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选亲-男主视角 如此老套的 ...
-
苍梧山绵延数百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山中埋着前朝不知多少达官贵人的墓。
这些东西对官差来说是管不过来的陈年悬案,对甄恒情来说,是赚钱的好门路。
山林墨绿,鸟雀在林间啼叫,声音清脆。
甄恒情沿着一条小路往上爬。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偏,甄恒情在路上摘了些野果野菜当食物,嚼着吃。当他终于翻过一座山脊,来到一片荒野坟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墓地。坟包大多已经塌了,墓碑歪歪斜斜地倾倒在杂草中,有些已经断成了两截。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坟,也不知道埋的是什么人。
甄恒情拄着柴棍站在坟场边,目光扫过那些荒坟。
他的眼神没什么敬畏,就像屠户走进屠宰场,渔夫走向渔网。
既然自己命里带煞,那这些鬼也得怕自己几分吧。甄恒情心想。
这话倒也不全是他自己瞎编的。旁人总说甄恒情身上阴气重。
狗见了他要吠、鸡见了他要飞,连村里的老黄牛在路上碰到他都会绕道走。活物都避着他,偏偏他从小到大没被鬼缠过。
有一回他在一座坟里翻东西翻到半夜,困了就直接靠在棺材板上睡着了。早上被鸟叫醒,发现手里捏着墓主的头骨当枕头。他把头骨放回去,道了个歉,继续干活。
一个人活到没人在乎,连鬼都懒得理他,也算是一种福气。
甄恒情拿着柴棍在那片坟场里转了两圈。
他看坟有一套,也是自己琢磨的。
坟头塌的程度、墓碑倒的方向、周围野草的品种和长势,这些都能看出下面埋的人是什么年代、什么身份、有没有被人盗过。
前朝三百年以上的坟,墓碑上的字多半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但坟包的形状还在。这种坟规模不大,说明墓主不是大官,但也够不上佃户,应该是做小买卖的或衙门里的小吏。
再往里走,坟包越来越矮,墓碑越来越碎。到最深处,有些坟已经完全被树根拱塌了,棺材板露出地面一角,上面爬满了青苔和木耳。
太阳落山了。
苍梧山吞没最后一缕霞光,整座山化为一团沉默的暗影。
夜鸟从林中窜出,翅膀扑棱棱地划过天际。
甄恒情吃完了带来的干粮,准备找个墓穴躺着睡会儿。
他忽而发现,有一个坟开得口极大,切口方方正正,如同大门,但没见棺木半露。
甄恒情忍不住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切口的边缘。
铁镐凿不出这么规整的断面,他皱了皱眉。
能一刀切开石头的人,要么有上好的工具,要么算得上半个修士。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惹的人。
有能耐的人先来,没能耐的人捡剩,这是盗墓行当里不成文的规矩。
甄恒情绕着那个方方正正的切口走了两圈。
月光还不够亮,他蹲下来凑近了看。切口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是刀刃在石头上留下的。他伸出手指沿着那道白痕滑过去。切口很光滑,一丁点毛刺都没有。
铁镐凿石头,多半凿不穿。这个像是有人在石头上切了一刀,就像切豆腐一样。
他从没见过这些。
前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太古怪了。甄恒情脑子里蹦出了“修士”两个字,随即又把它按了回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仙人。
江湖上卖艺的都会两手唬人的功夫,什么丹田含火、胸口碎大石,说不定盗墓的也懂。
墓口边上有几个脚印。脚不大,鞋底花纹细细密密,像是皮靴。底纹压得深,通常来说,能穿这种皮靴的人,不必干这种被抓到要受杖责的营生。
莫非是寻仇?这墓主在前朝得罪了什么人,对方的后人一路找到了这里,劈开墓门只为鞭尸。
甄恒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身绕到了墓的背面。
来都来了,不看一看就回去,他睡不着觉。
他找了个离切口最远的位置,把柴棍插进土里,开始往下掘。
人嘛,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没必要给别人施加障碍。想来上一个劈开墓口的也不会设什么陷阱害人吧。
甄恒情把柴棍插在腰间,从怀里掏出火石和小刀。
