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数重知几时》猊奥与冉客

33、episode 32：执念

　　Episode 32：执念

　　前方是一片空茫。
　　我站在空地上，怀里的叶谨在扭动哭叫。却没有声音。
　　突然有人碰触我肩，我扭头回看，看到叶魅悲哀的眼垂下，松手，人影逐渐隐去。我想叫，却发不出声音。
　　邵云一却在他之后浮现，用愤然而悲切的眼光望住我，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声音那么刺耳而哀戚，我忍受不住，尖叫一声松手。怀里孩子直直掉落下去。
　　我伸手挽回却迟了一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望定我，静默的摔入一片黑暗。
　　我赫然转醒，颊边有淡淡的冰凉。
　　夜深。
　　我披衣起身，楼下一片静寂黑暗。
　　我捉起听筒，犹豫一瞬后拨下那串号码。
　　响了很久后一个声音接起。带着清醒的凉度。
　　我颤抖着嘴唇，阖眼，泪滚下脸颊。
　　那边停顿，静默了很久，几乎在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时声音突然响起。
　　……衿遥……。
　　我感觉自己笑了，却又听到自己凌乱的抽泣声。
　　那边的声音有如一把钝刀，慢慢戳进我心里。我看着那伤口流出血来。
　　究竟要我怎样……
　　我缓缓出声，吐出破碎的字眼。
　　那边良久无声，我听到他逐渐散乱的鼻息声。
　　……我要你回来。
　　他声音嘶哑低沉，却依旧坚定霸道。
　　我要你回到我身边来。这次我绝不放手。
　　我又笑了，感到脸颊更湿，咬牙，道，你是疯了么。
　　那边停顿，我听到一声沉重叹息和悲吟。
　　我是疯了。
　　封衿遥，你是我的。今生今世只可能是我的。
　　我爱你。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颤动了一下。
　　我的心跳也随之震颤了一下。
　　世界在那一时刻停顿了几秒。
　　终于，抬手擦干了泪，努力放平了声音，我用如同当初那般的语气，平静冷漠却又悲恸难过的。
　　……是。只是我们谁都再回不去了。
　　耳畔还残存着他急切悲戚的呼唤，我已放下了听筒。

　　无论此刻我们是多么失态而真切，明天天光时，他将还会是那个气度非凡的邵总首，而我则个是无关他的普通妇人。

　　第二日，我致电报刊回应，语态平静。
　　不久，有不速之客上门。我开门迎接故人。
　　聂秋萍落座后摘下墨镜，用寂寥的眼色望住我，嘴角轻勾，露出讥讽苦笑。
　　你倒似没怎么伤神呢。
　　我看着姆妈放下茶盏，步出掩上门后，才打量她一番，淡淡回应。
　　你倒是消瘦了。
　　她眼里显出怒色。她唇色渐渐褪去，放在双膝上的手轻轻颤抖。面白如雪。咬牙切齿。
　　你这是嘲讽我么？若不是你，他怎会对我无动于衷。
　　我不语，只是平静地望着她。
　　那张脸仍是美丽，只是嘴角微微下耷，倦意了然，眼里也满是绝望和放弃。
　　原来那个骄横而美丽的女子聂秋萍，仿佛已缩在那个壳子里，死去了。
　　绕是她如此坚强，仍是被爱伤地彻骨切肤。永不能恢复。
　　我心口慢慢钝痛，如同昨夜一般。看着她，仿如看到另一个我。活生生，惨不忍睹的。
　　我伸手，用指尖替她擦去眼角颊边掉落的滚烫的泪。张口。
　　何必呢……
　　似是在安慰她，又似在安慰我自己。
　　……何必呢。能予索予求来的，怎是爱呢。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见我一般，惊讶而无措。
　　我们两个女人，第一次能如此安静地各自坐着，各自相望。仿佛读懂了彼此。

