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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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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吞吞戳破了东边天际的黑云,天色暗沉得不像话,好似要下雨了。
杨洛终于从凳子上站起来。
她抖抖衣裳上沾染的剔透露珠,毅然决然转身离开了小院。
一大清早,赵霆的房门便毫无预兆地被人推开了,他昨日夜里一晚上没睡着,此时也正愣愣盯着床帐顶端发着呆,被突兀传来的推门声吓得一下子坐起身来。
“赵美美,你看你都找到为师了,我们还赖在这里不走做什么?”来人面容明媚,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姑娘已将前几日穿的侍卫服换下来,着了一身平常姑娘人家穿的衣裙,大喇喇地笑着。
接着,见到赵霆的脸色,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你是不是没听为师的话,又没喝药?”
赵霆本来挺兴奋的,听了她这句话,讪讪一笑,将话题带过:“你等我收收东西,我们这就走。”
杨洛皱眉摇头,却也由着他来。
赵霆其实没什么东西,他只是将床上摊的衣裳妥帖叠好了收进小小的包袱里,便起身随杨洛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杨洛想起他适才从床上一跃而起的样子,转头问了身后的少年一句:“你刚才是不是在等我?”
少年怔住,皱眉摇头,推了她肩膀一把:“快些走了,待会儿王府的人该发现了。”
杨洛狐疑转回身,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一路从王府中庭走到大门口,都没遇到什么人,连门口守门的侍卫都在流着哈喇子呼呼大睡,赵霆觉得有些奇怪,这一路顺利得有些不正常了。
出了王府大门,两人头都没有回,只径直向着平阳城门行去。
那一日,弗王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少了两个人。
……
弗王府——
“不见了?”弗王爷坐在湖中小亭的椅子上,手中浮着盏茶,语气是风雨欲来的阴沉,就像这天气一般琢磨不定,让跪在下首的王管家双手不禁发抖。
“怎么不见的?”这声音轻飘飘的,像将听的人放在丝线上走着,脚下边便是万丈深渊。
王毕咽了口口水,九月的凉天,空中还飘着小雨,就见他额边上滚过几滴汗珠。
“求王爷恕罪,小的是真的不知道,这李尤同李布珍两人的院子周围都藏了暗卫数十,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逃走的。”
王管家忽然想起什么,从身后拿出一副药壶,颤抖说道:“王爷,小的还在李尤的屋中发现了这个。”
弗王爷轻轻瞥了一眼,见到地上的药壶嵌了条横向的把手,胸口一滞。
“这是什么?”
“回王爷,这壶里什么都没装,却是王府里的样式,应是李尤身子带病,自己悄悄熬了药,但小的实在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潜进厨房的。”
弗王轻佻笑了一声,想起那姑娘说过自己的弟弟身患痼疾,想来,她嘴中还算有一句真话。
“那你觉得,这是谁给他带的?”
