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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选亲2-男主视角 “不错。” ...

  •   甄恒情被领进大厅。
      大厅比他家的院子还宽大,正中间是一张紫檀木大桌,桌后垂着一道珠帘。
      珠帘后面隐约能瞥见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红衣的人影,隔着珠帘看不清楚容貌,但轮廓柔和,显然是个女子。
      大厅两侧已经站了七八个年轻男子,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褐的,有白白净净的书生面孔,也有虎背熊腰的庄稼后生。
      有人昂首挺胸一脸自信,有人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有人偷偷用袖子擦汗。
      甄恒情站到最靠边的位置,只是低头盯自己的新鞋尖。
      “人都到齐了?”大厅正座上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穿锦袍,留着长须,面容显得端正威严。
      他坐在珠帘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目光沉稳地扫过厅中的每一个人。
      丫鬟在旁边小声问:“贾老爷可有其他吩咐?”
      “不用了,你退下吧。”
      待丫鬟退走,贾老爷清清嗓子,说了一番场面话。
      大意是贾家世代经商,家底殷实,膝下只有一子一女。
      女儿贾红林年方十八,品貌端正,已经到了该出阁的年纪。今日广邀四方后生,不以门户论高低,只求人品端正、老实本分。
      他说这些话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意思,但就是跟念台本似的,听上去有些古怪。
      “各位后生轮着报个名字吧。”贾老爷说,“我女儿在帘子后面看着,她看得上谁,谁就留下。来回的盘缠府上都给备好了,届时我也会给各位些谢礼,不算白跑一趟。”
      于是那七八个年轻后生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报名字。有人名字响亮,有人说了一堆家世门楣,还有人趁机吹嘘了自己几箩筐的英雄事迹。
      贾老爷嗯嗯地点头,偶尔问一两句话。帘子后面的贾红林始终沉默。
      站在甄恒情前面的那个书生,穿一件蓝布长衫,上前报名字时声音洪亮,说自己姓孟,字子炎,是镇上私塾先生的儿子。
      报了名字还不算,他又念了两句诗: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念的时候他拿折扇敲着手心,一板一眼,像在学堂里背书。
      帘子后面安静了片刻,然后贾红林的声音传了出来:“这是你写的?”
      书生噎了一下:“这……这是司马相如的……但学生以为这句恰合今日心意——”
      “诗确实不错,可惜你连我的面都没见过,去见你想的美人大发狂情吧。”
      书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站在那里愣了大概三息,然后一甩袖子走了,边走还要边抱怨几句这贾小姐没文化。旁边的几个后生憋着笑。
      甄恒情前面的前面,是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年轻人,看起来是镇上某个商号的少爷。
      他上前自报家门,报了父亲的名号,报了家里的田产数目,三十亩良田,三间铺面,还有一进院子。说完他挺了挺胸,等贾老爷表扬。
      贾老爷嗯了一声。
      帘子后的贾红林依旧不给面子:“你的田是自己种的还是佃户种的?”
      那少爷一愣:“自然是佃户种的。”
      “佃户几人?”
      那少爷面红耳赤地答不上来,退下时嘴里同样嘟嘟囔囔。旁边的仆人替他拉开了门。
      最后一个竞争的年轻人是个高高壮壮的猎户,皮肤黝黑,手掌粗大如蒲扇:“我姓赵,会打猎,能养活你。”
      贾红林沉默片刻。
      她的声音穿过珠帘,显得柔和了一些:“可你是猎人,而我却要寻一个可以拘在我身旁的伴侣。”
      “你愿留下来读书写字,一辈子再不杀生吗?”
      猎户张了张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还是更喜欢山里来着。”
      “劳烦你来了,你送的野鸡我也收下,还请给管家报个账,多为你支点路费。”
      猎户是这八个人里唯一走之前朝帘子鞠了一躬的。
      最后轮到甄恒情。
      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垂着头小声低语:“甄恒情。山下村人。”
      众人的目光聚到他身上。
      “甄家的后生,抬起头来。”贾老爷的声音稍微加重了一点,“你是来求亲的,不是来告罪的。低头做什么?”
