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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鬼胎-男主视角 “这事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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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旦被贴了红榜,所有的事就都变了味道。
以前甄恒情去官道卖柴,商队的人还会和他说几句话。
现在,他走到官道口还没放下柴捆,三岔路对面树底下就已经有两三个人在侧目。
等他走到商队跟前,对方不说话,退开两步朝马夫耳语。马夫掂着鞭子重新坐上驭位,拍马绕过他,把他那个固定的落柴点整个甩在车队末尾。
有两回商队直接不在这个路段停歇,改到离棚屋更远的新溪坡。
他们宁愿多走半里路搭桥打水,也不愿靠近苍梧山北坡。
没多久,山脚下村口那片早年被弃耕的梯田也被插上一根木牌,木牌上歪七扭八写的字他认识,是村里几个男人趁夜里插的:“妖径禁行”。
有人把官道接梯田小路上一道石坎凿断,牵马转货不方便了,但拦截他下山路线的意图则清晰可见。
官道边的净水池也重新上了锁。以前是从不打水的,现在家家户户排班到净水池打水,每人一把钥匙。
甄恒情走的路只剩下三道:往野兽走的北坡去砍柴;往蛇走的东端隘口外去找野薯;往悬崖边一条他自己用手扒出来的石缝下去挑山洞渗水。这三道路连起来画在地图上都是苍梧山上一块孤岛。
好在是总有精怪送来食物,甄恒情饿不死。
这天傍晚,他挑着半桶渗水回棚屋的时候,在山道上看到一个人。
甄大平站在离棚屋大约三十步的土包上。他没有拿扁担,没有拿棍子,手是空的,肩膀上还背着个竹篓,像是上山捡过菌子正要下山。他看见甄恒情扶在扁担上的那只手没有异动,站的间距正好处于互相不触发应激的微秒范围内。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恒情。”他说。
甄恒情没有说话,放桶,把扁担靠回桶梁自己腰间可立即抓握的最短反射位。
“我们家媳妇临盆就这几天,”甄大平说,“你三叔,甄三平,他已经在磨刀了。他跟隔壁几个村放了一句话:要孩子出一点问题,他就带人上山把你棚子烧了。我跟他吵过。”他顿一顿,“你也知道吵没用。”
“我来只是想跟你说,我跟我媳妇商量过,她不愿意搬回娘家。稳婆说孩子胎位不对,要提前接。我们请不起镇上的大夫,只能在家接生。如果你身上真带着什么不好的东西,你能不能这几天别靠近村子。”
他停住。
“我求你这件事。”
甄大平曾经是那个在甄小宝往恒情头上扔石头时拉着孩子往后院拽的人。
甄恒情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这几天我不到村口。柴我也不卖,我不下山。”
甄大平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这天半夜,马氏难产了。
胎儿的脚先出来,肚子卡在产道里半天挤不通畅,血流了半床。甄三平急疯了,从口袋掏出上次在山神祭分剩的符灰往门槛上倒一溜,又把家堂香炉灰洒遍窗前。他边洒边咒:“都是那个扫帚星。老子迟早把他屋子点了!”
孩子最终是生下来了。但脐带绕颈,正脸虽然正推活转回来,那张脸在羊水里泡得发紫,等稳婆从身后托起整个小身子才终于发出一声细得快要断掉的哭声。人活了。但神志没活。甄三平跑去看了一眼新生儿,脸白了。
孩子脖子那块全是脐带勒的紫斑,和甄恒情脸上那朵红色胎记的形状一模一样。
破晓之前,婴儿断了气。
死胎被收进一块旧衫裹布,马氏抱着那团布料哭个不停。
甄三平红着眼睛从院角拎起劈柴用的斧头。
甄大平的婆娘哭喊道:“我早就让你把那个扫帚星弄走!”
甄三平不声不响走出院子,穿过清晨霜地里整排竹篱,朝村外后山方向走去。
甄大平冲上去拦自己的弟弟。
……
甄恒情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天还不亮。他从棚屋草铺上翻身坐起,第一反应是去够钉了棺材钉的木棍。
但来的人不是甄三平,是一个走不稳路的老汉,他恐怕在山路石墩上摔了好几跤,膝盖上全是湿泥。
见到甄恒情,他不敢靠近,只远远蹲着,气喘吁吁地对甄恒情喊:“孩子没保住——马氏非要把他给你,说这孩子还活着,你要真能把它克死,也就能弄活来。”
甄恒情单手接过那团布料。
布料卷的又轻又小,隔着布能看出婴儿的颅骨轮廓。他把布料吹一点细缝,看到了一张连眼皮都没完全展开的小脸青紫色的,脐带的勒痕还留在脖圈上,还没有一只满月的野兔沉。
一个母亲为什么要把死去的孩子交给一个世上名声最差的人?他对此感到困惑。
即便如此,甄恒情还是把孩子带了回来,放在草铺最里的位置。
贾红林凑过来,把手指尖停在那死婴的额头边测了测。
“它不能留在这儿。它对你来说是笔冤债。我俩命格带煞,会把它往前推成凶婴。”
甄恒情低头看着那团不动的布料。
贾红林把指尖从婴儿额头移开:“我可以把它打散,送它去下一道轮转。”
甄恒情低头看着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布包:“你的意思是,这孩子可能活……活过来吗?”
