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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episode 45:股掌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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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45:股掌之间
此情此景,我若是再猜不出什么,那便是愚钝了。
我反复想着那封最终使我决定返回连锦的急电,心中的焦虑疑惑似乎有了解释。
一切分明是个圈套。那封急电的对象,也许根本就不是杨晨亦或是杨暮。也许从一开始,便是我。
我后退了几步。却还是不肯信。不信父亲和顾信之是同陆少同一路。
陆少同勾着嘴角,意味深长地道。
果然如你所料,信之。
顾信之面上已淡褪了笑意,扫了他一眼。
于是陆少同耸肩,越过父亲,口吻随意。
那我先走一步,你们好好叙旧。
那恶魔走过我身边时步伐微微滞了一下。我提防地转过头瞪向他,他却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
眼底淡淡嘲讽下的深意不免使我轻轻战栗了一下。
顾信之举步向我走来。
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之后一个身影上前,牢牢挡在我身前。
我感觉到裕良全身紧绷的威胁力量。
顾信之冷冷一笑,在几步之遥停住。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挡在我面前。
似是第一次顾信之出言如此尖锐。
我怔住。
裕良一愕之后也是咬牙冷笑。
我再不是东西也不会叫夫人连连后退如此惧怕。
顾信之那双眼猛然一紧。
紧接着便听到那挡在我身前的年轻人便倒落在地发出的沉重声音。
顾信之调整身姿站直,捋了捋因刚才挥拳微微零乱的发。
他瞧也不瞧裕良,直盯着我,口气低沉冷淡,仍压抑不住语气里的隐隐怒气。
别再让我听到那两个字。
一切发生太快。在我反应时他已经伸过手来紧紧攒住我的手腕。
有些痛意。
从被他制着的手腕上漫延到胸口。
在我挣扎前父亲厉言出声。
顾信之,你别太放肆了。
那紧紧箍着我手腕的力量顿了一顿。人转过脸去望向父亲。我似乎听到他的冷笑。
回答却极恭谦。
抱歉,杨叔。我只是想和衿遥谈谈。
那我们谈。
我在父亲开口之前迅速开口,侧头示意爬起身来擦掉嘴角血迹的裕良不要妄动后,才抬眼对上那双熟悉的眼,再次重复。
我们可以谈,但别再动手。
我听到自己尖锐异常的声音。
随后便看到有些东西在顾信之眼里迅速积聚,然后又迅速散开,恢复成那双冷漠沉静的眼。
他松开手别开头,向厅里走去。
心里蓦然一寒。这样的顾信之,似乎已和我所了解的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那漫延到心口的痛意骤然猛烈,险些无法呼吸。
摒退了旁人后,厅里只剩下我,父亲,还有顾信之。
裕良本是无论如何都是坚持要留下的,我却按下了他。
他本是关心我安危,只是现在很多事,在他面前,父亲和顾信之定不会实言告知我。
而陆少同走时的那瞥笑,叫我极为不安。
我有些不祥预感,这也许,多少会有关邵云一……
谁都没有出声。气氛静默着。
最终还是我先启口,声音着力冷静平淡。
为什么。
我本是向顾信之问去的。他却淡淡事不关己地望着我,不肯出言。
另一旁的父亲面容镇静安详,却压不住面色下的暗涌情绪。
阿遥。
他如往日一般轻轻唤我,过来坐父亲这边。
我犹豫了一下。
一开始并不是不愤怒的。却还是舍不得令那双鬓斑白陡然老迈的父亲难过。
我轻轻坐下,握住父亲的手掌。
依旧那么干燥而厚重。
我垂下眼去不再出声。
父亲手指摩挲着我的手掌。我抬眼,看到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负疚。
却也只是转瞬即逝。他抬起头,冲立在窗口那里的顾信之缓慢开口。
却是森严的口气。
我已达成你我之间的约定。而你的承诺……
顾信之淡淡一笑后收敛,面上平静地看不出一丝情绪,口气缓和而平淡。
约定达成,杨叔已经这么认为了?
说着眼神转向我,却是淡淡一扫而过。
在那短短瞬间,我却第一次在顾信之漆黑的眼眸里清晰看到一股安静却烈烈燃烧的火焰。不禁轻战了一下。
不过杨叔,你是否忘了最后一个条件。
父亲握着我的手却在下一刻轻微颤抖了起来。
我感觉到父亲极力压抑自己的气息,冷冷一笑后厉然出声。
你休想我答应你最后那个条件。
顾信之没再开口,只是遥遥立着,抿着薄唇似笑非笑地望着这边的父亲。
父亲狠狠瞪视着他。渐渐,脸色惨白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另一只手,几乎已经攒得发白,骨节分明。
父亲。
我出声叫道。
父亲回神,才反应过来松开攒着的我的手。我看了眼手上勒出的血印,再看到父亲颓然苍茫的神色,胸口刺痛发凉。
方才的对话,分外隐晦,我听不大分明。却还是知道此事和诱使我返回连锦脱不了关系。只是这件事要多严重,才会使坚强的父亲现出如此无措的反应。
而且这一切事,似乎都是顾信之始然。
我抬眼,盯着同样向我望过来的顾信之。
信之,你究竟要做什么?
