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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好事办坏-男主 若施善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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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后,贾红林便不再说话。
甄恒情寻思自己若能修好玉,想必她会开心些。
以前,无论甄恒情什么时候出门,贾红林都会说一句“早点回来”。
这几天来,他都没有听到。
甄恒情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棚屋。
破草帘也没有掀开。
她以往会站在门口,扶着墙望着他走远。现在门口是空的。
甄恒情心里也空落落的,就好像少了什么
他决定下山去找办法,把贾红林送自己的那块玉修好。
镇南的老君祠有许多古籍,甄恒情帮守祠的道士补过墙,那时,有本书叫《石鉴》。
他当时不认字,翻了翻图就放回去了,好歹知道是讲述石头的。
甄恒情花了半天走到永宁镇。
路上的草被他踩塌出一条与原本地貌完全不符、指向性极强的路线。
他必须承认自己是慌了。
老君祠没什么人,守祠的老道士在门柱旁边打盹,脸上摊着一本半卷的香火录。甄恒情叫醒他。
“道长,几年前我帮您补过墙。当时竹架上有一本叫《石鉴》的旧册,还在不在?”
“还在。”
“能不能让我看看?”甄恒情没有戴草帽。不过,他脸上那片胎记现在已经淡了些许,像是拿胭脂染的一般,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老道士没说什么,他转身走进厢房,顺着竹梯爬上满地香灰的夹层,从阁板边拖出一个落满灰絮的藤箱。他憋了好一会儿气,最后把那册《石鉴》从箱子最底下抽出来。
甄恒情接过书。这本书很薄,只讲了九种特殊石类。他在目录里翻到第八页,开始逐行找自己能认识的偏旁部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跳。
“血珀石,一名同心玉。遇主血而认主,分其一命。性畏阴损。若玉体开裂、光芒尽失,则主者之气已泄,需以阴德之数接续。阴德数不积于外,积于善。善多则玉温,恶多则玉碎。善非施舍,其量在施者自损而心念不悔也。”
甄恒情念完了。又念了第二遍,确定每一句都读通顺了。然后他把书合上,递还给老道士。
他走出老君祠,决定做些善事。
他先是在镇外的官道边上帮一个走失牛犊的老妇人拦住了牛。老妇人谢了又谢,从褡裢里摸出他不敢收的铜板,他没收。
接着他遇到一个被两匹野狗堵在石壁下的猎户遗孤。小孩裤子的膝盖磨破,脚底流着血,哭到打嗝。他把野狗赶上山坡。然后把小孩背回大道上,猎户带了大队家丁沿路寻时正好撞见他们把小孩放在路边石墩上。猎户问他是谁,他没说。
第三件善事发生在官道上。
一个老妇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装着两筐萝卜,看起来是赶早去镇上卖的。推车的一个轮子陷进了泥坑里,老妇人推了半天推不出来,累得直喘气。
甄恒情虽不想在官道上露脸,但还是走过去,蹲下去帮她把车轮从泥坑里抬了出来。萝卜滚了几根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给老妇人放回筐里,又顺手把泥坑里的石头捡出来扔到路边,免得下个人再陷进去。
老妇人很感激,依旧是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要塞给他。他没要,摆摆手就走了。
可走了没多远,老妇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喂,那后生,你等等!”
甄恒情转身,以为她有事。
“你那筐里,”老妇人指着另一辆过路的车,“刚是不是掉了个萝卜?我看见了,你偷了我一个萝卜!”
甄恒情愣了:“没有,大妈,我没有推车。”
“不是你推的谁推的?刚才就你在我旁边!”
过路的人开始围过来看热闹。甄恒情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那又不是我的车!”他把手摊开,翻过来给她看,两手空空,只有泥巴。
老妇人看了看他的脸。她的注意力一下转移到了他的脸上:“莫不是……你脸上那个,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你别碰我萝卜了,我不要了,萝卜给你。别找我,走,快走——”
她把推车一转,逃似的推着萝卜走了。
围观的人也纷纷往后退。
甄恒情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开始困惑于什么算善事。
第二天早上,那猎户不知从哪查出他的名字,带着几个家丁翻山追到他砍柴的山坡上。
“我儿子说的,背他的人脖子上有红印子、脸上有花。”这不丢人,孩子没说错。
错的是那猎户下一句原话:“我儿子腿上受了不少伤,他们还说你脸上的红印淡了。你是不是在用我儿子的八字转移赤煞!?”