　　聂秋萍用淡漠美丽的表情望定我，启口。
　　我还是不会原谅你。但是，我却愿意服输了。
　　她惨烈弯唇，眼角勾出一道笑意，没想到，每见你一次，我都会接受一点以前我死活不愿承认的事实。你确实强过我。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刻再次启唇。
　　本来我是绝不肯告诉你的，只是现在没有必要了。
　　其实我与他早在一年前就分开了，虽然直到现在我还得住在邵府内。我俩的关系从一开始无非就是政治联姻。他理应对我不理不睬。只是我一直纠缠不休，不肯放弃他。
　　自小与他一同长大，我从没见过他流泪。一滴都没有。无论再委屈再难过再受欺负。下人们都暗暗传他铁石心肠，只是谁知他一腔热泪早给了其他的人。
　　说着，她抬起眼来望住我，自嘲地笑了。
　　我与他婚姻两年，他没有一夜在我屋里度过，夜夜宿于书房。那时我又妒又恨，一日趁他不在溜入书房，只是你猜我见到了什么。
　　我微微转开眼，心跳加快，有种悲伤的情绪浮上眼眶。
　　是一副你侧首回望的照片，被小心地镶砌在水晶框里。那水晶框的棱角被摩挲的多了，都变得圆滑了。他竟是夜夜拥着你的照片入睡！我那时就有如五雷轰顶般绝望。之后砸碎水晶框撕掉了你的照片丢在焚烧盒内扭头而去。只是那日，也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最暴怒的云一。他得知事实后双眼充血，捏着残存的照片几乎要扑上来杀了我。他被人拦着，我隔他那么近，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却第一次清楚看到了他眼角险些滴落的泪。
　　聂秋萍垂下眼去，声音里有着淡淡的忧伤。
　　谁肯信呢，那竟是他拥有的唯一一张你的照片。
　　我曾一直以为，只要我持续一直对他好，对他不离不弃，他就能回心转意回到我身边。只是日子愈长，等得愈久，我却愈看不到希望。直到昨夜夜深，我发现他一人躺在无人客厅的沙发里，身边跌落着几个空酒瓶。我挨近了才看清沙发上晕开的一片淡淡水迹。而他贴在心口的手心里，紧紧捏着的，还是那截泛黄起毛发焦的残片。我终于了解，继而绝望。有些人，就是固执痴傻地不肯放下。
　　像我。也像他。
　　她再次抬眼看我时扬起嘴角笑了。
　　我那时就想，若不遇到是你，他也许不会对我这么无动于衷。

