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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episode 47: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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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47:戏
门口传来狠狠砸门的声音。伴着裕良怒吼声。
这似乎提醒了男人。他微微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无波。
在声声沉重的砸门声中,他的声音淡薄稀微。
衿遥,我要求的不多,只求你在我身边就好。
我听着。没有反应。整个身体都轻飘飘的,所有感觉仅剩了心脏跳动时引起的抽痛而已。
大门终于被戛然撞开。
杂乱的脚步声冲入。紧接着,一股力气把我从还来不及反应的顾信之臂弯里抢拖出来。
裕良死死扶着我,与顾信之隔开距离后,眼神愤恨。
顾信之缓缓起身,依旧面色苍白却神情镇定。
他望着我,在转身前道。
我给你时间考虑。
晨光熹微。
父亲强撑着身体来看我。
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眼里全然是憔悴和愧疚。
我都明白。
毕竟杨暮是父亲的亲生孩子,也是我名义及感情上的至亲弟弟。他若不是被逼入如此境地,定不会出此下策与顾信之联手骗我回来。想来这些日子,他煎熬得不比昨日我所经过的少。
我紧握着父亲微微战抖的手,蜷缩着枕在父亲身旁阖眼,仿若孩童般乖巧。
记得顾信之说过,他给我时间考虑。
是的,考虑。
只是,现今的我就算考虑了,还有其他选择么?
他根本从一开始就设了局精巧的戏,拿捏好了分寸,置之死地而后生。
步步精妙,着着惊险。
而余同,和我,都只是他戏局里的龙套而已。
仅此而已。
可笑余同竟为此送了性命。我对他愧疚怜惜无法释怀。
甚至直到如今,他都精算好了来引我入套。
是顾信之太了解我。
他深知我已饱尝了失去了自己的幼儿的苦痛,终不会再让父亲也尝受如此锥心之苦。
他试图让我看到的,懂得的,我都有看到以及懂了。
他确实敢狠下心去伤害杨暮,如果我不肯依从他。
其实,他一开始就没给我机会去考虑。
有人叩门。
那人迈步安静进入。只是照面时,彻骨的寒意便悄悄在脊椎附近渗开。
从未想过我们之间会如此收场。
太过凄凉。
但我还是只望着他静静开口。
我接受你的条件。
男人望着我,微微皱眉。
他面上是形式化的平静,只有嘴角不自觉的抽搐泄露了他的伤痛。
他垂下眼去。
那么,等你身体见好,你我便离开连锦。
我低笑着摇头。
不,信之,你忘记了答应我的事。
男人抬起头来,眼里有些挣扎。他望着我,犹豫半晌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冷静而坚定。
衿遥,原谅我不能放虎归山。
我咬牙,接着冷笑。
那么,我便不会同你离开。
男人嚅动了嘴唇,却还未来得及出声,另一个声音则替代了他。
恐怕你是没有选择的。
陆少同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是诡谲的微笑。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我一眼,冷哼出声。
若不是信之坚持,我只怕连考虑的时间都不会给你。
看到这个男人的脸,我胃部立刻一片空凉,恨意涌上来。若手中有刀,我恐怕已是冲上去了。
从这里滚出去。
我哑声嘶喝,微微打抖,竭力保持站立的脚步。
我至少还不想在封宅看到你这畜生!
陆少同双眼恼怒地一眯,冲我迈了一步。却在下一刻被顾信之拦下。
你出去。
陆少同脸上闪过一丝怒意,随即敛过,转过眼来鄙夷地冷笑一声,跨步离去。
男人缓缓转过脸来,笼在光下的脸有些逆光,看不清表情。
衿遥,我答应你会竭力护得杨晨杨暮周全。除此之外,我不会再有保留。
只是冷静淡漠的声音。
心口上那股空茫里又夹杂了挫败和无力感。
却仍残余有最后一丝希望。
压抑住喉咙里的颤抖,我望向那个人,冲着他看不清的脸孔。
信之,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么?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几乎我以为时间已经凝固。
他一步步从逆光里走出,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低头凝视我,嘴角噙着淡淡微笑。手指还是带着温凉的温度,轻触我的眉角。
已经没有其他的路了,衿遥。
随后我一个人立在偌大的空屋里,仿佛刚才来而又去的,只是一阵风而已。
两日后。傍晚。
让他走。
我对顾信之冷冷道。
顾信之抬头看了眼远处窗口处目眦尽裂咬牙切齿的青年,又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直视他。
我已经应允你了,已无关他事,何必牵连旁人。
顾信之盯着我,仿佛要看出什么端倪似的。
我叹息了一声,呵呵轻笑。
顾信之,既然你要让邵云一死心,这场戏为什么不让一个他肯相信的人传达到他耳里。
顾信之眼神闪动了一下,却仍是不言。
相信我,顾信之,他若没有亲眼看到我的尸首,只是那封绝笔信,他绝不会如此罢休。
我顿了顿,看着他。
既然戏已开局,就必须演完,你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不是么?
