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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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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霆从床上醒过来,全身腰酸背痛的,他觉得自己身体有些虚弱,这种感觉对他来说,也不算陌生。
这是又犯瘾了。
赵霆坐起身来,伸伸懒腰,一时有些坐不住,感觉天和地倒了个个儿,天旋地转地,他用手扶住床沿,慢慢调整呼吸。
师傅呢?他闭着眼忽然想到。
昨天……
还没待想起来,赵霆往地板上一看,师傅正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背对自己睡着,赵霆望着地上一只小小的背影像蚯蚓似的,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一声笑将地上的人给惊醒了。
“赵霆?醒了啊?怎么,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杨洛闭着眼睛挣扎着起身坐起来,一时醒不过来,听旁边的人一直没有给她回话,她挑开一只眼睛瞄了一眼坐在床上的赵霆。
一下子给她吓得完全清醒了。
“霆儿,你这是怎么了?”杨洛睁大眼睛,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走过去站在床边一把捧住赵霆的脸。
“你的脸怎的红成这样?又发烧了?还这样烫,你先等着,为师去给你煎些药来。”说着拍拍赵霆的脸又拍拍自己的脸匆忙跑去厨房了。
房里许久没有声音,赵霆呆了很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大口喘起气来。
喘着喘着,他突然笑起来。
杨洛几乎是闭着眼给赵霆熬的麻乌草,昨日夜里给赵霆喂了药,又去抓了那几个梓人,最后实在耐不住瞌睡虫的骚扰和衣便睡下了。
这地上的席子终究不够厚啊,杨洛想,冬天该到了,今天得去平阳城中置办些过冬的物什了。
顺便去看看湖边的房子修到了什么进度,不知那几个土匪造的房子能不能住。
“赵霆,喝药了。”杨洛将药罐子放到赵霆面前,呼了呼手。
少年坐在床上,也没说什么,眼神躲躲闪闪的,闷头就把面前的麻乌汁往嘴里倒。
“……”
“怎、怎么了?”赵霆擦擦嘴。
“你不烫吗?”杨洛愣愣的,盯着赵霆比方才更通红的脸颊,心想这徒弟是越养越糙了。
“嗯……不烫啊。”说完,眉毛挑起来,是轻蔑的样子。
杨洛半信半疑地将碗筷收了,给赵霆喂个药能这么快她有些不可置信,做完这些,她又将地上的床垫给收了。
“你今天在家好生待着,我去一趟平阳城。”杨洛吃力地将床褥塞进柜子里。
赵霆眼巴巴望着,却帮不上忙。
“顺便去看看湖边的房子,如果还能住,我便顺道将新屋子里的东西都给置办回来。”
杨洛双手叉腰,喘着粗气站在床边。因为做不少了费劲的事情,双颊有些透红,她皮肤白,薄薄一层透着红,就像冬日里开在雪地里的梅。
赵霆别开眼,哼了一声,又反应过来什么,立马从床上跳下来。
“我!我陪你去!”
杨洛盯着适才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男子忽然这般龙精虎猛站在自己面前,有些不能适应,她眯着眼睛清清嗓子:“你不是不舒服?”
赵霆摇头,大力拍了拍胸口。
“没有啊!我好得很!”
杨洛无奈翻了个白眼:“真想去?”
“嗯!”
杨洛扶额叹气,心想着这孩子昨日受了惊,今天出去走走也不错,便点头允了。
赵霆兴奋地笑了笑,转身仔仔细细将床褥折好放在角落,就像一只想讨好主人的猫。
杨洛却无奈摇头:“你可不能就这般出去。”
……?
赵霆被杨洛乖乖按在桌边坐着,杨洛正仔细往他脸上涂抹着什么。
“啧!别动你!好好坐着,不带你出去了啊!”