顾信之陡然启唇。
杨叔,这件事,你就不想问问衿遥答不答应么……
毋须多言。
父亲打断,厉声叱道,顾信之,你休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
顾信之轻轻接过话头,顿了一顿后,抬眉嗤笑。
杨叔,你该明白,我只不过是要拿回原来属于我的东西罢了。
尾音落下的时候,我听出那平静温和的声音最后的轻微颤动。
父亲没再开口。
我望向顾信之,试图从他一般望过来的眼里看出什么端倪来。却无果。
那漆黑的眸子像刻意被蒙上了一层纱,掩盖了一切。
期期念念仿佛失而复得的人,如今站在我面前,却有了寒彻心肺的陌生感。
顾信之还是微笑,语气缓慢而轻描淡写。
杨叔,阿暮的性命,全凭你点一下头。
我脑中轰然一响,转眼向父亲望去。
闭着眼的父亲嘴角猛然抽紧。我看到他蜷握在侧的手微微发颤。却仍咬紧牙关始终不肯妥协,直至唇色尽失。
顾信之陡然冷酷的声音从空气里不折不挠地传入耳中。
杨叔竟真的要置杨暮性命于不顾么……
够了!
父亲霍然睁眼打断,瞪视着顾信之。
你,你真是……
话未尽,我眼睁睁看着父亲喉结一动,一口鲜血喷薄出来,溅开在灰色长袍的衣襟上。
父亲!
我惊叫,伸手扶住父亲遥遥欲坠的身形,心下惊痛一片。
父亲按住我手阻止我叫人的举动,闭上眼花了一些时间稳了气息,然后才伸手颤抖着紧握住我的手,再睁开的眼里一片深沉的血色。
……阿遥,你肯原谅父亲么。
我望着面无血色神色凄惶的父亲,胸腹陡然冰凉,心里有些蓦然的明了。
也许,事情已经向着我始料不及的方向滑去。
我望着父亲良久,微微阖眼后复睁,轻然一笑,缓缓双膝着地。
父亲,阿遥谢您这一生的养育之恩。
随后俯下身去,额头贴在地面上时的冰凉触感,几乎叫我忍不住泪水。更莫说头顶那传来的低沉压抑的呜咽。
所以接下来的事,就让阿遥接手罢。
再抬起眼时我已不忍再看父亲的神情,径自起了身,叫了人来扶了父亲出去。
在门重重阖上后,我才转过身去面向顾信之。
不期然的,他也正望向我,抿紧了唇。眼里却有些灼热的闪烁。
为什么。
我开口,质问的却还是同一开始同样一般的那句。
那双漆眸里的光彩陡然黯淡。
他望着我静了片刻。
你会恨我。
只是淡淡四字,已叫我万劫不复。
你说,我便听。
我望着他哑然道。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默然着。只是冷静温和的脸色却慢慢崩析剥离。眼神现出痛意来,同很久很久前的那次分离一样。
我压抑着胸腔的阵痛,只等着他开口。
只是他却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衿遥,你会恨我一辈子。
他向我靠近,在一米之遥停住。
我会承受不起。
我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仿若无关路人。
陡然间他神色激动,语气尖锐,几乎咬牙切齿。他一手攒住我双肩,气力大得几乎要掰断我。
为什么?为什么叫你深深爱上的人是他?为什么会选择他?为什么竟是他……
他灼热的气息扑在我面颊上,我忍受着他手指的愈收愈紧。
为什么……为什么我偏要看着你们在一起……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能做……为什么我只能看着……
他的声音逐渐颓然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我们偏生会是兄妹而已……
有冰凉的液体滴落下来,溅开在我脸颊上,溅开入我眼。
瞬间眼中刺痛。
恍惚中看到他手腕上露出的一截微微发暗的银链。
然后再看着他迅速地松开手,转过头去。
我轻轻抬手拭掉眼角旁的液体。看着他再次镇静地转过脸来,眼神平静,只有眼角还残存着刚才的激动。
你说,我便听。
我再次一字一顿地重复,也清楚看到他眼里因为我这句话而迅速积聚而又飞快消散的悲伤。
呵。
他仰首轻笑了一声,微微阖眼。
既然如此,那么,我便详细说给你听。
他直视我。
即便你会恨我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