王管家稍微一联想,看了眼弗王桌子上摆着的两样东西,心口一凉,没敢开口说话。
雨势开始大起来,像从天上泼了盆水下来,又像一层厚重的帘子,将自己同那人所在的地方割成了两片天地。
他心中郁结了一簇火,烧得他难受,他不服气。
他将桌上置着的一方信纸拿起来,上面印了些字迹,就像那人一样,清秀之间透着大起大合,丝毫不留余地。
——这世间的所有苦痛,皆有着相同的地位,没有哪个轻一些,也没有哪个比较重一些。
——而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还会在这纷乱的世间如浮游般苟活于世,不是因为不想死去。
——而是因着死去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太过于简单了,虽然恐惧,但却仍就简单。
——而活着同命运奋斗,才是最为艰辛的事。
——弱者选择死亡,强者选择存活。
——赵弗,你我后会有期。
赵弗将信纸捏在手心,拿起手边原本给姑娘准备拿来消气的糖葫芦,站起来扔进了湖里。
他忽然想起来,一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平阳城西的街头上也有人是像这般消失的。
从众人眼皮底下,活生生失踪的人。
……
出了平阳城门,杨洛同赵霆一路向南方走,走得越远,天越发干起来,杨洛还记得,离开平阳城的那日天上盖了层黑云堵得人胸口透不过气,现在倒好,太阳像只煮熟的大鸡蛋一般顶在头顶上,好似稍不注意便会被那滚烫的蛋黄心浇个劈头盖脸。
日子眼瞧着便要入冬了,这几处地方离平阳城不算太远,一边即将入冬,另一边却像揪住了夏天的尾巴。
杨洛拉着赵霆坐到官道边上稀拉摆着招呼过客的露天茶馆,说是茶馆,统共也就摆了两张漆皮破桌子并了几把长椅,摆摊的老头上身只挂了件白褂子,坐在一边的竹椅子上摇头晃脑地也懒得招呼两人。
整理归纳一番便是只两个字——破败。
不知这生意是想做了图些什么。
杨洛拿起桌上破旧的茶壶想给自己同赵霆添点水解解渴,却眼看着茶壶倒得盖子都跌下来都滴不下一滴水来,给杨洛干的头上冒烟。
“老先生?”杨洛坐到老头一边,想同对方套套近乎。
“嗯?”这老头架子大得紧,听见有人在一边叫唤也不回应,只闭着眼睛挑了半边眉毛,像下一秒便要自顾自从口中哼出小曲儿来,这脑袋晃得杨洛头昏。
“老先生,是这样的,我同弟弟赶路回乡路过此地,见到老先生在此地摆了茶馆,这天干物燥的,我们自昨日起便滴水未进,能不能请先生赏口水喝?”这几句话说得俏皮,赵霆站在一旁传递了眼底的不屑,杨洛白了他一眼。
这老头听了杨洛低声下气的哀求,终于撑开了半边皱巴巴的眼皮子,转着眼珠子上下把杨洛打量了一番,终于肯张嘴了。
倒是那嘴巴张得跟骆驼似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慢动作,声儿还小的瘆人,杨洛经历这一路燥热的洗礼已经失了精气神,把两只耳朵都竖起来都没法儿听懂他在说些什么。
杨洛想叫他再说一遍,就见像根雕一样站在一边的赵霆忽然变了脸色,紧忙将杨洛从凳子上拉起来,她一站起来,原来坐的那处便多了一根箭直戳戳地扎在凳子上,看得杨洛冷汗直冒。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干得要命,杨洛近来好些法术都没法儿使出手,这感觉就像一把锋利的菜刀长久捂在泥堆里,锈得不像话。
至于为什么是菜刀而不是小刀或者水果刀,是因为这一路上伙食太好,把杨洛给养胖了。
杨洛为此痛心疾首了许久。
没想到一路颠沛流离的,还给颠出肉来了。
此事实在高潮跌宕,后来更是因为杨洛一次当着众人大声唤赵霆赵美美之后,赵霆便不服气地反击杨洛叫杨肉肉,随之引发了一场血战。
杨洛决定减肥,于是两人向着人烟稀少的路走,途中赵霆不止一次提出过对于杨洛此次出行目的性的怀疑,杨洛统统不予理会。
接着两人便走到这鸟不拉屎的地界了,这地方算大齐的南部,再往南走些,便是静南山鬼域了。
传说当年彪骑大将军便是奉先皇命令来到静南山取得半株麻乌王,另外半株却不知所踪了。
不想还没近静南山的身,倒是先遇上黑店了。
赵霆将杨洛拽到自己身后,顺着箭射来的方向看去,那里不知从哪处钻出大伙人马,一个个龇牙咧嘴面目狰狞盯着两人看,直教人被盯得冒火。
