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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胎记-男主视角 其实男主是 ...
永宁镇的清晨从一声悠长的鸡鸣开始。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头刚露出一线鱼肚白,镇西的古玩市集便已经热闹起来了。说是说古玩,当然别的东西也卖,只是总有人说在古玩市场里遇见仙人得到点化,于是乎,古董生意便经久不息,哪怕骗子远多于仙人,也总有些人愿意掏钱买货。
贩夫走卒推着独轮车,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条不足百丈的长街上。
街两旁很快就蹲满了人。瓷器、字画、青铜器、玉石骨董,各式文玩器具,真假不论,摆出来就是个摊位;买卖不问出处,成交了就是生意。
甄恒情蹲在长街尽头靠墙的位置,面前铺着一块灰扑扑的破布,布上搁着的东西不多,大体算得上少而精:一面铜镜、几只陶罐、一把生了绿锈的匕首。
他头上扣着一顶宽檐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从帽檐下露出的下巴和脖颈来看,这人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男青年。
此时此刻,他蜷着膝盖,双手笼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刻意融在墙角的泥胎。
这位置作为商铺选得并不好。长街尽头人流稀疏,正经的买家走到这里时往往已经把钱花得差不多了,顶多是路过扫一眼,便又折回去。
好的位置要交摊位费,甄恒情交不起;再者,他也不想被人多看。
“哎,这镜子怎么卖?”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在摊位前停下来,弯腰捡起那面铜镜,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甄恒情没抬头,声音从帽檐下闷闷地传出来:“三两。”
“三两?”中年男人嗤笑一声,“你这镜子背面的纹路都磨平了,镜面也花了,一两都嫌多。”
他把铜镜丢回布上:“你这摊子上的东西,阴气不小,该不会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吧?”
“你想买就买,不想买就别问。打听我生意门路做什么?”甄恒情整个人依旧纹丝不动,“难道你要去挖坟?”
中年男人被他这样一怼,顿觉无趣,啐一口便转身走了。
甄恒情偏偏头。
他摊子上的东西,确实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永宁镇东靠苍梧山,西接古道,南北通衢,自古以来便是商贾往来之地。
苍梧山绵延数百里,山中有不少前朝古墓,有的早已被盗得干干净净,有的则深埋地下无人知晓。
甄恒情的活计,就是在那些废弃的墓穴里,找到还能卖钱的东西。
不偷活人的,不偷新埋的,不下有后人在烧的坟。这是他的规矩。倒算不上什么江湖道义,只是活人和新鬼惹不起,麻烦。
至于前朝古墓里那些几百年前的老物件……人死了几百年,骨头都化成了土,还占着这些东西干什么?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捏捏怀中的某样东西。
隔着衣服,指腹触到一块温热的玉坠。那是他娘留给他的,贴身戴了十几年。每次心烦意乱之时,他就会摸一摸这块玉坠,好像娘还在身边。
这大抵算得上自欺欺人,毕竟他娘死的时候,他才几个月大,连她的奶都没喝过,全靠乡里刚好也抱了孩子的好心人匀一口。
村里有个姓周的阿婆,年轻时在镇上的绣坊做过工,是他娘为数不多的旧识。
甄恒情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饿得蹲在田埂上挖草根吃。周阿婆路过看见,把他领回家,给他盛了一碗红薯粥。他埋头喝粥的时候,周阿婆坐在对面纳鞋底,忽然叹了口气。
“你娘的手啊,绣出来的鸳鸯像要飞到天上去。”
甄恒情抬起头,嘴边还挂着粥渍。
“她啊,”周阿婆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嫁过来那年,给你爹有田绣了一对枕套。红色的,一边是鸳鸯交颈,一边是并蒂莲花。那针脚细得摸不着。可惜了……”
甄恒情不知道为什么,也莫名因阿婆的话感到感伤。
这块玉坠是他娘唯一留给他的东西,而他连她长啥样都不知道。
他问过他爹,问得笨拙:“娘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爹回答得也笨拙:“好看。”
爹的嘴被苦水泡了十几年,说不出太多词。
日头渐渐升起来,长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吆喝声此起彼伏。
甄恒情把草帽又往下压了压,尽量把脸藏在阴影里。
虽然他此次刻意走得离家足够远,也不去吆喝,怕被熟人看见,但这怕什么来什么,这地方依然有熟人。
“哟,这莫不是甄家村那个小红脸吗?”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来。
甄恒情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隔壁摊卖绣花鞋面的孙二娘,她曾经是镇上出了名的快嘴,但现在远嫁到了三十多里外。
孙二娘凑过来,干瘦的脸上挂着阔别已久的神情。她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打量甄恒情的脸。
“小甄啊,”她压低声音,只可惜她那嗓门依然能让周围三五步内的人都听见,“婶子跟你说个事儿,东头张屠户的闺女前几天在街上见到你了,回去就发了三天烧。张屠户说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甄恒情不应答。
“不是婶子多嘴,”孙二娘吐出瓜子壳,啧啧两声,“你脸上那块东西,真是越来越大了,跟朵红花开在脸上似的。你说你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就长了这么个东西呢?”