杨洛斥道。
赵霆咽咽口水,重重叹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日阳光很好,比起前几日,屋中有些暖洋洋的,赵霆盯着窗外随风絮絮飘散的柳叶,不知不觉总将余光打在趴在自己胸前给自己脸上抹着什么的少女,不时抿嘴笑笑。
杨洛。
他在心中唤着。
杨洛。
姑娘用力擦着自己的鼻梁,传来一些刺痛,拧着他的耳朵叫他不准动,有些恼人。但这些和她脸上被阳光打出来的影子,说话皱眉盯着自己的样子,眼睛里放出来的神采,还有细细的脖颈比起来,又什么都不算了。
杨洛。
杨洛。
他忽然觉得,或许从小被深锁宫中,受人欺凌,目不识丁,也不是那么坏了。
至少他遇见了她。
坐不了那把龙椅,好像也没什么了。
在这深山老林,寂然无声得连风声都显得那样震耳欲聋的院子里。
或许,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杨。
洛。
“笑什么?”杨洛从一边拿起铜镜。
“你看看,我涂好了,你满不满意。”她得意地盯着赵霆的脸,仿佛在看着一份自己的杰作。
赵霆狐疑接过镜子,愣了半晌,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或许该收回方才一方话了。
镜中人确实不像赵霆,但仔细看了,也不怎么像个人。
“呃、是有些不好看啊,没事儿,我知道你好看就成了,你可是我的徒弟!我长得这般好看,你怎的会差呢!你忍忍啊,就今天罢了,回来为师马上便让你洗掉!”杨洛竖起三指,对天发誓。
赵霆从前听谁说过,这世上,最信不得的便是誓言。
特别是对天发的誓言,就更信不得了。
因为没人见过天,发的誓言也便总是被肆无忌惮的糟蹋。
赵霆似是有些不高兴,放下镜子,默了一会儿之后,居然说了一句走吧。
杨洛以为自己听错了。
“走吧。”
杨洛点点头,跟着出了门后又无奈思忖,有时候真不知道到底谁是师傅谁是徒弟了。
出乎意料的,湖边的宅子建的还不错,杨洛欣喜地围着转了两圈,惊喜发现自己的要求他们都做到了。
看来是群既有两把刷子又不是很有原则的土匪。
“我是师傅,这是我的屋子,这房间得先给我挑,你先在这站着,不准进来,等我挑好了你再进来!”杨洛站在大门口发号施令,发现赵霆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输了,她瞪了一眼赵霆,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进了屋子。
屋子挺大,木头建的屋子,通风终究是要好一些的,棕黄色的内墙将房间提亮了几个调,有三间屋子,西边有一间最小的,可以当做仓库来用,北边两间相邻的靠着湖边,通风通光都是上佳,但是较大的一间窗边建了个及腰的台子,若到时候再在一边摆个凳子便刚好能当书桌用,白日里赵在这里念书,也不会像以前那边靠在窗边又伤眼又伤脖子。
看了房间,杨洛心满意足,将赵霆唤进来。
“为师选好了,这间是我的。”杨洛指指靠湖较小的那一间。
“你从剩下两个里面选。”
赵霆看着两个房间沉默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那,我便要这个好了。”赵霆指指大一些的一间。
杨洛满意点点头。
“成,那我们便下山去吧,今天要购置的东西有些多,我们得赶些脚程。”杨洛笑笑,拉着赵霆袖子便往山下跑。
平阳城还是那般热闹。
将需要的东西都买了,正午才将将过了半,杨洛想在城中逛逛,顺便带赵霆游玩一番,走了不远,两人就后悔于适才为何要将东西都先买了,大包小包能将人累死。
“赵霆你看!”杨洛兴奋停下来,指着路边杂耍的着急唤赵霆,赵霆皱着眉端详许久,终是摇摇头,打量了周围之后低声对杨洛道:“这种把戏我看得多了,以前刘太后闲着在宫里没事便最是欢喜请些耍杂的进宫表演,这个差得远了。”
少年难得露出不屑的表情,总算透露出些这个年纪的样子。
杨洛看着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看赵霆顿了一下,忽然又落寞道。
“我自然是没在正席上看的,可那小太监宫女总偷偷带着我去,我便躲在一边看着偷笑……有一回,被太后见到了,将我赶回自己宫里。”赵霆停了下来,表情冷下来。
“将那些杂耍人都砍了头。”
“之后我便再也没看过。”杨洛忽然有些发冷,自然地转换话题将赵霆领离了那处。
没有听错的话,杨洛是从中听出了恨意,这恨意像是穿透纸背的毛笔字,嶙峋又很是孤独。
她忽然心口疼。
两人在街上转了许久,街上人有些多,赵霆在一个摊子前逗留了许久,转过头来,杨洛便不见了。
“杨洛!”
赵霆扒开人群。
找了一会儿,终于给他找到了,姑娘正在低头专心看着什么,全然没见到身后径直行着的黑色轿子。
经过她身边的一人将她绊倒了,杨洛没注意,直直跌在挑夫脚底下。
“杨洛!”赵霆跑过去想将她扶起来。
幸是挑夫训练有素,底子稳,脚步刹得及时,没紧接着便摔在杨洛身上。
赵霆皱眉将她扶起,赶紧把她拉到路边,上下拍着她身上的灰尘,杨洛自知理亏,便没有说什么。
迎面走来一个老人给了他们一袋银子,赵霆脸色更臭了,杨洛却伸手按住他,将银子收下。
杨洛心虚地将钱袋子捏在手里,看着跪在地上给自己拍打灰尘的少年。
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脸越来越臭,还敢直呼师傅大名了。
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杨洛心中这般想着,却也没敢说出来,这徒弟自己是越来越惹不起了。
“霆儿~”
杨洛拍拍他的肩膀。
清清嗓子。
“我还不是没看见他们啊,这么一大伙人,走起路来一点儿声响都没有,怎么能怪我一个人?!”她耍赖。
赵霆无奈停下手,瞪了他一眼。
竟然敢瞪师傅了?!
