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常圆》后异

24、第二十三回

　　这课赵霆是断断续续上了半月有余。时间每过去一日，杨洛的心便被揪紧一分。

　　麻乌草就剩下廖廖几根了，顶多能撑上两日，虽杨洛近日来已经虚弱的走不动路了，但就形势来说，还是赵霆比较不容乐观。

　　再有两日，若还不见有人来，杨洛便只能选最后一条路了。

　　是为下下策。

　　平日里上课，赵霆便将杨洛背着走去学堂，有时候杨洛精神好了，还能自己走着去。但今日离上课时间近了，只见赵霆低头坐在床板边上，脸色铁青。

　　“不舒服？服药了吗？”杨洛躺在床上，见赵霆不对劲，撑起身子问道。

　　赵霆摇头:“今日外面太阳太大，你就在屋里歇着吧，我去给孩子们上了课，便马上回来。”

　　杨洛皱眉，担忧道:“今日别去了，不去一日那牛大不敢将你怎么样的。”

　　赵霆摆手，站起身子，给杨洛掖掖被子。

　　“你等我回来。”

　　又是这句话，像她真会跑到哪里去似的。

　　赵霆今日穿了一袭深蓝的袍子，屋中光弱，将他身上的一袭水蓝印成了黑色，只在房门被打开的当口，从门外涌进来的太阳光打在他身上才看出来一些蓝。

　　赵霆转过身对杨洛笑了一笑。

　　杨洛也回了他一笑。

　　原来那少年已然悄悄长成翩翩公子的模样，她却竟然不知道。

　　……

　　杨洛是被一阵阵起伏的惊叫声唤醒的，起初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但闭着眼睛捋了捋思绪，觉得这天气热的有些不正常了。

　　鼻尖隐隐传来烧焦的味道。

　　着火了。

　　杨洛睁开眼睛，男人女人的尖叫声一阵阵翻滚着涌进杨洛的耳朵里，她打挺起身，深吸一口气将心下的不适压下去，撑着身子扶着墙走到窗边。

　　门外有许多熟面的脸孔，无一不充满着恐惧四处奔逃，寨子里许多房子冒着火，浓烟将小寨淹没在大千世界的角落里，似乎没人看得见。

　　也就应当没人来救援。

　　土匪寨子被打劫了？

　　杨洛摇摇脑袋，刺鼻的黑烟冲进鼻子里让她觉得提神醒脑:“有人吗！”

　　守门的人早已经跑不见了，门外许多人在四处奔逃，杨洛声音太小，没人听见，就算听见了，谁还能有闲工夫来管她。

　　她见到一道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向村口，定睛一看，竟是赵霆学堂上那个唤作牛清清的孩子。

　　心口顿时空了一下，杨洛振作精神，从几近干涸的身体里压榨出一丝灵力来，两手轻轻放在门把上，想蓄力将那门锁从里面用灵力熔断了。

　　压下喉头的血腥味，杨洛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使不出力气来了。

　　“杨洛！”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来人似是先抬手将门上的锁拉了一把，见门锁的死死的，才松了口气。

　　“霆儿？你没事吧？！”杨洛虚弱得像一支被太阳晒蔫儿的梅花，无力地支撑自己靠在门上。

　　“你等着，我……”说着，就听见门上挂的锁发出被敲打的声音，“我、我马上救你出来……”

　　也不知道赵霆是怎么将门锁打开的，过了一会儿，也许也就一转眼的工夫，杨洛听见门锁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门被从外面拉开，杨洛一时被门外的太阳闪花了眼，头一昏便顺势往后倒。

　　不想还没倒到地板上，杨洛便被身后的人接住，反身就被背到赵霆背上。

　　赵霆跑的急，还得四处躲闪藏着跑，杨洛昏昏沉沉在他背上巅的想吐，转移注意力地四处张望。

　　寨子里多了一群骑马戴面具的男人，手持铁铸大刀，见人就砍，不知一共有多少人，也不知这杀人放火的勾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杨洛从被背着跑出房门之后，才发现远近的房屋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

　　所见之处，莫是奔逃的老少妇孺，便是凌乱的残肢断臂。

　　两人所住的屋子正正栽在寨子中央地方，平日里也总被关在屋中不见天日，故而此时也不知该往哪儿藏，赵霆遇到黑衣人只能边跑边找些大的障碍物蹲下，待避过了风头，才敢继续前进。

　　在杨洛看来，就周围环视一圈，骑着马的黑衣人不说上百也有九十，个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看似杂乱，实则整齐划一，似乎在听着某个人的指挥。

