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episode 46:局 ...
-
Episode 46:局
我暗暗吸气才不叫自己开口时声音发颤。
方才你说杨暮有性命之忧?
顾信之双手交叉地放在桌上,盯着我半晌,点头。
没错。
感到自己太阳穴跳了一跳,咬紧牙关。
但你能救他。
我停顿半秒,迅速问道。
那么之前你与父亲说的条件是什么?
男子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就在我要再一次开口时他出声。
是你。
我当下愣住,思绪却飞快地掠过。
父亲最后负疚而悔恨的神情,握着我的手说的话,再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虽是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不禁一沉。
我望着顾信之,从他微微张合的唇形上辨别及确认着他说出的话语。
我要求杨叔拿你交换杨暮。
眼前的男子面容还是和记忆深处的一般无异。
安静含蓄地坐在我面前,漆黑的眸子深处,是一片深沉的温柔,一如当年。
只是如今,这温柔,不免叫我心惊胆寒。
杨暮如今是落在你的手里还是陆少同手里?
良久后我直视他眼,哑声问道。
顾信之眼神闪了一下,淡淡反问,这有区别么……
我要知道。
我轻轻打断,感到自己嘴唇微颤。
顾信之盯着我半晌,开口。
陆少同。
我脑中轰然作响,感觉血色从脸上倏然褪去。
我闭上眼。而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惨白面容再次涌上心头。
为什么。
我再睁眼时已是无法平静,攒在膝上的手指战动不停。
当年我看着他开的枪啊。当年我是眼睁睁看着余同在我面前死去啊。信之你这是要……
牙齿磕碰在嘴唇上,止了音。
我淡却了所有感觉等着他开口。等他开口解释。
面前的男子面色也是倏而惨淡。眼神却还是一样的邃然镇定。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我,良久,忽而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他张口。
你还记得那年政变前的情形么。
他望着我,声音飘远凝滞。
你告知我,我们是生身兄妹,今生永不得相守。
我心口猛地抽痛,如初时一般说不出话来。
他淡淡接下去。
衿遥,我了解你。你就算再恼怒,也绝不会说种话来骗我。但是我……
……却不愿信。
他顿住,我看到他微微咬牙。
只是我忍不住。于是一回来便向父亲求证,而得到的结果……
他微微阖眼,嘴角苦涩。
……是肯定的。
我望着桌上他交握着的双手,骨节分明惨白如雪。
我几乎要疯了。
顾信之张开眼望着我,眼神平静,笑容却凄惶空洞。
你绝对想象不出,衿遥,在那大半年间,我是多么张皇。
我望着顾信之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我还记得那时我对他说的,记得他听后茫然无措退开的神情。
我对他说,此生与君无缘。
眼角陡然刺痛。
我轻轻侧首阖眼,叹息。
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你。
他的声音陡然坚定。我转过眼,对上他晶亮的眼。
在你生辰那日我寄了那封信后,就决定,定要接你回来连锦,无论你同意与否,我都全不在意。
屋子里安静之极。听到我们低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呵。
良久,顾信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像叹息般,又像讽刺般。
可是我已再没了机会。
语气里全然是一片惨淡的痛楚。
我在西沽听到消息,便立刻拨马回援。只是谁想,竟是向邵云一那一早张开的口袋里钻去。
我望着他尽然失色的嘴唇,口腔干涩。
整整三万人。
顾信之的声音第一次打了颤。
若不是在途中我突生恶疾有所耽误,恐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我一下一下地呼吸着,那险恶而不堪的想象直让我绷紧了后背。
……而洪运畴则替他人做了嫁裳。不过也幸好有他,我才能突破重围再次进入连锦。能再次看到你。
他直视我,疾快的语速,痛意了然。
……只是我却是多么不愿在那时那地见到你,只因你能出现在那儿的理由只有一个,便是……
信之!
