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常圆》后异

25、第二十四回

　　虽说杨洛口口声声说着静南山就在前面，就在前面，赵霆还是几乎不眠不休地跑了两天两夜，才在第三天太阳露出鱼肚白的时候，见到前方不远处隐约冒出个头的静南山。

　　按理说杨洛昏着，他应是不知道这静南山长什么样的，但是据说静南山是片闻名于世的鬼蜮，而眼前这座时时冒着阴森阴气的山脉鹤立鸡群地树立在群山中，让赵霆想忽略都不行。

　　他找了一处落叶厚实的地面，把杨洛放在地上，到此刻为止，杨洛已经有一整天没有醒过来过了，赵霆喘着粗气，咽了口口水。

　　其实他自己，若不是昨日里咽了那片聊胜于无的麻乌草，也早已撑不住了。

　　此刻他有些紧张，汗水沿着眉骨哧溜溜留下来，淌进他眼睛里，辣得他眨了眨眼睛。

　　此时在这静南山附近的一片小枫树林子中，终于是有了些许入冬的样子，只是寒风瑟瑟，赵霆早便将自己身上的袍子盖在杨洛身上，却还是大汗淋漓，有几片枫叶落在杨洛的额发上，赵霆蹲下身子，帮她把叶子轻轻拂开，又将杨洛身上的袍子紧了紧。

　　她好像是睡着了，这么些日子过来，他都快忘了乌麻山上意气风发的杨洛是怎样笑的了。

　　待采了麻乌草，他们就回乌麻山，他想。

　　“杨洛，我们到静南山了。”这声音轻飘飘的，穿梭在树林间，让赵霆生生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

　　“杨洛。”他拍拍她放在地上的双手，发现冷的像块冰，抓起她的两只手，放在自己手里，往里面哈口气，又搓了搓，杨洛的手掌已经被冻得青紫。

　　还是没有回应。

　　默了许久，赵霆觉得脑仁疼，轻轻探过身子，伸出右手探了探姑娘面无血色的面颊，低头轻轻在她小巧的鼻梁上亲了一口。

　　他暖暖的，她凉凉的。

　　“洛儿，你醒醒啊。”

　　杨洛终于轻轻睁开眼睛，她太虚弱了，只能微微眯着眼，上气不接下气道：“我们到了吗？”

　　赵霆松了口气：“到了，你看那个是不是。”

　　杨洛顺着赵霆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群山簇拥中那座阴森森的山脉，欣慰点头：“徒弟是长大了，连静南山都能见着了。”

　　赵霆一时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

　　“你扶我起来，我自己走过去。”

　　赵霆狐疑，却还是照做了。

　　这短短的几里山路，杨洛生生走了一个时辰才到，等到了这山脚下面，赵霆才忽觉这山上扑面而来的刺骨阴风，似是要将自己骨头都扎碎了一般。

　　再往前走，却好像是走不动了，仿似前方正有一道屏障挡着，推着不让进去。

　　杨洛站在山脚下，终于领会到自己当下到底有多虚弱了，这小小静南山，往日可以横着走的地界，如今竟然却进不去了，她冷笑一声，叫赵霆往外走了一些，便开始伸手结印。

　　本来一道鸡毛蒜皮的术法，却偏偏为难了她半个时辰，杨洛面色难看，唤赵霆过来，示意两人可以上去了。

　　赵霆俯下身子，又把杨洛背到背上。

　　刚走了一步，这周边便更阴冷了。

　　“这可是鬼蜮，霆儿，你周边散着龙气，在某些东西眼里可是美餐一顿，走的时候注意周边，别稍不注意给路上的小精小怪给扒皮吞骨了。”这声音说的轻巧，杨洛却也有些怵怵的，自己现在虚弱成这个样子，可应付不了多久。

　　赵霆点头，继续往前走。

　　约莫过了走到半山腰，赵霆差点给路边跳出来冒着血盆大口的柳树精给吞了，怪得赵霆平日里学了些剑法，躲闪及时，又靠杨洛使了些障眼的法子，才逃过一劫。

　　两人来到山顶上，见到一处山洞，说来也怪，这静南山明明是座不高的山，来到这山顶上，看向四周，却偏偏什么风景都看不见了，不知是山高，还是雾浓。

　　“别到处看，这是鬼蜮，看多了你会神志不清的。”杨洛声音从身后传来，赵霆摇摇脑袋，重新打起精神。

　　“进去那个山洞。”杨洛向前一指，赵霆望着莫测的洞口，只能皱眉照做。

　　洞里没有想象中那样冷，出乎意料的，还比外边雾蒙蒙的环境要多了一丝清明，并且这越往里走，空气越发变得暖和起来，听声音，杨洛也似乎比之前更有精神了，赵霆心下有些狐疑，再往洞中走了一些，居然发现前方透过些黄色的光线来。

　　比起一开始狭窄的洞口，后面视野越发宽起来了，约莫又走了一炷香时间，两人进入了一处宽阔的平地，算算比上在土匪宅子里的屋子，这个要大上不少。

　　仔细看了，还发现房间正中竖了方石台，这屋中的光源正是从那石台上渗透过来的，具体说是什么东西在发光，赵霆也说不上来，只是端的觉得心底有一些不安。

　　“放我下来。”

