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常圆》后异

23、第二十二回

　　要给寨子里的小娃娃上课，牛大特意遣人给赵霆送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裳，不过这粗布麻衣的，干净整洁以上也没别的了，杨洛左右上下打量着面前仔细站着的男子，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怎么？”赵霆用手拉了拉衣角，语气不太自然。

　　“你坐下。”杨洛指着凳子，自己顺势走到赵霆身边，看他愣在原地，又把他拉着坐下。

　　她摸了摸赵霆的散乱的头发，心道这可不是教书先生该梳的发髻啊，这小子日日同自己混迹荒郊野岭的，有自己这个为老不尊的带着头，他也不知道当人教书先生该是何模样。

　　杨洛将赵霆散落在肩膀上的头发轻轻挽起来，抬手将自己头上挽发的黑色发带摘了，娴熟地给赵霆将头发束成一圈绑在头顶上。

　　“你做什么呢？”抚摸着自己头发的手柔软又温暖，赵霆一时有些受不住，转头轻声问了一句。

　　“行了。”过了一会儿，身后的姑娘满意道了一声，轻轻拍了自己的头顶，将赵霆掰正面向自己。

　　“这样还挺好看的。”她柔柔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着，还拍拍赵霆的肩膀。

　　“钱公子，时辰到了。”赵霆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屋外走进来的村民打断。

　　赵霆顿了一下，向来人点头，又转头说了一声：“等我回来。”

　　不知为何，杨洛觉得此时此刻这声音很是动人，也轻轻点头。

　　“你快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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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上了半柱香的时间，几个村民将自己客气地压往私塾，说是私塾，其实不过是个冬暖夏凉的大草棚子，里面进出了些大大小小的孩子，远远见到赵霆过来了，便纷纷挤眉弄眼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村子穷，村民自己都尚且吃不饱，更别说给孩子添置些念书用的物什了。赵霆迎着几十道目光，慢慢踱到屋子前首，见到秃木疙瘩案上竖了一方粗糙的墨条，并了几块扎手的木板，一支尚且还看得过去的棕色毛笔。

　　看来这便是文房四宝了，再打量了片刻周围的学生们，一个个眼巴巴望着自己，参差不齐的桌子上什么物什都没有。

　　赵霆挑眉，看了眼门外看守着的几个大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场了。

　　“先生，听我阿娘说您是从京城来的？”这般大眼瞪小眼的，书堂的角落里传来一声脆生生的问候，打破了这片宁静。

　　赵霆寻着声音望去，见到是个总角小儿，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子，眼睛亮晶晶的，长相倒是俏生生的。

　　“是啊，先生我是从平阳来的，姓作钱，名子凡，你们往后唤我做先生便可。”赵霆朝着小姑娘笑笑，小姑娘马上也甜甜地回了一声。

　　“先生笑起来可真好看，比起祁非哥哥好看得多了！”这声音像蜜饯果子，听得赵霆也忍不住发笑。

　　“是么？那先生想问一下，你唤作什么名字呀？”

　　这次姑娘站起身来，挺直了腰背：“回先生，我叫牛清清！清水出芙蓉的清清。”

　　还知道清水出芙蓉，看来之前此处也是有过教书先生的。

　　赵霆点头，示意她坐下，沉吟了一番，开口道：“今日我们开始第一讲，三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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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霆讲课讲得算是有头有尾，将诗经结合了一些实际故事，不知是不是因着是第一堂课，学生们听得也算入迷。

　　一早上过去，赵霆讲得口干舌燥，眼看着用饭的时间到了，便将学生们放了回家，眼看着小豆丁们一个个远去了。自己也悄悄伸了个懒腰。

　　赵霆又被压着回了关押两人的屋子。

　　彼时，杨洛因着独自一人在屋中很是无聊，便在榻上沉沉睡去了。

　　赵霆进了门，便见到正对着门口的榻上，姑娘正背对着自己躺着，身上裹着的被子，这么热的大白天，她也不怕把自己热晕了。

　　“杨洛。”赵霆走过去，伸手拍拍杨洛肩膀，轻声唤着。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赵霆皱眉，弯腰看了一眼，发现杨洛正浑身打着颤，头冒冷汗，眉头紧皱。

　　面色实是不善。

　　大门从外面打开，来人从外面端了饭菜进来。

　　“来人！”赵霆向那人唤道，始唤出口，便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处境，一时进退两难，手上忽然一热。