我陡然打断,急急喘息。
心口痛得厉害,再听不下去。
顾信之顿住不语,咬紧了牙喘息。
我说不出话来。
面前那张原本温煦平静的脸,此时呈现的,全是狰狞明了的恨意。
他喉结滚动,蜷起的手指骨节发白突出。
良久,他才一字一顿,清晰分明地打破静默。
他夺去我太多东西,我恨他入骨。
我看着他嚅动的唇,无法反应。
感到自己启合了几遍嘴唇,最终才能听到自己无力而苍茫的声音。
你这是要做什么信之……
终究是舍不开放不下。
眼前的这个男人,就算他狠狠出手恶意伤了裕良,就算刚才用言语激得父亲含恨吐血,就算对我言语刻毒神情怨愤,就算他同有着恶魇一般笑容的男人一起,用如此卑鄙伎俩逼我回来,就算在很多年前他舍弃我与其他女人逢场作戏,我自始至终都无法完完全全疏离他。
自始至终,他在我眼中,还是多年前那个在纷纷雨夜里赠与我午夜向日葵的清俊少年。
自始至终,他都是那个笑容善良而性情温和的顾信之。
自始至终,他都是我的亲人,我的身生兄弟。
……
而自始至终,我们都有缘无分。
尘埃落定。
再次开口时,声音还是发颤,却多了些思量过后的坚定和镇定。
你曾说过只要我幸福就够了。
我抬眼望进他漆黑幽深的眼中,极力放淡语气。
信之,我已经嫁人生子,你何必……
哈哈哈哈。
我惊愕地看着男子一边站起身来,一边仰头大笑,打断我言语。
顾信之良久才停下笑声,低下头来望着我,眼角仅剩着刚才因为大笑而渗出的些微湿气。
也混杂着我之前从未曾在信之身上见过的暴戾气息。
幸福?!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盯着我,一字一顿。
衿遥,你以为到了现在我还会期盼你自己离开邵云一身旁么?
他在我还无法反应他这句话其中的含义前轻轻俯过身来。
我感到他嘴唇轻轻碰触我脸颊的凉意。
他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分明。
开了局的戏是要演完的。我想你一定明白。而他之前是如何抢夺了我的,如今我会一般地抢回来。你只要在我身边看着这场戏落幕便好。
我睁大了眼,看着他直起身时被仇恨覆盖了不再清朗的眼。
通体彻寒。
这是什么意思。
我陡然扬声,声音大得几乎吓到自己。
顾信之嘴角含着嘲讽笑意,眼里却似乎又有些同情和疼惜。
静默许久后,他第三遍重复了那句话。
衿遥,你会恨我。
语气一般温和,而那刻骨寒意却比前两次都深重,叫我双肩控制不住得颤抖起来。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会同陆少同在一起。
顾信之面色平静苍白得近乎恐怖。
我现在告诉你,从一开始,他便是我这边的人。
我思维有些恍惚,反应不过来这句话的含义。很多东西杂乱地涌过来,冲入我脑中,崩散开来。
顾信之似乎看出我的茫然无措,却只是轻轻勾着嘴角,眼里闪烁出些微残忍而怜惜的笑。
也就是那抹几乎酷似的笑容,令那个如同恶魇一般的男人的嘴脸从冗多杂乱的记忆里清晰的浮现出来。
那倒在尘土里的少年茫然空洞的双眼。
怀里的幼儿苍白失色的皮肤和逐渐停止抽动的手臂。
我张大了眼不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轻轻张口,用着叹息的声音。
你想起来了。
我脑中瞬时一片苍茫的雪白。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一瞬间抽走了,通体透凉。
我扶着桌摇摇摆摆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与他直面。
告诉我不是你。
耳中是自己沙哑干涩的声音。
顾信之看着我。
那么近,我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有他低沉温和的声音。
是我。
两个字而已。却几乎叫我死去。
心脏戛然而止,却在下一瞬又陡然跳起。一口腥甜随即涌上喉间,却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哽在胸间。
所有的感情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茫然的空白。空白得几乎叫人落泪。
我望着他良久,等到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后才轻轻张口。
畜生。
并没有很用劲,却看到自己说出话后溅落到他脸颊嘴角的斑斑血迹。
舌底一片苦涩腥锈。
我伸手,按住胸口,终于在他惊慌伸出手臂抱住我之前垂下眼去。
却没有晕过去。
胸口积聚叠加的剧痛叫我无法晕过去。
时间延缓了它的步伐,恶意地加剧着我的苦痛。
身后那人的臂膀微微颤抖着。他的怀里还是一片令人怀念的温暖气息。
只是为什么。
我痛得抬起眼去,望着嘴唇微微战抖的顾信之,他方才的平淡镇定表情此刻已经全然崩析剥离。只剩和我一般因惨痛而愈加漆黑的眼。
信之,为什么要置我与如此之境。如此残忍。
身体已经疼得几乎抽搐。我终于抬手扯住他的衣摆,控制不住要破体而出的那股痛意,终是惨叫出声。
我在放声嘶叫时,看到男人那双一向漆黑而温和的眼里快速涌起的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