木梁下拖出来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红林……”
      甄恒情以为自己听错了,压低身子把耳朵凑过去。
      “红林……”贾老爷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他听清了。
      “……箱子……都在箱子里……”
      甄恒情把他扛在肩上,把棉被蒙住两个人的头,一步一挪地从书斋后门挤了出去。
      身后的书斋整个屋顶塌下来,把贾老爷收藏了一辈子的东西全部吞了下去。
      甄恒情把贾老爷扛到了后院的空地上,把他放在远离火场的位置。
      火还没有烧到西跨院。贾红林慌慌张张迎出来,给贾老爷扶稳。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颊也被烟熏黑了好几块。
      “你……”
      “我没事,”甄恒情把贾老爷交给她,“我再去救人。”
      他转身要走。贾红林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刺骨冰凉。
      “你伤着了,去了会死的。”
      “我不会死。”甄恒情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胸口的发烫。
      他把她的手轻轻掰开,站起来朝火场方向冲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他从火场里又救出了三个人。
      按理说他应该早就倒下了,但他就是没有倒。每当他觉得自己要倒下的时候,胸口那团火烧似的热度就会猛地窜一下,把他从昏厥的边缘拽回来。
      最后一次跑出来,甄恒情终于站不住了。
      只听天上一声惊雷,暴雨降临。
      豆大的雨点砸在火场上,火势小了许多。
      甄恒情回到贾红林身边帮她搬运老爷。
      一个仆人跑过来告诉她伤亡数字。两死十五伤。大部分人都跑出来了,大雨来得还算及时,保下了部分后院。
      “老爷没事了,”那个仆人说,“总管已经叫了大夫。”
      甄恒情的眼里闪过火场中贾红寅对着他举手的画面,他思来想去,还是贾红林先发现了他的惶惑。
      “你也受伤了,这边来吧。”贾红林牵牵他的袖子,等两人独处,这才询问,“你是不是瞧见什么了?”
      甄恒情觉着自己说这种话像是在挑唆,可他还是决定对贾红林如实以告。
      听闻贾红寅回来过,贾红林也不惊讶,只是长叹一声便不再说话。
      雨停后贾府只剩下了一片黑黢黢的废墟。
      老爷被砸伤了腿走不了路,一下就显得苍老了许多,整个重建期间都是贾红林和甄恒情这个没过门的女婿在操持。
      由于甄恒情救了仆从,身边也愣是有了几个心甘情愿称他为甄少爷的家仆。
      贾红寅时不时上门讨要些财物,似乎一次显得比一次落魄,也不知道贾红林如何打发走的他,终于是不再来了。
      偶一日,甄恒情还听下人说这小子要分家,被老爷否了。
      重建贾府的这段日子里,甄恒情学会了千字文,也会了三字经,他自己的名字反倒是写了好多个都写不出来。
      贾红林从他手里把笔拿过去,她的笔画像剑尖点水,干脆利落。
      “甄恒情,想来是这三个字,你可以照着练。”她把笔塞回他手里。
      “那你呢?你的名字怎么写?”
      贾红林复又把笔接过去,给他写了另外三个字:“练字的纸写完记得烧掉。”
      甄恒情点点头。练字的时候,写完自己的名字,他还会写一排“贾红林”,写完一并烧掉。
      ……
      时间一晃就是大半年,等贾家休整完毕,贾老爷就提起了正式迎娶的功夫。
      “虽说是上门女婿,但也还是要按正常的来,林儿啊,让你相公回去准备些聘礼吧。”贾老爷冲着甄恒情眨眨眼。
      “也好。”甄恒情倒也还记得贾老爷与自己提过,此地乃是生死罅隙。
      他读得懂这是老爷叫自己乘机走了别再回来。
      只是他与贾红林日日相处下来,已然动了要真实迎娶她的想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贾老爷教他读书写字,也算将他培养成了个能读书写字的文化人。
      甄恒情一贯不畏鬼神,此刻,他便打算真去准备一份聘礼,回来与贾红林完婚,给贾老爷养老送终,哪怕是赔上自己的性命,也算一桩美事。
      走的时候贾红林一路送出来,在门口也一直看着他。
      甄恒情一望三回头,忽见贾红林跑了出来,将一枚血玉递予自己:“可一定要回来啊。”
      “一定。”他朝山路走去。
      在他走出贾府大门的那一刻,有一个身影从街角另一头闪了出来。
      贾红寅的嘴角挂着蔑笑,仿佛看到猎物走出了保护区般兴奋。
      贾红寅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影无声地从他身后走出来。
      这些人并不是贾府的家丁,他们朝贾红寅点了点头,借着晨雾的掩护,悄然跟着甄恒情走入了山林。
      ……
      甄恒情走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走到太阳从西边落下去,看着这地方十分广大,他倒也想早点到家,把聘礼的事告诉他爹和他哥。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苍梧山深处,甄恒情隐隐约约感觉得到,这是他来时的路,想来翻过山,他便可以从这幻境出去了。
      甄恒情在庙里过夜。
      在现世也有这样一座庙宇,他经常当这庙是歇脚点。
      只不过,现世的庙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一个歪斜的大殿和一尊残破的塑像,塑像的金粉都被刮走,连头颅都被砍下。
