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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episode 33:恍如隔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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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33:恍如隔世
邵云一在天未大亮之前便离去了。
他已返回了那个沉稳坚定的总首。只是临走前在那茫茫雾色中,他目光如炬地望住我,道了一句。
衿遥,信我。
我望入他那双淡薄如水的琥珀色双眸,蓦然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还在封家大宅的时候。
那时我们面面相觑,他对着我勾头下来,眸光狡黠,轻轻一笑,慢条斯理。
睡得安好。
正当风过,如魅的声音飘散开来。而那斑驳的树影零零落落洒落他头顶面上,瞬时表情一片模糊。
那是他融入我生命最初的一刻。
竟从不知自己能记得如此清晰。
阿遥,回来吃饭。
我朝出声的地方扭头,看到面目清朗的一张脸。
他望着我,微微笑着,冲我招手。
我转身,兴高采烈。却不想在离他三步之遥被地毯绊住,险些跌倒。
及时扶住我那双臂膀极有力,怀间有熟悉淡淡的烟草气息。
我直起身,握住他的手笑。然后任他牢牢牵住我,走过长长一段走廊。
我不时地侧脸笑望着他,看到他回望是淡淡微笑的眼里一闪而逝的黯然。
不远处看到一个人影。靠着餐厅的门抱臂立着。
是个青年,黑白分明的眼,直直望过来。
我望了望牵住我的人一眼,随即颔首礼貌微笑。
只是青年眼里浮现了些愕然,呆望了我一阵,又抬起眼去看着我身旁的人,张了张嘴,似要开口问什么。
却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
阿暮。
餐厅里传出一个沉稳的男声。
青年应了一声,眼神却在我脸上又逡巡了一番才折身进去。
似是带着隐隐怒气。
我扯住身旁人的手,低声不解地询问,他可是恼我?
身旁的人眼神温润和煦,紧了紧捉着我的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掌抚过我头顶。
他是在恼我。
随即淡淡笑,折首领我进厅。
菜肴已上桌了。
桌边立着两人。其中一个便是方才的青年。而另一个男人,和他面目大不相同,眉眼间却又有些相似,且比刚才那青年年长些。
竟似有些朦胧熟识的感觉。
感觉自己望着久了些,于是对着他歉意地笑了一笑,然后才随着落座。
谁想那一笑竟似乎让他神情激动。他立刻向前跨了一步,叫道。
阿遥。
我吓了一大跳,瞪大了眼看他,不自觉地贴向我右手的人。
男人看我躲闪举动,眼神立刻灰暗颓败。
身旁的人立刻牵住我的手,点头示意二人坐下。然后才侧过脸来开口。
这是杨晨和杨暮。
我呐呐点头,竭力想平复刚才僵着的笑容,抬眼颔首微笑。
却无用。
于是席间安静地诡异。听到彼此汤匙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有些尴尬。每每抬起眼来总是能看到对面青年毫不掩饰望过来的眼神。陡然有些不适,坐立难安。
于是回避地将目光移向另外的人。
那人却也是望着我。眼里却有些隐隐沉寂的悲哀。
你们是兄弟吧。
我哑然开口。
那二人立刻张大眼睛直直望来。
这样的反应令我有些措手不及。
呃,你们长得有些相似。而且名字……
觉得自己竟越描越黑,于是我求救似的侧头,望向身边的人。
他还未开口,男人便已开口回答。
没错。我是哥哥。
他微微一笑,声音沉稳。
也虚长了你几岁,今后你唤我一声大哥便可。
我点头,感谢他的回应似的重复。
大哥。
男人眼里立刻堆积起一些情绪,却又慢慢散开去,唇间漾开一抹淡淡笑意。
刚才惊吓到你了,将你认作一位故人。
我摇头微笑。却还未来得及客套就听到啪的一声。有人狠狠把筷子拍在桌上。
身边的人立刻拧眉,放下筷子。
阿暮。
青年眸色愤然,站起身来望着他冷笑。
邵云一你真是厉害,能瞒了我这么久竟也不告知我她成了这般模样!
然后又望着他兄长冷笑。
看来你应早知她已是如此,只是刚才那一声大哥可是如愿以偿?!
阿暮!
杨晨抬声,面上眼里却已是一片灰败。别口不择言!
我就是要口不择言!
青年扬声打断。
反正她什么也记不起什么也不知!