      甄恒情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厅中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讨论声。
      与村里人那些说法不同,这地方的人竟评价他“狐魅妖冶”,“看着是戏子模样”,甚至还有人质疑“可真是男儿身吗”。
      比起骂他“鬼脸猴”,这样的说法甄恒情还是第一次听见。
      他的脸迅速变得惨白,重新低下头。
      “让他留下倒也不错。”贾小姐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轻柔沉稳。
      贾老爷转头看了一眼珠帘,犹豫了一下:“红林,这……这后生的相貌……”
      “我打心眼里喜欢,”珠帘轻碰。
      贾老爷沉默片刻,最终叹口气,点了点头。
      甄恒情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记了谢恩,直到身旁一个小厮推了他一把,他才笨拙地弯腰鞠躬。
      拜谢之后,甄恒情偷偷抬眼,隔着珠帘往帘后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一个侧影。红色的衣袍,乌黑的长发,白皙的侧脸。
      贾红林正好朝他这边微微侧了一下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珠帘的缝隙间相碰,甄恒情的心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
      甄恒情在贾红林的脸上望见了自己那血煞之印。
      甄恒情行动一滞,但他却感不到害怕,只隐隐觉得脑袋里蹦出他听过的曲儿:佳偶天成,缘定三生。
      当天傍晚,甄恒情被安置在贾府第二进的东厢房。就是昨天他睡的那间。丫鬟告诉他,这间屋子以后就是他的。
      入夜之后,贾府安静下来。白天的喧嚣褪去,只剩庭院里的虫鸣和远处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声。
      甄恒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觉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影子投在他的窗纸上,像一只手在温柔地抚摸。
      他听到了琴声。
      曲调幽怨,忽急复缓。
      甄恒情不懂琴,但他有灵性,竟能听懂这琴声里的话。
      他渐渐入了梦乡。
      梦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人。
      他梦见自己在一个红色的房间里,所有家具都是红色的,红帐子、红被子、红烛、红花。有一个人坐在床边,穿着红色的嫁衣,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错。”那个人评价。
      声音很耳熟。是他隔着珠帘听到的那把嗓音。
      甄恒情想问她是谁,想问她为为什么说不错,但他的嘴巴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封住,他只能聆听。
      ……
      贾府的规矩很多。吃饭要等人布菜,走路要小心,见了老爷要弯腰作揖,见了小姐要低头让路。
      甄恒情像一个被丢进水里却不会游泳的人,拼命扑腾着,总算学会了些。
      头一天,他连饭都没吃饱。因为给他布菜的小丫鬟每道菜只夹一筷子,他不好意思让人再夹,只能就着那一小口菜,闷头扒完了两碗白米饭。菜没吃到几口,饭倒是管够。
      第二天,他从回廊上摔了下来。门槛这东西在他的认知里可以踩,他从小踩到大,踩了十八年。
      然而贾府的回廊门槛是雕花的红木门槛,涂了油上了蜡,他一脚踩上去,整个人滑飞出去,四仰八叉地摔在庭院的青砖地上。
      仆人们憋着笑跑过来扶他。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蹲在厢房后面,用冰凉的井水敷后脑勺。月光照着他的影子,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狗。
      摔下门槛之前的早上,他还闹过一个笑话。
      贾府的茅房不在院子里,在各个厢房后面的小隔间里。隔间里搁着一个刷了红漆的木桶,桶沿光滑,漆面锃亮。甄恒情头一天住进来,半夜内急,摸黑进了隔间,借着月光看到那个木桶,心想大户人家果然讲究——洗个脸还用专门的红木盆。
      第二天早上,小丫鬟来收拾屋子,看到木桶里的东西,又看到甄恒情端着里面另一个铜盆洗脸,脸都绿了。
      贾府的日子就是这样,他永远慢半拍。似乎得花力气,甄恒情才能勉强像个体面人。
      “疼不疼?”