　　杨洛当初在江湖上混的时候，只见过一种人有这般作风。

　　官家军队。

　　“小心！”从角落里冲出来一匹黑马，马腿朝天嘶吼着眼看着就要踏到两人背上，赵霆躲闪不及，杨洛伸手脱力向上推出一掌。

　　“——嘶！”

　　连人带马翻倒在地上，惊起马匹一阵嘶鸣。

　　马背上的人昏厥在地，黑马在地上挣扎了一番，口吐白沫翻着白眼抽搐死去。

　　赵霆松了一口气，皱眉向前，将黑衣人的面罩揭开。不出意料，俨然是全然陌生的面容。

　　“霆儿，放为师下来，你快些往南边跑，上了静南山，在北方山腰上的老槐树旁等着为师，为师马上就来。”杨洛拍拍赵霆肩膀，虚弱道。

　　赵霆没有回应，躲到暗处，默了一会儿。

　　“杨洛，我定会带你逃出去的。”

　　杨洛来不及笑上一声，便被胸腹涌上来的血腥味打断，等不及压下去，这腥甜味道顺着喉咙涌入口中，噗嗤一声便吐在赵霆肩膀上。

　　赵霆感到领口一阵湿热，伸手一探，黏腻的手感扎在手心上顺着体内血液一路成功占领心脏，他胸口一窒。

　　他忽然觉得，杨洛是不是要死了。

　　没来由的，赵霆双手沾满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杨洛的，渐渐颤抖起来，连带着说话的语调，也抖得音不成音。

　　“你……你怎么了……杨洛。”

　　没人回应他。

　　过了一会儿，背后终于传来声音:“叫师傅，臭赵霆……”

　　赵霆深吸气，重新起身，振作精神往南边跑去。

　　眼看着就要逃离寨子，两人却发现离寨子口越近，便越是尸骨如山。

　　见到寨子口守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黑衣人的时候，赵霆差些下意识怒吼出声来，急忙转身跑到破屋子边蹲下身子。

　　怎么办，怎么办。

　　“霆儿，你听着。”杨洛的声音从背上传来。

　　“待会儿你背着我，屏住气息，绝对不要发出声响，从他们当中当心走过去，为师不能撑多久，待我说跑的时候，你便赶紧跑，若是跑不动，便将为师放下，听见了吗？”这声音憔悴，赵霆听着可怜，轻轻点了点头。

　　杨洛屏息在胸前结了印，压住两人气息:“走。”

　　赵霆冷静从屋边出来，快步向前走，奇怪的是，经过的时候，黑衣杀手像是什么都没见到一般。

　　刚过了这批人，杨洛急促压抑地说道。

　　“跑！”

　　赵霆快步跑向南边的林子，幸而并未被黑衣人发现。

　　临进林子，杨洛回头看了一眼。

　　土匪寨子火气冲天，黑烟笼罩在那片天空上，仿佛所有人烟都被烧了个干净，没人知道，那里曾发生过什么。

　　杨洛忽然想起那个叫牛清清的孩子，扎着羊角辫，声音像蜜糖似的唤着赵霆先生。

　　再也听不到了。

　　……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赵霆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和他急喘的呼吸声。

　　“霆儿，歇一下吧。”杨洛昏昏欲睡，赵霆已经这般背着自己不停不休地跑了近两个时辰。

　　“歇一下吧，静南山就在前面了，他们不会追来了。”

　　赵霆脚步终于渐渐停歇下来了。

　　“你放我下来。”

　　赵霆不说话，停下脚步，轻轻将杨洛放到草地上。

　　杨洛撑着眼睛，打起精神，勉强听懂了赵霆说的话。

　　“是因为我吗？”他说，那声音怅然若失。

　　是了，比起杨洛，赵霆对官家军队更为了解。

　　杨洛不说话。

　　林中忽然拂过一阵大风，将赵霆的衣角吹动起来，早晨出门的时候还是墨蓝颜色，这般在寨子里跑动了一圈，膝盖以下的衣角已被浸得通红，这颜色染的深了，不注意看，还以为是黑色的。

　　“是太后的人。”他抿着眉头。

　　“他们没有舌头，是太后的人。”

　　这样看来，一路上似乎的确从未听见黑衣人说过话。

　　杨洛从袖口的袋子中掏出剩下的麻乌草，给赵霆递过去:“先把这个吃了。”

　　赵霆接过，乖乖服下。

　　“我们往南走，去静南山。”

　　“我们去做什么？”赵霆反问。

　　杨洛抬头看了一眼赵霆，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那处有麻乌草，我们去找找，先给你治病。”

　　说着杨洛觉得自己眼皮重得不得了，匆忙说了一句:“为师先睡上一觉，到了静南山再唤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