甄恒情叹口气:“这东西也不是我能选的啊,婶子,您挡着我摊子了。”
孙二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破布边上的绣花鞋,往后退了一步,嘴上没停:“你这孩子,婶子是关心你。你今年也十八了吧?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要不离了村子去外面,指不定能遇上个什么仙人,帮你改改命。”
她也算是把张屠户的话委婉传达了,原话更龌龊些,大抵是再见到甄恒情在张家村转悠就把他宰了之类的。
甄恒情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孙二娘嗑完了一把瓜子,拍了拍手离开。但她那番话像在死水里投了颗石子,周围的摊贩和路人都开始朝甄恒情这边看。目光像一根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破布上的铜镜上,一张苍白的脸也从镜子里望着他。
脸虽白,但左颊覆盖着一大片红色的胎记。胎记的形状往好里说像一朵朵绽开的花,有些地方颜色深如凝血,有些地方又淡如桃花,往坏里说便是血煞。
还不止这个,在他的脖颈上,斑斑癞癞地分布着小块小块的红色印记,像被绳勒过似的。
夏天的时候甄恒情也会尽量穿高领口的衣服,哪怕热出一身痱子也要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甄恒情垂着头。他早就习惯了自己这张脸带来的盯视,从小到大,十八年,他每天都活在这样的目光里。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家里还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很是难受。
他爹名叫甄有田,是个本分的庄稼人。但他爹不在家的时候比在家的时候多,这些年,他爹不分春夏秋冬都在外面做短工,或是去山里伐木,或是去码头上给人扛包,一年到头攒几个碎银子,全为了一个目的:给大儿子娶妻。
甄恒情的哥哥比他大五岁,叫甄恒志,是村上先生给起的名。甄恒志长得周正,人也勤快,怎么说都是个拿得出手的后生,但二十三了还没娶上媳妇。
家里虽不说,但甄恒情知道是他的缘故。
今天早上,甄恒情烧好水准备出门,就听见堂屋里他爹和他哥在说话。
他们说的是小心翼翼,只可惜甄恒情的耳朵从小就尖。
“爹,李家昨儿个回了话。”他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脑袋埋在手心里说的,“说闺女嫁过来可以,但要咱家把恒情分出去。不能住一个村。至少隔三座山。”
他爹没说话,但甄恒情听见了烟锅子磕在桌腿上的声音。他爹在焦心的时候抽烟格外猛。
“我跟李家说,”他哥憋着气儿说话,“我说我弟不走。我说我弟脸上虽然是长了东西,但人老实本分,从来不害人。我说……”
“行了。”爹的声音很疲惫,“人李家已经是最厚道的了。前头说的那几家,连门都没让进。王媒婆说了,咱家这情况,在方圆十里内,没有姑娘愿嫁过来。”
他爹顿了顿,烟锅子又磕了一声。那些烟雾从门缝里钻出来,飘进厨房,呛得甄恒情眼睛发酸。
“你俩就分家吧,完事儿我和恒情说一声。”
“他能住哪儿去?”
“山里呗,我看那道士一天天在山里,你带点米去,叫那狗鼻子帮咱选个地儿。咱去给恒情垒个屋。”
堂屋随即传出来些声响,他哥出来,进了厨房:“呀,你没出门?”