      甄恒情猛地转过头去,手里的井水泼了一地。
      贾红林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披着一件桃红色的薄披风,长发没有梳髻,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若不去看她脸上的印子,只会觉得贾红林眉眼细长,鼻梁小巧挺拔。
      她的眼睛瞳色极黑,像是两口古井。
      “小……小姐。”甄恒情慌忙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这应该算是被招赘了,赘进来的总是低人一头。
      “看着我的脸,”贾红林说,“你当真敢娶我?”
      甄恒情缓缓抬头:“这没什么的,没什么……”
      “我可与你先说好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命格极阴,虽不会缺金,但命中克夫……”
      这话极其熟悉,却在细微处有些许陌生,听得甄恒情一愣。
      “你怕吗?”她问。
      “不……不是怕。”甄恒情结结巴巴,“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敢告诉自己这妻子自己也克妻,但话又说回来了,他这脸上的东西……是为什么会移到妻子脸上去了的?
      甄恒情没有说话。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在青砖地上并排躺着。
      贾红林收回了给他揉后脑勺的手,把披风拢了拢。夜风从回廊尽头穿过来,把她没有束起的长发吹乱了几缕。
      “你在看什么?”她问他。
      他看着她脸上那个从自己这里转移过去的红色印记。
      白天隔着珠帘他没看清,现在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红色的纹路就像画在宣纸上的花瓣,边缘模糊,像随时会化开。
      “那个印子,”他摸摸自己的脸,“疼不疼?”
      她不说话。
      “我是说……”他收回手,“要是疼的话,我们去找大夫。”
      贾红林摇摇头。
      “这东西是命里带来的,”她说,“也要时运才能治好。”
      甄恒情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着新鞋的脚。
      “我爹说,”他咽了口唾沫,“我这种命格的人不该娶妻。”
      “你信吗?”
      甄恒情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中那块玉坠,却没有摸到。
      “我不知道。”他声音很低,“我活了十八年,没做对过什么。”
      贾红林轻笑一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隔着帘子挑人?”
      他摇头。
      “因为帘子挡得住脸,但挡不住声音。一个人说话的方式、回答问题的速度、被刁难之后的反应,这些东西隔着十层帘子也藏不住。我啊,只要听声便能识谎。你怕吗?”
      甄恒情又摇摇头。
      “不怕就好。”贾红林在回廊的木栏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下,你头上那个包要揉开,不然明天会肿得更厉害。”
      甄恒情犹豫片刻,乖乖坐过去。
      贾红林为他揉着后脑勺:“你是山下村的?”
      “嗯。”甄恒情闻到了她身上香囊的味道。
      “山下村在苍梧山脚下。我小时候跟着我爹收药材去过一次。”她的目光投向月亮,“那边的山上有很多野桂花,开的时候,整座山都是香的。”
      甄恒情被她揉得意识朦胧,脑后又酸又爽。
      “我娘生前在院子后面也种了一棵桂花树,”他说,“但后来被虫蛀了,去年秋天枯死了。”
      贾红林的眼神微微一动:“那你把它挖了吗?”
      “没挖。”甄恒情摇头,“留着当柴烧。”
      “留着也好。”贾红林说,“只是有些烂木头,留着容易生虫。”
      甄恒情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树的事情。
      两人就这么一歇有话,一些没话的聊着。
      “在别人面前,尤其是下人面前,不要低头。你一低头,他们就不会把你当主子看了。”她说。
      “是。”甄恒情老老实实应下。
      他朦朦胧胧闭上眼,再睁眼时,已躺回了自己的厢房,与贾红林的夜会如梦一般。
      第三天,贾老爷让甄恒情去书斋见他。
      甄恒情心惊肉跳地跟着仆人穿过两重回廊,来到书斋门口。贾老爷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他抬头看了甄恒情一眼,放下账册。
      “甄家后生,坐下说话。”
      甄恒情拘谨地坐下,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贾老爷打量了他一会儿:“这几天在府上住得还习惯?”
      “习惯。”甄恒情忙点头。
      “撒谎。”贾老爷不动声色,“你头一天就从回廊上摔下来了,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把酱油当茶喝,拿恭桶当水盆,第三天晾衣服把裤子晾到了正厅门口的柱子上。这叫习惯?”
