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反派流大男主，我吗？》加油坚持

14、鬼胎2-男主视角 世上倒也不

　　甄恒情怀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已经不能再用“走形”来糊弄自己了。
　　他的肚子从刚开始那片微微隆起的弧度，长成了一个勉强能藏在宽衣下的大包。腰粗了两圈，原本系裤子的那条麻绳栓到最外一个刻度都嫌紧，贾红林给他另搓了一根接长。
　　怀胎带来的反应他都自己忍着，从不在贾红林面前频繁扶腰长吁短叹。
　　他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时候把罪责摊给对方看：马氏就天天骂甄大平不买桂圆不找稳婆不杀鸡，把分娩的苦全砸到丈夫头上。但甄恒情不敢这么做。
　　因为他肚子里背着是将从鬼转入鬼人之间的转渡体；而替他完成这个转渡的贾红林，每次施术都会用掉体力。
　　做完封胎术，她在墙角靠了半天没动。
　　这一举动吓到了他，毕竟甄恒情从未见到鬼昏迷。
　　从那天起，甄恒情大多自己忍着。腿抽筋不喊，自己滚到靠外墙那侧用手掰脚趾反向拉伸。反酸烧心，他就干脆拿手自己进喉咙管去掏。夜里睡不着觉也不翻动，只盯着棚顶漏阳的破洞数树叶间隙。
　　贾红林似乎也有所察觉。她越发频繁地在他身侧出现，关照他。
　　鬼婴也在长，长速不均匀。第一轮猛长间隔较快，甄恒情的肚子就像瓜一样崩出了裂纹。
　　贾红林倒是喜欢摸这裂纹，甄恒情却因此觉着加倍羞愧，仿佛自己身上为数不多能看的东西都没了。
　　有一天下午，他正在棚屋外那片已经秃得没几根草的空地上练习弯腰，近来腰背酸痛严重，他按自己瞎琢磨的土法锻炼：先蹲再半蹲再站直反复轮换，忽然听见上风向传来脚步声。
　　也不知是鬼婴的缘故还是孕期敏感度提高，他竟能听出来那是两个人。脚步很沉，停停走走，在山路上徘徊。
　　他直起身，下意识把宽衣往里拢了拢。
　　甄三平带着猎户张三从山脊绕下来，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竿。
　　他们不直接冲棚屋，而是在距棚屋大概三十步的松树背后指指点点。
　　甄恒情听见了风吹来的零星词汇。
　　他们在标记路段。
　　被甄大平劝下后，甄三平打着不踢棚门的主意，把通往棚屋的所有下山小路都插上系红布条的木桩。
　　木桩钉入地面时用猎斧狠狠砸下去了七成杆芯。
　　贾红林在这几天里学会了另一种照料手法。她开始为他按摩腿，小腿肚的水肿集中在跟腱上两寸那段最粗的肌腱周围，她用掌骨一点点往上推，推得甄恒情蜷着脚趾不敢吭声。
　　她大概还挺喜欢做这个，每次推完之后，还会帮甄恒情擦拭身体，然后就势靠着他躺一段时间，陪他听他腹内的那个孩子隔着皮吐泡泡。
　　夜里，她会帮他调整卧姿，让他侧卧时弯一条腿搭在小腹底下垫胎重。也不知她从哪弄来一堆棉絮，还开始搭炕。反正操持之后屋里被她弄得十分暖和，不似寒冬。
　　甄恒情开始在梦境里看到孩子的脸。
　　它坐在棚屋的草铺沿上，两条小腿悬在边缘半荡不荡，脸上带肉窝，头发还没长——只有一层茸茸的胎毛。眼睛很黑，和他第一眼看贾红林起尸时那种黑不一样；这种黑显得它很是可爱。
　　它朝他伸手，掌心朝上：“爹，抱抱。”
　　甄恒情在梦里走过去，把小东西从草铺上抱起来。
　　抱在怀里不发寒，就是有些沉。
　　“娘不能抱你？”
　　“娘可怕。”小孩说话仍然不是成型语句，但他能在思维底层将其重组为成自己可理解的表达，“她的气是往外给的。我会被她淹没。”
　　甄恒情把孩子放在膝盖上，从梦的边界往下看。
　　棚屋里他的□□侧身躺着，而贾红林正在给他加一层盖肚子。
　　“你娘不可怕……”甄恒情纠正。
　　“那是你没见过她生气。”
　　“我都没见过，你就见过了？”
　　“我聪明，我猜到！”
　　……
　　甄幺在一个冷飕飕的下午出现。
　　他住在苍梧山后山的道观里，是个半步入仙的道人。
　　说“道观”是给他面子，其实那就是个用山神庙改建的小院。院里一棵死松，一只瘸腿的看门大鹅，连香火都只有他自己每天早晚各点一支。
　　他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也没有师承谱系，斋醮科仪全靠从旧货摊上收来的半本残册瞎琢磨。
　　三十多了还是个小道童的头衔，本事不大，但山下村倒也都觉得这道士实在。
　　今天他到山下村杂货铺去买灯油，一路上听见好几段关于同村人甄恒情的闲话。
　　先是村磨坊的老太拉着卖黄豆的驼商说“扫帚星怀了鬼胎”。然后卖豆腐脑的又插嘴：“男人能怀胎——那怀的肯定不是人。”