　　“别。”杨洛闭着眼睛，伸手攥住赵霆手指，声音听起来很是难受。

　　门口站着的守门人听了那声来人，心下不忿至极，却因着没了下文，便也默不作声。

　　等门边的人退下了，赵霆深深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他坐下身，伸手探了探杨洛的额头，发现冰的灼人。

　　不似是人，倒像是一块寒冰。

　　“为师没事，就是有些冷，你快些将饭菜吃了，待会儿歇息了一会儿，便又要去给学生授课了吧。”

　　杨洛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是冰凉的，抑制住发抖的模样，镇定说道。

　　身后人走了几步，将饭菜端了过来：“来，吃饭。”

　　杨洛叹气，撑开眼皮子，见到少年担心的样子，笑了一笑：“为师是真的吃不下，你吃吧。”甫又闭上了眼。

　　屋中默了许久，只有赵霆四处走动的声音。

　　忽然身上的被子被人一撩，有人躺到自己身边来了。

　　那人躺下后贴近自己，将被子裹紧，伸手将自己揽到怀里。

　　杨洛一时不想动弹，自今晨始，这是让她觉得最舒服暖和的时候了，从心底升出来的恶寒终于消减了一些。

　　“霆儿，你又不听为师话了。”

　　赵霆没有说话，只是将手又收紧了一些。

　　“你先睡吧。”他说。

　　杨洛沉沉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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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洛是在一片争论声中醒过来的。

　　“牛大哥，您看，我家娘子这般样子，我是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这屋中睡着，要不然这样，今天下午的课我能不能就不上了？”赵霆声音小心翼翼，颇有商量的意味。

　　“这不成！”牛大激烈反驳。

　　“这村子里的孩子都是要种庄稼赶牛的，好容易让孩子们空出一天时间来上课，不成不成！你必须去！”

　　屋中一时无话。

　　“你看，牛大哥，我们要不这般吧……”

　　杨洛撑不住，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杨洛正被赵霆气喘吁吁地被在背上，身上还挂了床被子。按理说，赵霆都这么些天没好好服用麻乌草了，身体实际上也虚得一塌糊涂，稍微走两步就喘，别说背着杨洛走了。

　　“你放我下来，霆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杨洛挣扎。

　　“你别动，待会儿摔下来可不成，我们要去学堂上课啊。”赵霆压住气，慢慢说着。

　　“你去学堂带着我干嘛啊？”

　　“你自己在那屋中，叫我怎么放心？”

　　杨洛听了闭上嘴，心中一时不是滋味。

　　到了一个草棚样子的屋子，赵霆停下脚步，往里头换了一声：“清清，你将为师的椅子搬出来。”

　　杨洛顺着赵霆眼神一看，见到里头屁颠颠站起来一个小豆丁姑娘，跑上前首将一方比她自己还大的椅子搬了出来，放到赵霆面前。

　　“先生，这是谁啊？”小姑娘睁着大眼睛，伸着脖子好奇往赵霆身后瞅，声音像砸在地板上的小黄豆一般脆生生地问道。

　　“你先进去。”赵霆说着，将杨洛放在椅子上，还将被子给她盖好。

　　小姑娘应了一声回去了，杨洛虚虚睁开眼，觉得有些羞人。

　　“你给我领到这里来做什么？”

　　“呶，这里太阳这般好，你晒着便不会冷了。”说着，帮杨洛掖了掖被子，还摸摸她的头。

　　“在这里等我，有事便唤我，我就站在那儿，听得到的。”说完，不等杨洛回应，便走进学堂了。

　　杨洛心口一堵，噬笑一声，摇摇头，闭上眼睛乖乖晒太阳。

　　“先生，那是谁啊？”她听到屋中又传来刚刚那个小姑娘的声音，话中带笑，也不知是谁教出来的小人精。

　　“那是先生的娘子。”赵霆的声音。

　　“师娘是生病了吗？为什么得让先生背着？”

　　“她没有生病，只是有些冷，为师将她背到学堂里，同你们一起听课，晒晒太阳，她便不会这样冷了。”

　　“好了，早上我们念到什么地方了？牛清清，你站起来给为师背一背。”

　　“啊！先生！清清早上去婶婶家吃饭了！将您教的都忘了！”

　　“……”

　　太阳像个鸡蛋黄，稍不留意便会浇在人脸上。

　　杨洛觉得此刻自己暖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