      甄恒情的脸涨得通红。
      贾老爷没有继续追究,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话锋一转:“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活人,误入了这幻境吧?”
      甄恒情讶异地抬起头。
      “此地乃为心相幻境,介于生死之间,进出的钥匙是红林拿着。”
      “我与你说,红林从小到大没喜欢过什么。”贾老爷的语气很无奈,“她是长女,从小就被当男孩养。算账是她、进货是她、管下人也是她。她有个弟弟叫红寅,那孩子……咳,不提那孩子。总之,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后生进来过不少,她一个都看不上。只有你,她隔着帘子看了一眼,就说要留下。”
      贾老爷顿了顿。
      “我不知道她看上你什么了,但她看人一向比我准。所以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句,不管这门亲事成不成,你把她哄开心了,我到时候想办法送你回去。”
      甄恒情对着贾老爷弯腰鞠了一躬。那一下鞠得很深,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我不配当您女婿,”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您和小姐的恩情,我甄恒情记一辈子。”
      贾老爷摆了摆手:“别说什么恩情,你识字吗?”
      甄恒情颇难为情地摇摇头。
      “以后,每晚来我这坐坐,林儿的夫君不识字可不行。”
      从书斋出来的时候,甄恒情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年纪差不多,衣着华丽,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他的五官和贾红林有三分相似,但这五官组合在他脸上,就显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好似精致的表皮底下蛰伏着一条蛇。
      甄恒情马上退到一边,低下头:“少爷。”
      贾红寅看着甄恒情。
      “你这张脸,伺候过不少人吧?”他声音懒洋洋的,像在逗野狗玩。
      甄恒情没有回答。
      贾红寅伸出手,用两根沾了些红泥的手指捏住甄恒情的下巴,把他的脸扳了起来。他歪着头审视着甄恒情的脸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还挺好看。”他把手松开,在甄恒情的衣襟上擦擦手指,“摆着倒也是个人物。走,去喝酒吧。”
      他转身就走,像是把甄恒情当成了跟班。
      甄恒情跟着贾红寅走,只听得他一路上又招呼了几个下人跟自己去喝酒,还顺带着炫耀起自己赌赢了多少银子。
      贾红寅在一处偏院停下,推开一间屋子的门。屋子里横七竖八地摆着酒坛、骰子和一堆揉皱的银票。墙角有个丫头蹲着擦地,看到贾红寅进来,脸一下子白了,端着水盆就跑出去了。
      贾红寅也不在意,从桌上拿起一个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酒渍从他嘴角溢出来,浸进了他下巴上新长的胡茬里。
      “我姐看上你了。”贾红寅把酒壶放在桌上,“好啊,好。总比看上那些满嘴酸诗的穷酸书生强。”
      甄恒情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贾府的规矩是见了少爷要低头让路,但这少爷说话的方式让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甄恒情听丫鬟隐隐提过一嘴,贾红寅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被人压着按手印签了不知道多少张借条。
      “看什么呢?”贾红寅把手缩回袖子里。
      “没什么。”甄恒情低下头。
      贾红寅从桌上抓起一把铜钱塞进他手里。铜钱是旧的,有些磨得看不清字样。
      “去给我再买点酒,”贾红寅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等我姐嫁了你,咱俩就是自己人了。”
      他拍了拍甄恒情的肩膀,拍得很重。甄恒情的肩胛骨被他拍得隐隐发酸。
      甄恒情把铜钱搁在桌上,没拿:“少爷,我不会喝酒。”
      “不会就学。”他转身朝屋子里走,“在你和我姐完婚前,你最好学聪明一点。在这府里,聪明人活得久。”
      仆人们恭维着他,脸上的笑容比花园里的花还灿烂。
      甄恒情自觉自己在贾府只是一个借住的过客,连女婿都还没正式当上。
      贾家的事情轮不到他管。
      但他还是觉得贾红寅这家伙令他不安,大体上是因为他打小就被欺负,不知道如何应对身份高那么一些的男人。
      贾红寅耀武扬威了几天,这才被老爷找了个理由打发走,甄恒情也算得了释放,不用陪着这个少爷打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选亲2-男主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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