“刚准备好……”甄恒情没问他听到的对话。
甄恒情不怎么喜欢道士,也不喜欢仙人,觉得他们跟算命的没啥不同。
他七岁那年,算命先生路过村子,指着他脸上的胎记说了番话,自此搅得他的生活天翻地覆。
那算命先生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道袍,留着三缕长须,手持一根竹竿做的幌子,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据说是他自己写的。
他坐在甄家堂屋的正位上,端着茶碗,眯着眼睛打量甄恒情。
甄恒情那时候还小,被他爹推着站在屋子正中间,手足无措。
“道长,您给看看这孩子。他这脸上的……”
算命先生放下茶碗,伸出手指在甄恒情脸上比划了一下,又翻了翻甄恒情的掌心。
这个走南闯北的江湖术士,似乎露出个像是害怕的表情。
“这孩子……”算命先生抬眼看了看甄有田,欲言又止。
“道长直说无妨。”他爹的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句话毫不留情,把甄恒情余生的所有念想都断了。
“此子是赤煞转世,命格克女子,克亲族。他脸上这东西是煞印。他母亲可是产下他之后不久便亡故了?”
爹的脸刷地白了。
甄恒情的母亲,确实是在生下他之后不到三个月就病死了。当时村里人都说是月子没坐好,染了产热。可算命先生这么一说,巧合就变成了诅咒。
“这煞印一旦入命,方圆十里内的女子都会受其冲克,”算命先生继续说道,“轻则病灾,重则丧命。而他命中最克之人便是母与妻。”
他爹当天给了算命先生二两银子求一道化解之法。算命先生收了银子,给了爹一道符,叫贴在大门上,说可以抵挡三年。
二两银子是那时家里半年的积蓄,三年之后,符烂了,甄恒情脸上的胎记还在。
算命先生的话也不知是谁听出去的,转瞬便传遍了十里八乡。从那以后,甄恒情在村里的名字就变成了“扫把星”。
七岁到十八岁,他叫了十一年“扫把星”。
长街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甄恒情从回忆中惊醒,抬起头,他的帽檐不知什么时候歪了,半张脸露了出来。旁边摊位的绣娘捂着嘴往后退,眼神里写满了惊恐。几个路人也纷纷侧目,有人直接绕道走,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甄恒情迅速低下头,把草帽重新压好。
骚动却没有停,从长街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似乎是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闪开!都闪开!”
几个身穿皂衣、腰佩朴刀的官差推开人群,直冲长街而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捕头,手里拿着一张画像,一边走一边对着两边的摊位看。
甄恒情的心一紧,想把面前的东西收起来,只可惜官差的动作比他更快。
胖捕头一眼就看到了他摊上的铜镜,那是一面背上刻着蟠龙纹的铜镜,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稀能看出是官制。
“在那里!”胖捕头拿画像对准那铜镜比对了一下,脸色骤变,“就是他!把他给我拿下!”
甄恒情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破布,铜镜、陶罐和匕首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墙根弹了起来,朝长街另一头狂奔而去,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追!”
身后传来官差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甄恒情头也不回地往前冲。。他跑得极快。从小在山里长大,爬坡上坎、翻山越岭是家常便饭,两条腿的力气不比任何一个猎人差。
几人在拥挤的长街上左冲右突,撞翻了不知道多少个摊位,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怒骂声,骚乱过大,一时间阻拦了官差向前的路。
甄恒情跑出长街,拐进一条窄巷。他没有丝毫犹豫,右脚踩在墙边一个破水缸的边沿上,整个人借力跃起,双手抓住了屋檐下的椽子。
他的手臂用力一拉,身体翻上屋顶,碎瓦在脚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上房了!”
“绕过去!”
官差们在后边乱成一团。甄恒情从这片屋顶翻到那片屋顶,很快甩脱了官差,来到了一条河边。
这条河叫青石河,穿过永宁镇,两岸修了石堤。甄恒情记得这段河堤下有一条暗渠,是镇上早年修建的排水沟,直通镇外的野地。
他沿着石堤滑下去,扑通一声落入河中。
冰凉的河水淹到胸口,他深吸一口气,闷头扎进了桥下暗渠中。
暗渠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弯着腰在狭窄的渠壁间爬行,头顶是低矮的砖拱,官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先是在桥上,然后逐渐远去。似是在讨论要不要放狗。
甄恒情在暗渠中爬了大约一刻钟,好不容易从镇外的一处涵洞口爬出。
他趴在水边的草丛里大口喘气,此刻天已经大亮,太阳挂在半空,亮得晃眼。
他翻身站起,查看了一下自己有没有受伤,然后继续跑。
胳膊肘擦破了一块皮,膝盖也磕青了,但都算不上碍事。摊上的那些东西全丢了也不打紧。
虽然那是他在山里刨了好几座荒坟才凑齐的货,但谁能想到那东西里居然有官家的,真是要命。
这样一想,他得赶紧跑,爹和哥那边只要说已经与自己分家了,大概就没什么危险吧?