罢了罢了,不与他置气。
杨洛将他扶起来,也拍拍他身上的灰:“行了,别生气了!瞧你小气那样!再说了,他们还给了我们十两银子呢!”杨洛颠颠钱袋。
赵霆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径直走了。
“哎!你等等我!”杨洛追上去,脚还有些疼,根本追不上。
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什么声音,扭头看了一眼。
那黑轿子还摆在原地,不知为何一直没走,窗帘是稍稍撩开的。
杨洛转回头,又喊了一声:“你等等啊!”追了上去。
追了许久,赵霆终于是停下脚了。
他停住脚,却没有回头,杨洛气喘吁吁追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句什么。
“?”赵霆不解。
“你、你走慢点,我刚刚好像伤到脚了。”
赵霆睁大眼,眼中泛出自责。
低头一看,姑娘有意将重心集中在右脚上,左脚似乎疼得慌。
赵霆蹲下身。
“上来。”
“啊?”杨洛愣在原地。
“我背你。”
“这、这不好吧、徒儿,你还病着呢。”杨洛拒绝道。
赵霆蹲在地上,半晌不说话,却也不站起来。
这徒弟是倔的啊。
杨洛无奈,爬上赵霆肩膀,果然,废了好大力气,赵霆才勉强站起身来。
脸都震红了,叫他逞强!
杨洛有些不好意思。
“徒儿,为师是不是很重啊。”
赵霆默了一会儿,坚定点点头,杨洛靠在他肩膀上翻了个大白眼。
“你再重我也背得动。”这声音太小了,小的差点儿被风吹散了,杨洛觉得自己听错了,却还是笑笑。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是了,差点忘了。”
杨洛在自己身上翻出钱袋,从里面倒出一个东西。
“你别乱动。”赵霆停住脚。
“啧,这么不经捣乱呢。”杨洛嫌弃。
“你闭上眼睛。”
“干嘛?”
“闭上啊,师傅的话你都不听了。”
赵霆叹气,闭眼站着不动。
杨洛瞧了一眼,从后面伸手将手中的玉佩吊到前面面前放开。
“睁开吧。”
赵霆睁开眼,见到眼前晃着一副雪白的玉佩,用黑线吊着,晃来晃去,边上刻了些不知名的花纹,看起来是上好的玉石磨就的。
最重要的是,上面刻的一个洛字。
杨洛的洛。
赵霆将杨洛放在地上,将玉佩接过来,系在腰间,什么都没说,又把杨洛背起来。
“怎的这样没良心,为师可是花了好些银子呢!”
赵霆依旧不说话,杨洛撇撇嘴巴,愤愤道。
“不说算了,对了,待会儿先去医馆把可儿接回来。”
赵霆抬眉,他一直没敢问可儿的下落是因为一直以为可儿已经死了,没想到是被杨洛送到医馆,脸色都一下子明亮起来。
绕了段路,两人将可儿接回来,小鹿虽然醒过来了,却也没好透,没法儿自己走路,没办法,赵霆只好将杨洛放下来,将可儿抱在怀里,扶着杨洛一路往山上走。
瘸的瘸,伤的伤,虚的虚。
可以说是一队很凄凉的人马了。
杨洛压下心中的悲凉,故作轻松转换话题道:“对了,赵霆,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人,都得和我说说,你看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也罢了。”说着,拍拍他怀中可怜兮兮的小鹿。
“还将可儿搞得这般惨。”
“要是你那日将在溪边遇到孙老八的事同我说了,便也不会有这些破事儿了。”杨洛惋惜摇头。
“孙老八?”赵霆疑惑。
“就是将你绑走那人。”杨洛喘着粗气。
“我没遇见过他啊。”赵霆澄清道。
杨洛挑眉:“那你那天从溪边回来脸色怎的那般奇怪?”
赵霆脸色有些不自然。
“我确是遇到一个人。”赵霆皱眉回想着。
“一个奇怪的人。”他接着道。
杨洛本能觉得不对劲,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那日我在湖边确实遇到一个奇怪的人,怕你担心,便也没有同你说。”赵霆正直说道。
“修房子那伙人?”
“不像。”赵霆摇头。
“什么样的人。”杨洛有些发冷。
“他……说不上来,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有些……有些像你。”赵霆别扭道。
杨洛瞪大眼睛,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