他用小刀在附近挖了两下,土很松,确实被人翻过,他于是换了个位置,不走那大门挖。
旁边的土很硬,夹杂着碎石和枯根。甄恒情也不急,用小刀配合柴棍,一刀一棍往下掘。
荒坟不比新坟,里面的东西埋在土里几百年,和泥土长在了一起,用力过猛就会碎。碎了就不值钱。
挖了半个时辰,坑已经齐腰深了。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坟场上,把那些墓碑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
甄恒情的柴棍戳到了硬物。
他停下动作,换成手去扒开浮土。土下露出了一块青石板的边缘,显然是墓道的盖板。甄恒情心中一喜,把周围的土清理干净。
石板很沉,移开之后,下面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却没什么腐臭的气味。
不见天日的古墓往往该有味道,甄恒情皱了皱鼻子,感觉自己甚至闻到了熏香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火石,在洞口边上找到一把干草,打着火星引燃了。借着火光往下看。洞不深,大约一人高,底部像是墓道的拐角。从形制来看,这应该是前朝某个有点身份还有点钱的大户人家的墓。
甄恒情把点燃的干草攥在手里当火把,踩着洞壁上的凹坑,小心翼翼地降了下去。
墓道两侧的墙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间渗出了深褐色的水渍。火把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只能照亮前后三五步的距离。
甄恒情弯着腰往前走。
墓室不大,正中间搁着一具石棺。棺材盖子被人推开了一半,斜斜地挂在棺沿上。
果然有人来过。
甄恒情举着火把在墓室里扫了一圈。角落里散落着几块碎瓷片,一个被打翻的香炉,还有几根腐烂的木条,大概是原本搁在棺材旁边的供桌。
地上还有几个脚印,想来是那个人进了这个墓室,翻了一遍,然后原路退出去了。
甄恒情举着火把朝棺材走去。如果他运气好的话,前一个人可能粗心大意,在棺材里的边角漏了什么东西。
碎玉,铜钱或者镶在寿衣上的宝珠,对他而言都够换几天米了。
棺材里确实空了。
尸骨被翻得乱七八糟,头骨滚在角落里,肋骨散落一地,寿衣也碎成了布条。
甄恒情给墓主人拜了两拜,用小刀把衬木一片一片地撬起来。
陪葬的物件有时候会滑到衬木底下,翻着翻着,他的刀尖碰到了一块东西。
甄恒情把衬木彻底掀开,火把照下去,看到的是一块嵌在棺底的玉佩。
那玉佩通体血红,巴掌大小,形状有些许像一片寿桃。
甄恒情在这个行当里混了几年,见过的古玉不说上百也有几十块了。
这块血玉是稀罕宝贝,搞不好甚至能唬到官老爷,被说成是仙缘玉。
仙人百年一见,买家真要找懂行的人查验,也得是多年以后了。
甄恒情把这玉佩掏出来看。
一滴血忽然从他鼻头滑落,滴在了血玉上。
血落玉面,玉面顿时泛起一圈涟漪,就像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
紧接着,整块血玉开始发烫,化作一团灼手的火焰。
甄恒情惨叫一声,想要松开手,玉佩却紧紧黏在他手上。
红烟从玉佩上弥漫出来,浓得像倒流的血雾,裹住了他的身体。
甄恒情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在往一个很深的地方坠,像被人推下了一口枯井。风声从耳边掠过,冷得刺骨。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似乎是有人在弹琴,琴声如雨打瓦片,一声紧一声慢。
一个声音从红色深处传来。
“来了啊?也好。”
黑暗裂开了一道缝,他的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好像有人在地下伸了手,把他接住了。
红烟缭绕间,甄恒情只觉一阵眩晕。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浪。甄恒情双腿发软,后背靠在棺沿上,整个人一点一点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的意识在半黑暗半清醒之间漂流。
“……”
“时辰到了……”
“……血玉认主……”
……
甄恒情猛地睁开眼睛。
他身下是一床厚实绵软的褥子。枕头是丝绸的,滑得像水一样,他的脸埋在里面,能闻到一股桂花香。
阳光从窗户纸后透进来,入目是一间宽敞雅致的厢房。
甄恒情的目光来回游弋,从雕花木窗晃到朱漆立柱。
墙上的山水挂轴和茶几上的青瓷花瓶每一件都显得价值连城。
这里不是他的家,他这辈子也没进过这么阔气的房间。