“活过来也是不人不鬼的。”
“让它留下来吧……”
贾红林不解:“你……想要小孩儿?”
她的反应就像甄恒情义正言辞说过不要一般。
甄恒情把手盖在死胎的胸腔上,摸着那小小的躯壳:“这孩子是我的债,如果我没吓到马氏,她就不会难产。”
“这和你无关。”
“这事我要背,我希望留这孩子一命,你能救它吗?”甄恒情有私心。
他想:救人一命胜造七层浮屠,自己救这个小鬼,是不是也能算一大桩善行呢?
“行,你把眼睛闭上。”贾红林放弃了说服甄恒情,大抵是嫌麻烦,“鬼孩用阳气温养四十九天即可重新降生,我会将它放进你的肚子里。”
甄恒情依言闭上眼。
贾红林的手掌按在他腹部的位置,把一个核桃大小、正不断瑟缩的东西封了进去。
甄恒情的腹部随即微微隆起。
……
甄三平最后没来烧棚子,但也没闲着。他在村口老槐树底下重描了那张红榜。榜上原先只有字,现在给配了一张甄恒情小像。
画功极其不行,眉眼全错,唯有从颧骨到鼻梁斜跨的那片红印面积超比例画了双倍大。
……
说实在的,甄恒情有些不太适应。
每天早上醒来肚子上那个硬硬的弧度都在提醒他:有个小生命在他的肚子里。
头几天他的第一反应是找条更宽的外套。他原先总穿一件用他自己的旧短褐改短的直裰,腰头系布绳,干活时整片肩膀和前胸全敞着。现在不能敞。
贾红林于是从搁杂物那面墙把所有剩布都找来,剪一剪拼一拼,连成了一件比原先直裰宽出三个腰围的罩衫,把那片微微往外顶的小腹严严实实遮在里面。
他一开始还能坚持去砍柴,只是需用宽腰带束多一层。挑水时扁担不再竖架肩上,免得压到肚子。
后来就不行了,两周后这孩子就成了个负担,贾红林倒是因他不能劳动更积极了些,会出去砍柴择菜,还会带回来鱼和野猪。
她砍柴又快又漂亮,因为反正也不去卖,就索性把柴烧成炭,炭收进她的水袖……
甄恒情觉得自己应该质问贾红林明明她又能干又厉害为什么之前不主动干活,可仔细想想,贾红林也是最近才有起色的。
差不多是在自己撑不了事之后。
他以前在村里见过女人怀孕时扶腰走台阶,现在他自己也开始下意识在爬坡时用手掌托住后腰尾椎最里的凹陷。
晚上睡觉时,贾红林忽然把手按在他后腰窝上,用掌心不轻不重压住酸痛集中的三角区。
甄恒情把脸转过去埋进草枕头,颇感窘迫。
贾红林把草枕从他手肘底下抽走,强令他侧躺卧睡,防止压迫腹腔内那个球体。
随着日子拉长,身体变化超出预期。
恶心,闻到东西想躲。
嗜睡,胎动给他带来从未体验过的另一种生物节律。
最初微弱得难以分辨,甄恒情以为是自己腹痛,后来动法变了像有个极小的肢体在他腹壁内拍水。
力不从心的感觉使甄恒情变得更情绪化了些,自己却又做不了什么。
他动不动就开始发愁未来,时常需要贾红林与他贴靠才能平静下来。
……
夜里,甄恒情在黑暗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爹……”
他以为自己幻听。但过了数息,他又听到一次。第二次这个音节里夹带了一段额外的小震,像打嗝。
“爹,娘的手可凉啦——”
这显然不是他自己的内部思绪。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肚子微微动了一下,里面那个东西正在翻身。
他把手放在肚子上,对着里面说:“她是手凉,你别嫌她。”
肚子给了他一个极小的踢蹬:“不嫌,你转过去让娘多摸摸我嘛。”
甄恒情低头看着自己那个圆得不太正常的小腹,鼻子一酸,眼眶糊了。
他在黑暗中对着肚皮小声说了句“乖”,然后面朝贾红林。
贾红林在草铺另一头忽然翻了个身,把手指探过来。她先摸着了他的手,然后她把自己的手移到他肚子上,顺着肚子纹理往下……
甄恒情身体一颤,伸手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