　　只是缘浅，奈何情深。

　　夜间。
　　姆妈来收茶的时候我呆呆坐在沙发里，反应不过。
　　似乎这一切的一切，都因我们的执念而起。
　　只是敲门声暴起打断思绪。姆妈慌乱地赶过，刚拉开一道小口问了句谁，门就已被大力推开。
　　张瑶容色匆乱，眼角挂着怒色。却也掩盖不了眼底那抹怆然。
　　叶魅呢？
　　她开口抢问我。
　　我扬眉，突觉好笑，扬起嘴角。
　　我们已要协议离婚了，你觉他还会在这儿么？
　　张瑶面容悲切闪现，却又急速隐退。逐渐咬牙切齿。
　　……若不是你，他怎会离我而去……
　　今日第二次，被人如此质问。
　　我淡淡苦笑。叫我如何解释。
　　……这本该是合你心意的。请你走吧。
　　我淡淡转身，摆出送客的姿态。
　　姆妈打开门。
　　谁说我们要走。
　　突然一把滑腻声音插入，门被顶住。我惊转头，对上一张熟眼的脸。一般猥亵而玩味的小眼。
　　他见我回过头惊愣住，低声嘿嘿一笑，逼上前来。
　　不记得了？
　　怎能不记得。我睁大了眼，瞪视着他。
　　洪享在。
　　哈哈，没想到吧。
　　他点头，状若轻松地眨巴着眼，一手揽着张瑶逼我和姆妈后退入客厅内，才露出狠绝的一笑。
　　我等这日等了太久了。
　　他上下打量我，手已垂涎地贴上来。被我后退一步狠狠拍掉。
　　滚开！
　　我厉声喝斥，瞪向面色惨白的张瑶。
　　你怎么会同他在一起？
　　张瑶抖了抖嘴唇，洪享在却已啧啧啧啧地出声打断。
　　很是失望？只是我差点就死在姓邵的手里。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洪享在挥舞着手里的枪嗤嗤笑着，一把扯住张瑶的头发狠狠拉近他。
　　不过老天不让我死，还让我泡到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看到我是不是很惊讶啊。
　　我看着张瑶疼痛扭曲却不敢反抗的脸，咬紧了牙。
　　畜生！
　　洪享在一下子松开抓着张瑶头发的手，扭曲了脸孔想逼上前来，却在抬脚时又顿住，转成一脸奸笑。
　　是，是，我是畜生。不过我这个畜生呢，可是供给你们济州这个冉冉升起的红星所需的养分呢。是不是啊，你说啊？
　　他揽过张瑶的肩，嘿嘿笑着。
　　我看着凌乱而胆怯的张瑶那张突然苍白失色微微抽搐的脸，猛然有些明白洪享在话有所指的是什么。
　　这东西是好东西呢。
　　洪享在轻佻地收了枪，抽出一支烟，点燃，递给蜷伏在地上的张瑶。
　　空气里有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我有些恶心，掩住口鼻，缓缓后退到窗口。
　　洪享在似乎很享受地看着，眯细了眼盯着我淫亵地笑。
　　我被那笑容盯得头皮发凉。
　　你到底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洪享在哼了一声，眼里滑过一丝精光。
　　他的声音极慢，却仿如一条滑腻的蛇爬过背部。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邵云一的女人。
　　头皮仿佛轰然炸开。我绷紧了身子盯着他。
　　他见我反应嘿嘿嬉笑，发出啧啧的声音。他回过头对着张瑶笑。
　　我说你还不信，她当初肯嫁那个姓叶的绝对是有问题。姓叶的绝对是被玩了，看看她刚才说要离婚时的反应，够冷漠。
　　他突然顿了一下，斜过眼来，哎，对了，你曾说她有个儿子？
　　我惊惧，下意识地往楼梯那里扫了一眼。
　　张瑶浑身战栗着站起身，抱着肩。
　　那是叶魅的儿子。
　　洪享在呸了一声，推开她骂道，不看怎么知道。说着就要上去。
　　我已扑身出去，推翻他逾过他疯狂地奔上二楼。
　　推开门时叶谨刚醒，揉着眼乖巧地望着我。我抱紧他，返身，看到楼梯口与洪享在纠缠的姆妈。
　　洪享在瞥眼看到我手上的孩子，眼里起了杀意。在我反应之前他已抽出掩在腰身的枪，顶在扯住他腿动弹不得的姆妈头上，按下扳机。
　　跟在他身后的张瑶放声尖叫。我紧紧抱住孩子，把他护在怀里，浑身颤抖。
　　洪享在挣开姆妈，厌恶地看了眼血污了的裤子，用手擦去溅上脸的血迹，狰狞地冲着我抬起枪，缓缓走近。
　　把那小子给我。
　　我慢慢后退着，侧身牢牢把孩子隐在身后，远离枪口。
　　叶谨已经吓得哭起来，抽噎着，嘴里含糊地叫着阿妈。
　　洪享在慢慢靠近。我终于退到无路可退。
　　我战栗着把孩子护在手臂下，看着那把仍然发烫枪口逼近，挑开我的脸颊。
　　叶谨抬起头来用含着泪光的眼看向他。
　　我看到洪享在脸上现出欣喜若狂的狰狞笑容。
　　我却一直在等着这一刻。在他低下头来的时候，我猛地抬头撞在他鼻骨上，在他移开枪捂上鼻子的时候，我抱紧了叶谨奔下楼去。
　　只是没跑多远，一声枪响，我感到腹部一阵剧痛，人猛地抽搐，跌撞着向前倒去。在倒下之前，我竭力转身，护着孩子趴在胸口上。
　　暖暖的湿意渐渐从腰腹部漫延开去。
　　叶谨哭着，用那琥珀色的眼珠望定我，小手摇动着，阿妈，阿妈……
　　我看到走过来的黑影。长发瘦削。
　　我竭力起身，护住孩子，求道。
　　求你……求你救救叶谨……看在叶魅的份上……求你……
　　女人的脸背着光，我看不清。
　　后背又是剧痛，洪享在已骂骂咧咧地跑来，从我怀里抢过叶谨。
　　叶谨嘶喊哭叫着，发出令人绝望的声音。
　　我竭力爬起身，拼着命地扯着他的腿脚嘶叫。
　　杀了我……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杀了我……
　　他抬脚，我口腔里有甜腥气息，眼前阵阵发黑。却只是不松手指。
　　突然一件硬物顶在我头上。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声和男人恼羞成怒的怒骂叠加着。我眼前猛然空白一片。
　　许是命该如此。