　　赵霆将杨洛放下，发现此时杨洛不似方才连话都说不好，甚至连面色都红润了一些。

　　杨洛下了地，径直便往石台方向走去，这石台就一人宽，半人高，台顶不知放了个什么东西，正微微泛着黄光。

　　“这是什么？”赵霆跟着走过去，开口问杨洛。

　　杨洛沉默了一瞬，接着说道：“麻乌王。”

　　赵霆似是回忆了一番，继而想到了什么，睁大眼问道：“麻乌王？！”

　　杨洛没有回应，只严肃地伸手放在石台上，凝神念着什么。

　　“我们、拿这个做什么？”赵霆狐疑。

　　随着咒文被一句句念出口，杨洛面色越来越严峻，终于在喷出一口血之后，从石台中抽出了什么东西。

　　赵霆被杨洛吐血的样子吓得一怔，又把视线聚到杨洛手上的东西去了。

　　他一直知道杨洛不是普通人，但现下这般看着面前的少女手背朝上，手掌下方不知凝了什么莫测的力量将一块手臂大小的明黄色根茎物……该怎么形容呢……提()在手上时，他还是有些震惊的。

　　原来事情真的照自己想象的发展，还是会令人难受。

　　“你还好吗？”赵霆蹙着眉头，想上前扶着杨洛，却被杨洛抬手回绝了。

　　“这……便是麻乌王了？”赵霆狐疑。

　　“嗯。”

　　“接下来呢？要做什么？”赵霆屏息，觉得杨洛表情有些不对劲，紧接着，自己便看见杨洛脸上露出一副很奇怪的表情来。

　　她好像在笑，实际上却在哭。

　　“赵霆。”

　　“嗯？”

　　“后会有期。”

　　这般说着，赵霆便不省人事了。

　　杨洛看着赵霆倒下，开始用浑身精力将半株麻乌王的精华提取出来，传送至赵霆体内。这般全部输送完了，杨洛已经全然没了人样，七窍流血不说，面如土色活生生像是一只来讨命的厉鬼。

　　手边摆着已然干涸的麻乌王，杨洛面上布满鲜血，静静看着地上躺着的青年，麻乌已死，洞中一片漆黑，但不知为何，杨洛还是将赵霆的每一根头发都看清楚了。

　　“霆儿。”她说，声调悠远，毫无怨念。

　　“为师终于将你的病治好了。”杨洛长舒了一口气，又狠狠咳了几声，咳出血来。

　　“但还不够。”她看着地上的青年，连狰狞的面容都掩不了她眼底的温柔，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掌轻轻抚摸了赵霆的脸庞，又轻声笑了笑。

　　她想起来那日在弗王府中弗王爷眼里看到的场景，心下一凉：“你放心，为师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

　　她在赵弗眼里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的不过是赵弗一身明黄登上了帝位，而太子爷赵霆却被莫须有的罪名压上了断头台。

　　上过断头台的人，来日入了轮回，也是要做几辈子牛马的。

　　为师怎么能让你变成那样。

　　杨洛想起第一回见到赵霆的时候，那时候……

　　她收回思绪，轻轻笑了一声。

　　“霆儿，我们有缘再见吧。”

　　一阵强光闪过，静南山上一时没有灵物敢现身，女子的痛苦惊叫贯穿了静南山顶几天几夜，将山上的精怪震死了大半，直到第七个日头出来的时候，这声音才渐渐散了。

　　而这些，赵霆都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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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洛，我教导你几万年，难道就是为了看你为了一个凡间男人魂飞魄散？你告诉我，这笔账，我该算到谁的头上。”一道威严的声音萦绕在静南山顶上，将附近山头的树枝都压弯了，过了一瞬，一道虚弱的女声响起——

　　“臻明，我不是你的东西，赵霆也不是，这万年来的教导，也不是我求着你给的，要说我欠你什么，那便是紫微星上几万年的吃喝用度，你要是真想讨回去，我也没什么办法，乌麻山上还有一些我留下的银子，你拿去便是。”

　　“你这话说的倒是轻巧，等过几个时辰，你便魂飞魄散了，你当我不会将这凡人那去炖了煮了的，让他永世不能投胎？”男人笑了一笑。

　　“你！”女声顿了顿，一时没了声响。

　　“杨洛，你还想将他送到白京溪身边？他一个凡人，能奈我何。”

　　女声没了声响，过了一会儿，女子回应：“臻明，你我相处万年，看在这万把年的交情上，我求你放他一马。”

　　“我过了三万多年，这一辈子，没做过几件真正想做的事，臻明，我求你了。”

　　静南山顶安静了许久，男子冷笑一声，愤怒的声音穿插在冬日的寒风中将这静南山震了三震。

　　“你也知道我们有万年的交情？”

　　女子不回应，只痛苦的哼了一声。

　　“杨洛，本座就算让你活着苦受折磨，也不会让你死的。”

　　一阵痛苦的吼叫之后，静南山归于平静，仿似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