杨洛瞥了眼赵霆,拍拍他的肩膀若无其事地从他身后走出来,满脸都是我才是这片儿的扛把子要谈话得找我的气场。
“小兄弟,这过路总要交些过路费吧?”那领头的刀疤脸手上甩着根手臂粗的铁链子便出场了,他犯了这一路以来所有惹过两人的人所犯的同一个错,那便是全然没将杨洛放在眼里。
杨洛本着速战速决找水喝的决心,右脚往前一迈打算出手收拾这群大汉,却不知怎么的小腿肚子一软直接给爬地上了。
对面一群人发出哄堂大笑。
赵霆赶忙随之蹲下身来,用手探了探杨洛的额头:“你的头烫的厉害,我们得赶紧些去找大夫看看。”
杨洛向他摆手,心想看大夫也没用,脱口而出便是:“天太热了给为师晒烫了,你快些走了,为师稍后收拾了他们便赶上来。”这声音虚弱得紧,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赵霆看了眼杨洛,一边将其从地上架起来靠着自己,一边面色不善看向对面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我牛大要得不多,就是钱财罢了,眼看这天旱成这样,小兄弟也别小气伤了和气,不如破点财消消灾。”刀疤脸自称牛大,果然是人如其名。
一路为了喂饱杨洛,兜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要不是中途两人在一个小镇里停下合作表演了一番胸口碎大石,恐怕连兜里的几块碎银都没有了。
赵霆将杨洛放在一边长椅上坐着,从兜里掏了点钱出来:“这些够了吗。”
强盗头子盯着赵霆手心里花生米大得几粒碎银子笑出声来:“臭小子打发叫花子呐?”说着便想抽出链条向赵霆甩去。
赵霆下意识偏头将杨洛挡住,把杨洛当初送他的剑给从腰上的剑鞘里拔出来了。
对面的链条声一顿,牛大嗜笑一声:“不想你这臭小子还对这小胖妞挺重情重义,看在这份上,你今天将你身上的银子并了这把剑一同给了我,小爷便放你们离开。”
赵霆听了这话皱起眉头,杨洛听了这话也皱起眉头。
什么叫小胖妞啊。
“这样吧,不瞒牛大哥您说,我这把剑是从家中的武器库中捡出来的,您要是想要,别说这一把了,我能将这整个武器库都送一半给您,只要您给我家中捎一封信,他们便能很快给您送过来了,只是要麻烦兄弟,你看在下同在下的妻子走到此处是又渴又饿,求大哥收留,能赏我们一口水喝。”赵霆全然不想将杨洛送自己的剑拱手让人,但若是不送,在杨洛这般虚弱的境况下,两人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远亲不如近邻,不如诓诓这土匪头子,顺便给杨洛养养身子瞧瞧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这强盗头子也不是傻的。
“你这是找死呢?你诓我给你家里送信,想叫你家里人将我一网打尽?算盘倒是打得精明。还有,适才这胖妞才说你是她弟弟,怎的又成了夫妻了?”
赵霆连忙摆手:“小人哪敢,小的不过是在这路上渴不住了,只想求大哥收留讨口水吃,待我写封信给家里人,说说您是如何帮助我们夫妻两的,我家人定会重金酬谢!大哥若不信,便可去打听打听,我家里是平阳城北的钱家,家父钱斐是当朝太子太傅,您只要亲自瞧我写了这封信不就成了?至于方才,是我内人才同我吵了架同我斗气呢!”说着还将杨洛的脑袋往自己胸口按了一按。
赵霆一段瞎话编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听得杨洛都差点信了,要不是自己现下头昏眼花冷汗直流,她都想站起来给赵霆鼓鼓掌。
听到这里,这土匪头子牛大似乎也有些心动了,虽是做强盗买卖,平日里也只敢欺软怕硬地掠些良民做些小本生意,哪里能料到截得住太子太傅这么大的官儿的亲戚。
若能做一镖肥的,似乎也不错,大不了之后便换个地界打劫就是了,牛大心想。
“成,这般成交,我带你们俩回寨子。”
“牛三!给两位贵客蒙上眼睛!”
一边长得像虾米似的瘦弱男人吆喝着两人走上前来,将两人按住,给蒙上眼睛。
杨洛双目无神显然撑不住了,临闭眼前见到赵霆伏低了身子对她眨了眨眼做了口型。
没关系的,不要害怕。
杨洛嗜笑一声,脸色越发苍白。
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