甄恒情沿着野地的小路往山里走,盘算着路上弄点什么吃。昨天傍晚他煮了一锅野菜粥,自己喝了半碗,留了半碗给他爹。
他的家不在镇上,在苍梧山脚下的一座小村子里。村子里住着三四十户人家,大部分都姓甄,算是同宗的族人。
甄恒情在这个村子里并不受待见。
他沿着山路走了两个多时辰,远远地看到了村口的歪脖子柳树。树下的石头上坐着几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只有三四岁。他们正在玩泥巴,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甄恒情放慢了脚步。
他认得那几个孩子。为首的那个叫甄小宝,是甄三平家的大儿子,今年九岁,长得虎头虎脑,是村里的孩子王。甄三平是甄恒情的远房堂叔,两家住得只隔了三条巷子。
甄恒情绕过柳树,准备从另一条小路回家。
可甄小宝已经看到了他。
“扫把星回来了!”甄小宝从石头上跳下来,双手举过头顶,朝甄恒情做出一个夸张的驱赶手势,“快回去!我娘说了,不许你到村里来!”
甄恒情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甄小宝见他不理,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其他的孩子也跟着捡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块从他们手中飞出来,像一群黑压压的麻雀,朝甄恒情砸过去。
甄恒情躲开了一块,但另一块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火辣辣地疼。他低着头,加快脚步,用胳膊护住脑袋,快步穿过那片地,不想与这些孩子费功夫。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的肩胛骨上,砸得他身子晃了一下。
“快滚快滚!”甄小宝在后面扯着嗓子喊,“我娘肚子里的弟弟要是被你冲撞了,我爹说了,把你的腿打折!滚远点!别让我们再看到你!”
其他孩子跟着起哄,喊着“扫把星”、“丑八怪”、“鬼脸猴”,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甄恒情低头往前走,身后孩子们却还在追着扔石头,其中一块砸在他的后脑勺上,撞得他眼前一黑。
接着,又一块尖利的石子飞过来,打着了他的额角。
官差没伤着他,这些小孩倒是险些把他打死了。甄恒情觉得自己的人生真真好笑。
他若真要和这些小孩计较,确实打得过他们。就可惜成人之后还有街坊邻里各种关系勾连需要考虑,孩子不懂也不管。
甄恒情记得,甄小宝是第一个朝他扔石头的。
那时候甄小宝才五岁,刚从地上捡石头还捡不利索。他那块石头只有核桃大,扔出去也没砸到甄恒情,落在脚边的泥地上。
甄小宝身后站着他娘,甄三平的媳妇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她抱着肚子,用一种看着瘟神的神情目送甄恒情从巷子里走过去。
从那天以后,其他孩子跟着扔了起来。
一个人带头,所有人效仿。
甄恒情有时会想:如果那天我把甄小宝扔的第一块石头接住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甄恒情走进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冲伤口,又从灶台旁的破布堆里撕了一条布下来咬着牙给自己缠上。
院门响了一声,是他爹回来了。
他爹背着一捆柴,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爹站在厨房门口,目光在他额头包扎的布条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摔的。”甄恒情主动解释,“爹,我打算搬出去几个月,看看山里住得如何。”
他没提官差、没说孩子。
说了也没用。他爹能怎么办?去打甄三平?去衙门伸冤?他爹这辈子跟人红脸都没超过三次。
甄有田把柴放在院墙下,在灶台边坐下。他打开烟袋,塞了一锅烟,点着,抽了一口。烟雾在厨房低矮的房梁下散不去,聚成一团灰蓝色的雾。
他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在灶台边上磕了磕,递过给甄恒情。
“抽一口,止疼。”
甄恒情接过来,学着他爹的样子吸了一口。
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他捂着嘴把烟杆还回去,听他爹笑了一声。笑
甄恒情抬起头,透过满眼的泪雾看着他爹。爹脸上的皱纹在灶火的映照下像干裂的河床。
“山里给你垒屋的事,”他爹说,“我跟那道士说过了。他有空就带你去选地。”
甄恒情张了张嘴。
他想问:非得这样吗?他想说:我可以走更远。
他想保证:我保证不让村里任何人看见我,我保证不连累大哥。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东西叫“没办法”,被踢一下就退一步,若总是提,那东西就会骑到人头上来。
他爹把烟杆拿回去,又抽了一口。烟雾从干裂的嘴唇间漏出来,帮老人家叹气。
“你娘要是还在,”他爹说,“不会让你受这些。”
甄有田难得提到死去的妻子,说完他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开始劈柴。
斧子砸在木头上,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这句话从空气里砍掉。