甄恒情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打磨过的木料,他的衣服被人换过了,已不是那身沾满淤泥的短褐,而是一套崭新的青色布衣,虽然样式朴素,但料子柔软细密,是用铜钱还不来的好布。
“我听得屋内有动静,不知相公可是醒了?”且听一道轻柔的女声自门外而来。
“我去看看。”另一道声音说。
房帘被人从外面推开,甄恒情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背撞在了床柱上。
却见一个穿着藕粉色衣裙的小丫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和布巾。
她看到甄恒情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甄相公,您怎么连鞋都不穿?”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布巾搭在盆沿,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声,“翠儿,把甄相公的鞋拿来。就是昨儿个老爷让人新做的那双。”
甄恒情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啊”。
他不认识这个丫鬟。他不认识这间屋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坟场边的石头上睡到了这张价值千金的床上的。
“这儿是哪儿?”
“这是贾府呀。”小丫鬟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甄相公,您不记得了?昨儿个是老爷亲自在府门口接的您,说您从山里来,赶了三天三夜的路,一进门就累倒了。翠儿给您端了参汤,您喝完就睡着了。睡得可沉了,打雷都没醒。”
甄恒情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东西就是过年时他哥从镇上带回来的半壶米酒。参汤这种东西,他只在药铺的橱窗外面看过。
小丫鬟见他愣着不动,又笑了:“甄相公,您别站着了。老爷吩咐了,说您醒了之后让您去大厅。今天可是招婿的正日子。”
“招……招婿?”
“可不是嘛。”小丫鬟歪了歪头,“老爷说了,今儿个府上所有适龄的后生都要去大厅,让小姐隔着帘子相看。甄相公您虽然是从山里来的,但老爷亲自接的您,说明您气运不差。说不定小姐就看上您了呢。”
甄恒情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冒泡,什么都想不明白,但小丫鬟已经端起了铜盆,催着他洗脸梳头。
她的动作很快,显然是在大户人家里做惯了事的,三下五除二就把甄恒情收拾得像模像样。
另一个丫鬟是绿衣裳的,大概就是翠儿,不怎么说话。
她拿来鞋是黑色布面,千层底,针脚细密。甄恒情没穿过这种鞋,脚套进去,只觉得是在云上飘。
甄恒情看看镜子,没见自己的脸上有红印。
这不对,难道说自己被山里什么精怪缠上了?是说有些人在山里走,会遇上精怪择偶……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丫鬟已经推着他出了房门。
贾府是一座四方大院,前后三进,回廊相连。他住的厢房在第二进的东侧,推开门就是一条雕花回廊,廊下种着一排桂花树,枝繁叶茂。
回廊的柱子根根都涂着暗红色的漆,廊檐下挂着八角宫灯,灯穗子下还挂着各种折纸。
院中间砌了一个荷花池,池边搁着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池对面则是正房大厅,飞檐斗拱,门窗雕刻着花鸟虫鱼。
此时此刻,大厅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红木家具和古玩瓷器,正中挂着“积善之家”的匾额。
甄恒情站在回廊上,脚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
永宁镇最体面的人家大概是镇上王举人家的宅子,两进院子,灰墙青瓦,在他眼里已经很了不起。但王举人家的宅子和眼前这座贾府相比,就像是土鸡和凤凰站在一起。
“甄相公,这边走。”小丫鬟领着他穿过庭院,朝大厅走去。
甄恒情跟在小丫鬟身后,他的余光不断扫到庭院里的仆人们。
有人扛着整只杀好的猪往厨房走,有人成筐地往厅里端水果,有人搬着一匹一匹的绸缎在回廊间穿梭,人与人长得都不一样,看着也都是活人。
想来应该不是纸鬼,难道是狐狸选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