说着转过头来。我呆呆无措地望着,却意外看到他眼里隐约浮现的水汽。
……她,衿遥姐竟会……呵,不记得我了……
说道最后他嗓音已是微微颤抖。他终是愤然扭头离去。
杨晨站起身来脸色颓败地望了我和他一眼,低低致了声歉也转头离去。
自我失忆以来,第一次见除他以外的人,结果竟是不欢而散。
他晚间进来时我抱着膝坐在床角呆呆望着前方。
他温凉手掌抚过我额角眉间。
怎么了。他柔声问道。
我抬眼望住他,牵过他的手牢牢捉紧。
云一,今日那两位可是我亲人?
邵云一那双淡色的眼稍稍张大。
我低下头去,指尖有些微凉。
……若不是如此,他们怎会如此动怒失望。
……他们确是你兄弟。
他说。
……我却没甚印象。我用力阖上眼。
邵云一轻轻搂我入怀,抚慰地轻拍着我的肩背,唇滑过我隐隐作痛的额角。
那就不要想了。他如是说,声音轻若浮云。那些事并不重要。
我茫然伸手也环住他肩背,脑中一片茫白。只有几个虚浮的淡影。甚不清晰。
云一……
我在他怀中轻唤。
你可是深爱着以前的我?
感到环抱着我的人气息微微一僵。随即立刻恢复。他低头,抵额望入我双眼。
……衿遥,你,可是不信我……
我双唇干涩,险些受不住他伤痛的眼里的直直泄出的悲伤。
我死命摇头,后悔自己的失言。
云一云一,我不是……我只是……心里很空……
我抬眼望着他,按住自己心口。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那日醒时甚至对你都没有印象……我很怕……我也许不是以前那个我……
温热的唇突然叠在我唇上。那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却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离开时眼里有闪亮的晶芒,坚毅而肯定。
他一字一顿地说,衿遥,信我。
那四个字在脑中来回响动,竟似曾相识。
心头蓦然钝痛,有种恍然隔世的沧桑。
早晨。
几个月来照顾我的女仆叫我起床。
她是个手脚伶俐的秀气姑娘,叫杜鹃。听说是邵府管家的远房表侄女。烧得一手好饭。笑起来嘴角带着两个小小梨涡,分外可爱。
哎呀呀。
此刻杜鹃却大大叹声,紧步过来替我整衣,两只眼瞪得滚圆,口气埋怨。
阿姐你怎么连衣都穿不齐整。
我微微笑,不语,随她摆弄。
在初来服侍我的一段时间里,杜鹃便曾不经意地告诉我我和她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邻家阿姐十分相像,问我私下里可不可以叫我阿姐。
对于记忆全失的我,她此举叫我分外感动。只是过后稍稍一想便立刻明了邵云一的苦心。那时正是孤单恐惧的时候,他已是竭力推却一切事务,却还是不能时时陪在我身边,于是才出此下策。
却也不是下策。杜鹃性子耿直,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几个月处下来也颇合我性子,所以也未曾拿她当作下人使唤,全当是亲身姐妹。
伶俐人儿如杜鹃,见此也不同我有那些个虚礼,只要不当外人,她每日是要瞪眼竖眉我好几回的。
我只能微笑以对。
杜鹃依旧絮叨着,动作间看似毫不客气,手指却轻柔拿捏住我的肩后,帮我扯直我方才够不到的后襟。
阿姐这儿还疼么?
她轻轻触了触我后肩背上的那伤口,语含关切。
我摇头,笑语。
我都不知是如何伤的,怎会还疼呢。只是手臂再抬不起罢了。
说着虚抬了抬手臂,果然只能微微举平之后便酸软无力。
杜鹃望着没有接话,默默替我梳散头发。
我望着镜中冲她笑,宽慰道,阿姐不介意的。
杜鹃抬眼看我,眼神闪了闪后又恢复初时的率真。
若是阿姐认真复健肯定能复原的。
她喃喃抱怨道,随即瞪了一眼镜中的我。阿姐就是懒。
我呵呵笑,认真点头腆着脸笑。阿姐是懒啊。阿姐不仅懒还馋呢。阿姐现在饿了,缠着娟儿要吃喝呢。
阿姐!