　　刺鼻火药弥漫开来。我看到一个身影扑上前去和男人厮打。
　　女人精致的状花了，闪亮刀刃上反映出的却是决绝的眼。男人措手不及，摔倒在地上，伸手抚过脖颈，一手殷红。
　　女人松开手里仍在滴血的刀，随即抱着孩子向门口跑去。只是几声刺耳枪响，女人踉跄着倒下。我虚脱地望着，眼前发黑，咬牙死命站起。
　　男人跌跌撞撞地爬起，按着颈子，眼里是发狂的杀意。他着朝向我扑来的孩子抬起手来。
　　我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扑身过去。
　　血染红了孩子的小脸。
　　孩子张着淡淡褐色的眼望着我，叫道。
　　阿妈。
　　时间陡然苍白无力。
　　我呜咽着死命按住孩子胸胛。只是淡淡鲜红的血仍从我指缝里汩汩而出。
　　孩子原本粉嫩的脸渐渐发白失色。那琥珀色眼珠里的光芒开始消散。身子一下一下地微微抽搐着。
　　我心底痛得没了反应，发疯似的唤着孩子的名字，直到失力。

　　惊醒过来。
　　痛意立刻像潮水一般涌来，湮没我的记忆。
　　那里有鲜红刺眼的血。在我的手上，和孩子的脸上。
　　我喘着气，竭力消退眼前一阵阵的黑暗。
　　短暂的黑暗里感到一只手探过捉紧我的手。有温暖的气息，带着薄薄湿意。
　　我张大眼望去，黑暗消退后是苍白的脸，和在那梦境中一般一致的琥珀色的眼。
　　衿遥。他叫，眼角发红声音暗哑。你终于醒了。
　　我却听出了他言语中隐藏在淡淡喜悦中的悲切哀伤。
　　冰凉之意陡然席卷而过，满溢胸腔。
　　不。
　　我闭上眼摇头，咬紧牙关，剧烈地喘息着。
　　身子猛地一震，陡然跌入他的怀抱之中。他的胸口也颤抖起伏着，我仿佛听到里面撕裂般的哀鸣。
　　间或有液体掉落我发间，没入脖颈之中。带着烧灼的烫意，融入我皮肤，使我泛起阵阵战栗。
　　随即听到他喉中低低压抑的哽咽，和他压在我背脊上却不住颤抖的指尖。
　　他的脆弱，竟会如此一目了然。
　　抑制不住眼泪滑落，我没有挣扎，瑟缩在他怀里。
　　这么长久以来，我和邵云一，再次相拥。
　　却是以我们失去亲身孩子作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