不待甄恒情辩解,猎户当场要把他押到镇上,通告左邻右舍小心提防。
猎户带着家丁追了甄恒情整整一个山坡。
家丁有七八个人,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握着菜刀。猎户本人腰上挂着猎刀,跑在最前面。他穿着鹿皮靴子,跑山路比甄恒情还快。
甄恒情跑过一道陡崖,又跑过一片碎石坡。碎石在他脚下哗啦啦地往下滑,他背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松,往身后看了一眼,身后人手里明晃晃的物件越来越清晰。
“别跑!”猎户的声音追过来,“你跑什么?心虚?”
甄恒情的脚没停。
他在一块凸起的山岩上跑,脚底打滑,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掌心被尖锐的碎石刮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血流在石面上,沾湿了他走过的路。
他跑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往下走的山涧,水声很响。右边是一面石壁,甄恒情一头钻进了蝙蝠洞的黑暗里。
洞不深,只有四五步。他蹲在最深处的一块石头上,后背贴着石壁。洞口被一丛灌木半遮着,从外面很难发现。
猎户和家丁从洞口跑过去,脚步声和叫骂声渐渐远了。
甄恒情坐在黑暗中,惊魂未定,又气又恼。
他从蝙蝠洞里爬出来时,山坡上安静得很,连蝉鸣都没了。
出于愤恨,他回去的路上把山里猎户的陷阱夹拆了,还放走了一只被笼住的小狐狸。
紧接着出了更离奇的事。
被他放过一命的小狐狸当晚领着全族大约十几只半狐的大小精怪蹲在棚屋外咿咿呜呜叫了一宿。
棚屋的坡下开始常有脚印,狐狸给他献上了家养鸡。
巡山的猎户在石头上刻了红叉,然后那道红叉旁边又多了整版的八卦铜钉。
甄恒情被迫把棚屋往山窝里挪了半里路。
血玉一点都没恢复。
甄恒情觉得这不对,又跑回老君祠去翻书。这次认真翻到《石鉴》最后一页:“若施善反成戾,善非不善,戾在命格。煞格之人行善,善力被煞气所截,不得归魂。求阴德速积者需历更难加倍而行。”
甄恒情看着书,咬咬牙,又去做了。
这次他把善意放得更低。
半夜顺山路去帮人运棺木,有些过世无后的老者遗体无人愿背,他把棺木从停灵坡背到义庄门口就走,不进屋,不报名字。
帮一只在岩顶上下不来的野山羊绳下降落,羊的主人不知道谁干的。
帮一个在山里烧炭的哑婆修屋顶,对方一言不发,只是把炭火炉里最好的炭夹了一整筐放在棚屋门口。
这天夜里,偷送炭的哑婆惊动山鬼,又激起了一轮风语。
下个白天,从镇上过路的驼队途经官道,用多余的白灰在前方石壁上刷了三行字:苍梧山北坡有妖,会还人羊。
后又有人把妖字用火炭重描成“鬼”字。
行善换回来的是四面楚歌。
但血玉似乎有了道修复胎,像结痂底下长的嫩肉。
甄恒情把玉拿给贾红林看。
贾红林捏着这玉,莞尔一笑:“你选了条格外艰难的道路,恒情。”
那天下午他走进山下村去取存粮。
屯粮的窖藏在村后三岔口坡底一处废置多年的梁仓里,他用木板和瓦片搭的临时谷柜还放着大概两斗谷子和半袋碎盐。
进入三岔口前他需要穿过村子,他本来只打算贴着墙走巷快速通过,结果刚走进村口,他就看见老槐树旁边的告示板上新贴了一张红榜。
五户联保自费公示:“除煞”。榜上列着他的名字、他脸上胎记的大致形态,以及他“窝藏妖妇”的时间地点线索。
连水渠边那条他曾经每天去打水的路都被红线圈上。
这个村庄过去对他只是冷漠。现在这道榜把漠然正式升级成了公开通缉。
他转过来想绕晒场避开人流,却不巧撞见甄三平的老婆马氏扶着腰从自家井口提水桶,两人隔着井壁打了个照面。马氏肚子已经圆滚如箩,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彩。
她先看见他,水桶失手掉进深井砸响一段刺耳的回声。然后甄三平从堂屋闻声冲出来,看见甄恒情的脸,二话不说从院角抄起扁担就往他背上招呼。
“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拿命抵——”
甄恒情被扁担打了两下,没还手。他转身往后山方向跑,膝盖撞在磨坊石墩上磕破了一大片皮。身后扁担甩过的风声直到他翻过村北最后一道土埂才消失。
他回到棚屋没提这事,把裤腿往下拉遮住膝盖的破皮。
贾红林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村里怎么你了?”
“不小心摔的。”
贾红林显然不相信这个借口,但她也没法提出解决办法:“我现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对抗所有找上门来的人和事,恒情,我很抱歉。”
“何必与我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谁的错呢?是我吗?甄恒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