杜鹃皱眉撇嘴,却还是忍不住嘴角笑意。
下楼后看到一张淡施粉脂的女子脸。发髻束在脑后,微微仰头望着我和杜鹃步下转梯。
我看到她眼里同昨日杨晨杨暮一般的惊讶却又欣喜的神色。
衿遥。
她唤道,眼角浮起薄雾。
我堆叠起微笑,却仍是按捺不住隐隐的黯然。
这怕也是我以前颇重要的亲人吧。
夫人。
一旁的杜鹃却微微倾身叫道,礼数有加。
听此称呼我才赫然得知这是邵云一的年轻继母。一愣之下正要反应却被她一手扶住。再抬头,看到她眼里痛惜。
衿遥衿遥,你我何必多此虚礼。
言语里有哀哀的戚叹。
我却望住她说不出话来。
她握住我的手不肯放却。眼神来来回回逡巡扫视着。
衿遥。
她低声唤。
我讪讪回应,呐呐不知如何称呼才好。
女子却聪敏过人,立刻轻柔低语,你称我金姐便好。
我点头,金姐。
女子嘴唇抖了抖,立即红了眼圈。手指抚上我面孔额角,滑过那些狰狞伤疤。
还痛么?
我摇头微笑,早大好了。
女子默默点头,眼里却是痛惜。衿遥……
我缓缓握紧她的手,感激道,金姐莫如此,衿遥怕是要受不起了。本是个记忆全失之人,昨今二日陡然发现世间还有亲人如此关怀,该感激才是,莫再惹我哭了。
女子立刻收了眼角泪水,展开笑靥。
妹妹教训的是了,若让云一知晓我惹你哭了他定不会再让我来。
我微微笑,心底温暖,感激邵云一这一一所举。
女子入座后我才注意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不禁惊喜。
快五个月了。
女子面上笑意温煦慈祥,抚着自己腹部勾下头去。我却敏感察觉她眼角小心翼翼的眼神。
一种异样感觉浮上心间。仿佛手臂间空落落的。却又不知掉了什么。
女子走后我若有所思。
杜鹃走过收拾。我便向她追问夫人全名如何称呼。
杜鹃唔了一声,姓金单字蔷。
我淡淡皱眉,记忆还是有层阻隔。
杜鹃见我如此,叹了一声。
阿姐若是想不起来,少爷也吩咐了不必多想。
我嗯了一声,却止不住不安的心绪。于是扯住杜鹃,让她甩了抹布坐在我身边,淡淡问。
我可还有亲人在世?
杜鹃望了我一眼后耸肩,耷拉下表情。
阿姐才进府两三个月而已,这我怎知。
看我渐渐落寞下去的表情,杜鹃露出一副不知如何的表情。她探头过来小心翼翼。
难道阿姐在少爷身边不开心么?
我摇头。
杜鹃咬唇,犹豫了半晌小心开口,斟酌词语。
少爷视阿姐若珍宝,不要说旁人,就是我们这些下人都看得分明清楚。从我进府以来,第一次见少爷如此小心翼翼思前虑后,唯恐阿姐伤心难过。
她顿了顿,望住我。
阿姐,少爷是真心爱你。
我淡淡笑,望进杜鹃明朗洁净的眼去。这我深知。我又如何不是。
闻言杜鹃跳起身来拍手笑,如此便最好了。那女人来缠少爷也不怕了。
我抬眉愕然。
什么女人?
杜鹃意识自己失言,立刻抿了嘴,眨动眼睛不语。
她说的便是我了。
我转首,看到一个女人倚门而立,嘴角一抹调笑。杜鹃瞪住她,却不敢做声。
她望着我施施然笑,必是熟人。
我大奇。自昨日到今,旧人来访竟是不断。难道现在这个也是邵云一安排的?
心里却有点吃味,因为刚才杜鹃的话,和女子面上浮现的傲然的笑。
她迈进屋来,近了才看清她眼里含着的些微踟蹰。
半晌,她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垂下眼去。
看来你真的是什么都忘了。
语气里有种淡淡的讽刺,却又像有些淡淡的惋惜。
她抬起眼来先瞪了眼一旁气鼓鼓又不敢作色的杜鹃,道,如你所知,你家少爷并不知今日我要来访。说罢转眼过来,瞅着我道,我专是来看你的。
阿姐有什么让你好看的。
杜鹃忍不住回嘴。
女子却也不理她,只是望着我。
……那么,那日我对你说过的话你也是不记得了?
我歉意地笑,却也含着微微敌意。确实忘了,不过若是关于任何你和云一的往事,我想我还是不要知晓为妙。
哈哈哈……
女子扬声笑起来,猛然吓了我一大跳。
邵云一邵云一,纵你一世冷情,终是跳脱不了一个情字。
喃语罢她直视过来。
真不知该说你幸还是不幸呢,封衿遥……
她站起身来,眼神淡淡闪烁。
……也许这般结果对你和他是最好。也罢,看过你后我这便要走了。
她转身,我才看到她方才搁在屋外的一口小箱。她弯身拎起,最后回转身来。
保重。
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我望着女子决然离去的背影,隐隐间升出一些怆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