顾信之面上平静无波,只是微微抽动的嘴角泄露了心底的伤痛。
他盯着我半晌,哑声问,我还以为你始终不肯伤邵云一一分一毫。
我呵呵轻笑,摇头。在转过脸前一刻,我喃喃低语。
哀莫大于心死,已无可恋。
深夜。走廊上只有我匆匆走过时软底鞋发出的微微沙沙声。
我零乱了鬓发,散乱了气息,直抵一扇门前。
门上拴着一柄大锁。
我颤抖着摸索着手上串着的许多钥匙,颤抖着试图开启那扇门锁。
突然门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青年的声音沙哑而急切的。
夫人?是夫人么?
我落下泪来,压低声音。
裕良,是我。我马上救你出来。
青年声音更加忧急。
夫人快走,不用管我。莫要延误了机会。
还未待我回答,幽暗的走廊已传来纷沓而来的脚步声。
我听到了,青年也听到了。他的声音更急更厉。
夫人快走。
我手指抖得更厉害,嘴唇颤抖。心中绝望。
把怀里的那封信从门缝里塞过去,贴着薄薄的门板凄声嘱托。
裕良裕良,顾信之陆少同自我死后定会放你回去,记得要把这封信交给云一,告诉他我无法再尽妻母之责,唯有来世结草衔环报他恩情。
夫人!
青年的声音带了凄厉之音。
那纷沓的脚步声更近,我语速更快。
裕良,那份信要妥帖收好了。那是我给云一此生最后一样信物,你定要亲手交给他,听到了么?
夫人!!
我起身,那串钥匙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我跑出走廊,顺着前厅跑入花园。
四周有人围上来。
我慌不择路,逃到尽头,绝望喘息。
一抹火焰闪耀出美丽光芒。
逐渐圈围上来的人面孔上现出惊恐。
我淌着泪,拨开湿嗒嗒的发,对着缓缓拨开人群靠近的那人惨淡大笑。
顾信之,你言而无信狼子野心,算是我封衿遥瞎了眼,竟入了你的套害了我亲兄弟。
我望着远处匆匆赶来的灰袍花发的老人,泪不停息。
父亲,原谅女儿不孝,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了。阿遥先行一步了。
在人来得及扑上来前,我已杖燃了衣衫。
火焰冲天而起。
哭叫声一片。
在烈烈火焰里,我看到下令不与施救的那人眼里幽暗的深邃。
竟是第二次再与报纸上得知自己的死讯。
极讽刺。
而那时已是足足半月之后。
报上都登着联合总首夫人封衿遥在回乡省亲时遭遇炎难殒命。
听说联合政府总首邵云一在得知此讯时悲痛之极以至于一时之间晕厥了过去。而后竟一夜白了鬓发。
不禁心口阵痛。
我抬眼,看到顾信之淡然望过来的眼神。仿佛所有一切他都明了的眼神。
这时,我跟他已在南下的火车上。
只是那夜情景依旧历历在目。
为了假戏真做,我不惜剃了发,防止在前一瞬火焰起时灼了头发。
原是我站的那个地方挖空了地下,作了踏板,时机一到便可翻下,而下面的一口燃烧的猪则替代了我的身份。
而此戏,甚至都瞒过了父亲。只为逼真得能叫那扇窗的青年亲眼目睹。
而代价是,父亲大病一场云一一夜白发。
我直视对面男人,问道,你满意了么?
男人不答,但眼里有着深切的哀恸。
只是为甚,你竟会比我还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