　　甄幺提着空油瓶听到“鬼胎”两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
　　活人腹藏鬼胎是他在残册上读到过的一种禁术成型前的初始阶段，如果在成形之前介入得当，宿主能救回来。
　　他拎着灯油就直接拐上了后山坡。
　　甄幺认识甄恒情，记得自己人情债至今欠着没还，还答应了甄恒情的爹照顾他。
　　三年前，甄幺在山里采药时摔下了坡，卡在石缝里大半宿，受困时听见上面有柴刀劈树皮的声音。他喊了一嗓子，救他出来的人正好是恒情。
　　棚屋修缮地十分规整，已经算得上是个砖房了。
　　棚屋门两边堆的柴火比他这个道士清修还规矩。
　　甄幺在门口叫了一声：“甄恒情，在不在？”
　　门帘掀开一条缝。甄恒情从门帘后探出头。
　　甄幺看见他第一眼，眼神就跟着脑袋的偏转猝然顿住。
　　甄恒情脸上那个胎记已经基本消失了。
　　他整个人的轮廓都被宽衣遮着，肚子的位置有一块独立于腰胯之外的硬弧，把宽衣下摆往外顶出约莫三分，即使从侧面也能看出那已不能用“发胖”解释。
　　甄幺把客套打招呼直接咽了下去：“你肚子怎么回事？”
　　甄恒情没答，手把帘子全掀开了，让甄幺进屋。
　　他现在说话反应慢半拍，总得躺着。
　　甄幺没带凶器，大概不是来犯事的。
　　甄幺把油瓶放在门口石头台阶上，走进棚屋。
　　进屋第一眼往贾红林的方位扫，但贾红林今天刚好出了门，不在。
　　于是乎，甄幺只看见灶台上有两个碗，一个里面搁着几枚还没洗的山莓，底还搁着只编到一半的小指环粗帽圈。
　　“你这肚子……你可知自己怀了什么东西？”
　　“马氏那死胎。”甄恒情回答直接，“我想着给它个机会生下来。”
　　“这可不中！”甄幺的脸色一变。他从袖子里拔出一把桃木剑，这东西是他从旧货摊上三文钱收的残次品。剑脊还嵌着一只死木虫的空壳，未生漆脱落露出了内层普通枣木的木色，拿反了方向可能还不如他的拳脚。
　　“小鬼我告诉你，出来！我现在还行咒能让你散得完整，”甄幺手颤个不停，“不然我可要把你打个魂飞魄散。”
　　“是我自愿要养它在肚子里的。”甄恒情伸伸手挡住自己肚子。
　　甄幺的桃木剑僵在原位：“这东西可是会反噬的。鬼婴一旦成形咬你的心脉，我可没法救。被它吞走的阳气可就……”
　　“补不回来。我知道。”甄恒情把话接完。
　　甄幺跌退半步，整个世界观在一瞬间被捶成变形的纸板。
　　他修道修了小半辈子，学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人鬼殊途”。
　　人不能帮鬼；鬼不能近人。而眼前这个人正在给鬼当育儿袋。
　　“如果不是中了邪，那就只是蠢了！”
　　甄恒情看着甄幺，摇摇头：“只是我欠这孩子。它这辈子没有别的人可以找了。”
　　甄幺正要说话，棚屋外面忽然起了一阵怪风。
　　甄幺本能地拿桃木剑往门口挡，然后便看见了贾红林。
　　她从门帘外走进来，看看甄幺，又看看他这浑身抖成糟糠似的架势。
　　“你朋友？”贾红林坐上边沿清洗山莓。
　　“算是。”甄恒情感觉甄幺也是好意，但就是呆了点，不懂什么变通。
　　甄幺的桃木短剑砸在自己脚上，砸得他自己嗷一声叫。
　　他见过野鬼，走夜路时路肩上站着的那些上不来气的不完整形体；他甚至还收容过一只脾气不好的恶灵，关在自个儿那旧鸡罩里两天；但他从来没有大白天亲眼见到一只会洗菜的红衣厉鬼。
　　“白日现形，怨气极深！”他喃喃了一声替自己确定。
　　“我不打算伤你，希望朋友你也有点眼力见。”贾红林把嵌在莓坑里的枯枝细碎清走。
　　甄幺僵在棚屋门口，和被烙在原地没有区别。他一连变换了几个动作，最后啪嗒一下跪坐在门框那堆编到一半的竹篾旁边，像一只被吓坏了的秃斑鸦。
　　“你当年救我时，就、就已经认识她了？”
　　甄恒情摸着肚子想了一下：“倒也没那么早，不过我们似有前世姻缘。”
　　“我们恐怕有十世缘。”
　　甄幺把那只在门口地上放了多时的灯油瓶塞回自己褡裢里，然后捡了自己的桃木剑爬出去。
　　出去后一会儿，他又爬回来了：“缘这事俺不会算，那个……这个……我有些给活人的符。不伤鬼，只为保人。”
　　他看看甄恒情，又瞅一眼贾红林。
　　见贾红林没什么反应，他站起身，把一串护身符解下，放在甄恒情手上。
　　那符的香味很淡，远达不到阻邪的程度。这属于甄幺自己的发明，用山泉水调浆糊把黄纸贴成适合腕戴的套环。
　　“我下山以后暂时不会回道观。也不会去村里说。但，人鬼殊途，迟早会有人把这条路走绝。二位还是早作打算。”他把话说完就背起装着油瓶的褡裢走了，出去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护身符戴在了甄恒情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