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常圆》后异

14、第十三回

　　按理说，在乌麻山上，杨洛算个类似于土地婆婆的角色。

　　虽然偶尔会在山上迷路，会搞不清东南西北，但严格说起来，要是她想知道，这东边山头上的狐狸新下的几只崽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她都能晓得的一清二楚。

　　狐狸眼皮分不分单双，这得另说。

　　赵霆说，他在溪边见到一个奇怪的人。

　　一个人显然要比一双眼皮要大得多了。

　　还是一个和杨洛很像的人，还是个男人！

　　嗯……这点就也先不追究了。

　　任何一个活物，想要进这乌麻山，还是得通过杨洛的首肯。要是得不到，便只有两个法子。

　　一是这个人不是活物。

　　二是这个人比杨洛强得多。

　　两者都不太好下定论。

　　自从那日赵霆同杨洛说了这一番话之后，杨洛便有些魂不守舍，并且魂不守舍得十分隐晦。

　　换句话说，杨洛不想让赵霆知道她的魂不守舍，再换句话说，那便是杨洛对于这溪边出现的男人，有一些在意，或者说，忌讳。

　　赵霆认识杨洛也有些日子了，在他的认知里，杨洛是很强大的一个人，后来他又知道了，她是一个很强大的女人。

　　她学识渊博，凡事都有独特的见解，赵霆每每一听就茅塞顿开，好像这世间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武功深不可测，还认识京溪先生。

　　在赵霆看来，能和京溪先生做朋友的都不会是什么一般人。

　　他敬佩羽扇纶巾的白京溪，因为他敢于冲破偏见，勇于奋斗，但是对于整天嬉皮笑脸的杨洛，就算她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湖边钓鱼，他也会莫名生出一丝畏惧。

　　这个人太神秘了。

　　她身上笼着一层纱，当你以为那是一层纱，想用手拨开时，却发现那其实是厚厚的雾，罩在杨洛身前，任她怎么对他笑，怎样闹，赵霆都觉得遥远。

　　这样一个人你永远都别想去探究。

　　但也是这样一个人，居然独自深居在这样鸟不拉屎的山头上无人问津，这太奇怪了。

　　如果说白京溪像一面湖，那杨洛便是一片海。

　　湖里会有些鱼虾小船，湖水会干涸，湖总会被征服。

　　但没有人能征服大海。

　　纵有潮起潮落，狂风暴雨，都只会肆虐于它的表层，海的底部，永远都是平静的。

　　纵有沧海桑田，但是又有谁见得到呢？

　　赵霆难免想起来被杨洛提起过一次的师祖来，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人，不知道……

　　他有没有征服过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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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月来杨洛吆喝着赵霆从山上挑柴担木，敲敲打打地将房中需要的家具打好之后，两人终于历经千辛万苦住进了新屋子。

　　美其名曰，自食其力方才修成正果。

　　赵霆当然不信，因为这脏活累活全摊在他头上了，自食其力四个字，杨洛就占了个食字。

　　杨小姐日日挂了只鱼竿躺在将将打好的木椅子上，一边晒太阳一边钓小鱼，因此也两人连着吃了好些天的素。

　　当然，这种日子也随着隆冬的临近而越发减少，这几日，杨洛将阵地转移到了屋中的摆着的小火盆边上，一边看些杂书，一边使着赵霆整理家具。

　　期间两人下了几趟山，买了几床冬天的被子和棉袄，赵霆这才听不到杨洛日日坐在门边闲着还拼命喊冷。

　　日子算是惬意。

　　“徒弟，你给我看看你那洛水剑使得怎么样了。”

　　杨洛裹着被子，窝在火盆边上的竹椅子手中抓着颗黄澄澄的烤地瓜，费力地伸脖子啃了一口，似是不甚满意，努努下巴似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向赵霆吩咐道，将地瓜重新放回火盆里，杨洛抬头凝视对面的人。

　　赵霆将手中的锤子冷静地放下，看了眼杨洛，又看了眼同样缩在赵霆特制的小床上盖着小被子眯着眼睛烤火的可儿，似是烤火烤得无聊极了想从别的地方找点乐子。

　　赵霆没说什么，将平日里练剑用的棍子从门边捡起来，试了试手，出门站到杨洛看得到的空地上，开始武起来。

　　这剑法他也算学的七七八八了，但始终觉得相对杨洛来说少了些神韵，他使着棍子努力回想着杨洛当初的一招一式，废了很大力气才将一整套剑术使完。

　　赵霆自己点点头，觉得这次进步挺大的，整套动作连贯不停顿，神韵也学了三四分，转头看向屋里杨洛的反应。

　　“可儿，你过来接着，别掉了，哎——！叫你好好接着啊，可惜了！”杨洛将地瓜扳成两半，给可儿比较小的一边，还给掉了些渣，少女裹着被子行动不便轻轻在小鹿头上敲了两巴掌。

　　赵霆赶忙跑过去，皱眉将快要掉进火盆子里的一脚被子用棍子挑起来。

　　“哎哟，霆儿武完了啊？为师没发现，谢谢啊，来来来，吃地瓜~”说着，将手中的地瓜分了一半塞进少年嘴里，自己咬了一口，嘴边上留了一圈金灿灿的胡渣。

　　赵霆看着眼前黄灿灿的地瓜，本来是不想吃的。

　　他看了眼杨洛雾气腾腾的脸，无奈吞了一口。

　　罢了罢了。

　　杨洛手中还抓着半颗地瓜，正吃得起劲，从一边伸过来一只手，杨洛一时心惊，连忙将地瓜藏到另一边，眼神戒备：“干嘛，没你的了。”