      这庙里的塑像很完整,金漆锃亮,身上挂着褪了色的红绸,面前的供台上甚至还搁着几个干瘪的供果。
      他摇摇头,没再往深处想,只是把带来的干饼掰了一半吃,把采回来的野果子摆在供台上给神像分享,然后靠着塑像的底座,闭上眼睛。
      甄恒情的脑子里全是贾红林。
      她的侧影在珠帘后面。她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揉。她的脚赤着站在石板上。她的声音追过来,说“可一定要回来啊”。
      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有盼头。他要把聘礼准备好,回去娶她,给她爹养老送终。
      哪怕在幻境里赔上自己的命,也值了。
      甄恒情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笑着睡着了。
      贾红林给他收拾的碎银子竟有五六两,够买一匹马和一辆车。信她写了三封,封口都用蜡封着,他没有拆。
      活了十八年有余,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人生的盼头。
      可也就是在这时,一根绳子粗粝的麻绳从塑像背后甩出来,像一条等待已久的蛇,咬住了他的脖颈。
      甄恒情尚未能够出声,绳子就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拖翻在地。
      他拼命挣扎,手去扣脖子上的绳子,但绳索深深地嵌进了皮肉里。
      他的双腿在地上乱蹬,他的身体撞翻了烛台。
      烫啊!蜡油滴在他的脸上。
      疼啊!他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去。
      在视线彻底变黑之前,甄恒情看到那尊尚未被毁的塑像。
      神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就知道结局。
      绳子勒进脖子的那一刻,甄恒情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个画面。
      绳子又紧了一分。他的眼珠开始往外凸,面前的一切开始变暗。那尊稳稳当当的神像、供台上干瘪的供果、神龛前他吃剩的半块饼。
      所有东西都像被红墨浸泡的宣纸,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鲜红色。
      红色蔓延到他眼睛里时,他想起来,贾红林给他的三封信,他还没拆。
      一封都没拆。
      ……
      甄恒情死了,但他的意识没有消失。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你明明知道自己死了,身体怎么都不愿跟着你的指示动,你却还能看、能听、能感知。
      他的魂魄从他的尸体上浮起来,轻飘飘地悬在空中。
      尸体仰面朝天倒在破庙的地上,脖子上勒着一道深深的血痕。后脑勺磕在地砖上,磕出了一小片血渍。面目扭曲,嘴唇乌紫,死不瞑目。
      三条人影把他扛出了庙,在庙后面挖了个坑把他埋了,而后瓜分了碎银,各自钻进林子。
      甄恒情追出去不到一尺就被扯了回来,一道无形的墙挡在面前,让他只能在周围徘徊。
      他只好飘回自己的尸体附近。
      太阳升起又落下,如是反复。
      野狗把他的尸体刨了出来,但被血玉的光吓退,所以甄恒情的尸体还算完整。
      时间在死去之后变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他能看到太阳东升西落、能看到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可他摸不到。
      甄恒情的魂魄能走的范围越来越远。
      某一刻,他忽而明了:自己只要走入森林,就能回到现世。
      但这启迪随之而来的是另一重认知:他知道,如果自己选择走了,他将再也见不到贾红林。
      人鬼殊途,在这地方死掉的人,若是魂跑了,那便回不来了。
      ……
      贾红林带着几个家丁和丫鬟从山路上走来,她穿着一身猩红武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布包袱。
      甄恒情的魂魄飘在她头顶,看着她们挖出自己的尸体,看着她们给自己换上一身嫁衣。
      大红色的嫁衣袖口绣着金线鸳鸯,腰带缀着珍珠。
      “早知这样,就不听老爷子的要那劳什子的流程了。”给甄恒情换衣服时,她说。
      家丁把换好衣服的甄恒情往回带,他手里一直捏着的血玉爆发出一道刺目红光。
      庙宇的整个空间都被那红光充满了,连空气都变得像水一样黏稠。
      甄恒情本只是想与贾红林道个别,此刻他的魂魄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朝他的尸体坠落回去。
      ……
      “一拜天地。”
      贾红林拉着甄恒情僵硬的胳膊一起弯腰。
      “二拜高堂。”
      她抱着他转向贾老爷坐着的方向,又弯了一次腰。贾老爷面色灰败,但什么都没说。
      “夫妻对拜。”
      翠儿帮着贾红林把甄恒情的尸体摆正,跪在他对面。
      “礼成,入洞房——”
      “我知道你能听见,”贾红林把甄恒情的盖头掀起时说,“不急。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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