甄恒情在灶台前坐了下来。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房梁上挂着的那串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甄恒情把玉坠掏出来放在掌心,以此安神,那是一块白玉,只有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他娘留给他的。
他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姑娘,勤快、温柔、手巧,绣得一手好活。
嫁给他爹之后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两个人感情很好。怀上他的时候,他娘就刻了这块玉,说要给他做护身符。
护身符没有护住他娘。生下他之后不到三个月,娘就病倒了,他爹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去请大夫,但大夫看了几回都摇头,说是产后气血两亏,药石罔效。
甄恒情叹口气,把玉坠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他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稍微压住了一点饥饿感。
他走到堂屋,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供桌上供着他娘的牌位,牌位上的字是他爹刻的,字迹歪歪扭扭:故室甄门田氏之位。牌位前搁着半碗野菜粥,那是他昨晚留给爹的,看样子爹今天早上也没喝就走了。
甄恒情在牌位前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喝掉了粥。
甄恒情随即收拾起来,把柴棍背在背上,揣上一块火石和一把小刀,又在厨房屋檐下拿了一块干饼。他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另一半重新放回锅里,给他爹留着。
临出门前,他朝巷子外看了一眼。
甄小宝那几个孩子还在柳树下玩泥巴。他们似乎忘了刚才的事,正蹲在地上用泥巴捏小人,嘻嘻哈哈地闹着。
甄恒情推开院门,走进那条尘土飞扬的村巷。
巷口柳树下的甄小宝抬头看了他一眼,但这次没有丢石头,也许是因为他拿了根柴棍。
欺负人的最懂什么时候不能带头招惹对方。
甄恒情走出村子,走向苍梧山深处。
山口的歪脖子柳树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叶子都卷起来了。甄恒情走出村子的时候,经过了那棵树,经过了树下的几个孩子,经过了他从小走到大的那条土路上的每一块碎石头。
村巷很安静。大人们在午睡,狗趴在门槛上吐舌头,蝉叫得震天响。没有人注意他。这个村子里从来就没什么人注意他——除非他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甄恒情沿着土路走了大约半里,走到岔路口。左边是通镇上的官道,右边是进山的小路。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
官道上远远能看到一辆牛车在晃悠。赶车的是邻村的熟面孔,去年他卖柴的时候跟他说过两句话。那人不嫌弃他脸上的东西,还多给了他一个铜板。
但甄恒情没有走官道。他走上了右边那条杂草没膝的小路,走进了苍梧山浓重的绿荫里。
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深。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把太阳挡在外面。
盗墓这事是命领着甄恒情进的门。
十三岁那年,他爹在外做短工,一去就是半个月。家里的米缸空了,红薯窖也空了,连老鼠都不进他家的厨房。
大哥去帮隔壁邻居割草,甄恒情一个人在山里转,想找野果子吃,结果踩塌了一座荒坟的顶。
他吓得要死,但他在棺材角落里看到了一只铜镯子,上面镶着一颗绿豆大的绿石头。他认得那东西,叫玉。他以前在当铺门口看到有人当过。
他把铜镯子从骨头旁边捡出来,给墓主磕了三个头,爬出坟坑,连滚带爬跑下山。
那只铜镯子换了他和他哥三天的饭钱,他甚至买了个从未尝过的饼。
第四天他又饿了,在山里转了一整天,找到了第二座荒坟。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盗墓的。
甄恒情在山路上停下来,从路边揪了几片野薄荷叶子塞进嘴里嚼。薄荷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让他精神了一点。他往山上看,山腰有他认识的一棵老松树,松树后面有一条不易察觉的岔路,岔路的尽头就是那片荒坟场。
甄恒情抹了一把额头。布条被汗浸湿后,伤口又开始疼。
他把布条拆下来,在路边的溪水里洗了洗,重新缠上。
溪水映着他的脸。红色的印记在水波里显得更加诡异。一朵一朵,像浮在水面上的花瓣。
他把水搅浑,站起来继续走。
甄恒情感觉自己也就像河里的一块石头,被水冲着走,冲到哪算哪。
男主的成长导致了他日后的回避型和安全感缺乏。
好消息:脸会治好的。
坏消息:回避型需要长效久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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