　　赵霆的手停在半空中，无语笑了一声，继续伸过去：“你做什么吃个地瓜都能吃成这个样子，这回你真成个男人了。”

　　赵霆用手将杨洛嘴边的一圈擦干净了，嫌弃地转身去找纸想将手擦干净，杨洛愣了一愣，哼了一声，心道又不是我叫你帮我擦的。

　　“霆儿。”杨洛唤道。

　　“嗯？”赵霆转头。

　　“你去给我武个洛水剑。”

　　赵霆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遍。

　　这姑娘就像失忆一般又说了一遍。

　　“去。”杨洛眼睛盯着地瓜，也不说别的，就只这一个字。

　　赵霆只好提剑又武一遍。

　　杨洛坐在屋里，听着窗外刮着的咧咧寒风，脑仁儿有些疼。

　　这个徒弟，你要是说他驽钝吧，人家还会不高兴。

　　你要是不说吧，自己心里又堵得慌。

　　式毕，赵霆提剑看了眼杨洛。

　　“继续。”这声音没什么温度，也听不出甚情绪。

　　赵霆举剑。

　　“继续。”

　　“再来。”

　　“手抬高一些。”

　　“还不如前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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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武着，太阳也撑不住落山了。

　　火盆中的火快要灭了，奄奄一息地，屋中凉了许久，可儿早早便睡得打呼噜了。杨洛没有叫赵霆去给她添柴，只是叫他不停地练着洛水剑。

　　少年站着把自己的身体撑在一根棍子上，这天气里院里的湖都冰冻三尺有余了，他额上却不停往下流着汗，但就是不愿意坐下休息。

　　杨洛叫他舞剑，他便照做，却一直没问为什么。

　　“继续。”杨洛起身，打算自己去添点柴，身体笨重地挪到屋外，经过赵霆身边时感受到了少年身体散发出的热气。

　　还真是年轻气盛不怕折腾，杨洛想，这身子看起来也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

　　不过也只是看起来好罢了。

　　赵霆提起棍子，又放下：“为什么？”

　　杨洛拾起些柴火，抱紧被子，又慢吞吞挪进屋中，将柴添进盆里。

　　她抬头瞥了一眼赵霆。

　　“因为你没有问我，我便以为你知道。”

　　“什么？”赵霆向前走了一步，脸带怒气。

　　“我问你。”杨洛向火了吹了口气，这火也像人似的。

　　越吹越膨胀。

　　“刘皇后，不，现在该唤刘太后了。”

　　“刘太后将你关在月屏宫里，让你好吃好住，像猪一般喂养着。她坐着你该做的位子，管着你该管的天下，你有没有问过一次，这是为什么。”杨洛眼神淡淡，直直盯进赵霆眼里，让满头大汗的赵霆打了个寒颤。

　　“你只知道你难受，你不高兴，你恨她，你却从来不问问你自己，你为什么难受，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恨她。”

　　赵霆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你不敢是不是。”这声音轻的快将赵霆吹跑了，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时叠出好多个回音。

　　“你不敢承认，你比她弱小，你也不敢承认，你什么都不会。”

　　赵霆咬紧牙关，攥紧拳头，直直绷在原地，头低得差点埋进土里。

　　“就像你不敢承认，这剑法，你根本学不会。”杨洛这句话简直云淡风轻。

　　像是被抢走了最后一根稻草，赵霆手中的棍子终于落到地上。

　　杨洛低头，眼睛埋在阴影里，她看不见赵霆，赵霆也看不见她。

　　屋里默了许久，只剩下赵霆深深的呼气声。

　　杨洛站起身来，屋里的灯打在她脸上，将她脸上的棱角变得柔和极了，赵霆抬起头，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杨洛。

　　温柔，但却冰冷。

　　她终于放下被子，光脚走到赵霆身边，赤裸的脚踝踩在刺骨的泥土上，红得扎眼，也白得扎眼。

　　杨洛将地上躺着的棍子捡起来，上下打量。

　　“霆儿，今日为师教你一句话。”

　　“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

　　“你难过，便努力将自己变得不难过，你不高兴，便让自己高兴起来，你恨刘太后。”她顿了顿，瞥了眼少年灯下倔强的眉。

　　“便将她从龙椅上拽下来，像她对你一样，将她踩到泥土里。”

　　“真正的江湖，从来没有礼仪道德，有些人，无论你做什么，都是不知悔改的。”

　　“这世上只得一种报仇方法，便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不够强大，便将自己变得更强大。”杨洛说着，轻轻抓住赵霆的手，少年的手冰冷僵硬，却仿佛充满无限力量。

　　赵霆静静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剑来，塞到赵霆手里，握着他的手，将剑握紧。

　　“不过你也得知道，你方才十七岁，这世界大得很，你别急。”

　　“等你能飞得够高了，能走得够远了，才算长大。到那天，你会所向披靡。”

　　“但是在那之前，你只消做你想做的，你不敢做的那些事情，都一一将他们做了。”那剑被磨的光亮，通体银白，只剑柄处被刻了一条黑痕。

　　“你还年轻得很，永远不要害怕，就算害怕了，霆儿，你还有我呢。”她抬头，看进赵霆眼里。

　　“生辰快乐。”

　　少女轻轻笑着，站在湖边随风摇着，仿佛百毒不侵。

　　她根本不怕冷。

　　赵霆想。

　　她是这世上，第一个敢同他说生辰快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