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常圆》后异

12、第十一回

　　好容易将赵霆扛回麻乌山，杨洛才发现整件事情不对劲在哪儿。

　　她的整间小茅屋都被人给搬空了。

　　杨洛心中骂了声娘。

　　她早该知道的，这几个梓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左右这次竟然让她走眼走成这样，原以为带回来几个做事儿的，竟然让她领回来一窝子贼。

　　既想谋财又想害命。

　　白日里那几个梓人明明说了自己不喜欢同孙老八相处，又怎么会将自己不在家的消息白白告诉孙老八，果然这是同一窝耗子没跑了。

　　只是不知道这些人把被子都拿去了究竟有什么用？

　　好在杨洛凝神查探，发现一伙人走了不久，还在乌麻山脚下，杨洛赶忙追上去将几个人偷的东西收回来，挨个儿揍了一遍，还将几个人上衣扒了丢出乌麻山。

　　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得长久了。

　　收拾了一切，杨洛还给赵霆煎了副药，赵太子脸色极差，一直在发抖，怎么叫都不答应，杨洛照顾了他一宿，天亮了才迷糊睡去。

　　睡前还提醒自己明日可别忘了将可儿接回去。

　　许是太累了，杨洛这一觉睡得甚是香甜，居然梦见自己给赵霆治好了病，赵霆强壮得能将自己背上乌麻山了。

　　这算是杨洛几年来做的最好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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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阳城，弗王府。

　　“启禀王爷，探子来报，昨日里城东的聚鑫阁被人一锅端了。”

　　站在湖边逗鸟的青年饶有兴致地嗜笑一声:“怎么个端法？”示意下人接着讲下去。

　　“一个晚上的功夫，聚鑫阁死伤了一半的人手，茯苓娘娘的八儿子被人生生折了手脚丢在聚鑫阁大门口一大早才被人发现抬回去。”

　　“一窝子强盗罢了，端了便端了。查出是谁做的吗？”

　　跪伏在地的侍从紧皱眉头，不知该不该讲。

　　“说。”弗王夜扫了下人一眼。

　　“是！昨日夜里，听闻有人在城西截了专给聚鑫阁做事的西域黑商两截手指头，问了什么便直奔聚鑫阁，只短短一个时辰，便将聚鑫阁一锅端了。”

　　弗王轻皱眉头。

　　“茯苓娘娘武艺虽不比当年，也不是一般宵小能比的……查出那伙人身份了吗？”弗王爷说着，将一只小虫子投进画眉鸟的笼中。

　　“只有一人，王爷，属下无意冒犯，可人人都说将聚鑫阁端了的，只有一人。”

　　“一人？”弗王爷停下手，手中的食笼被折断了把手。

　　“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是觉得本王很有耐心呢，还是觉得本王不会杀了你问别人。”

　　“属下不敢！启禀王爷，当天晚上确实有上百人目睹此人相貌与作为，可属下几乎个个盘问过来以后……”侍从皱着眉头。

　　“说。”弗王不耐烦道。

　　“属下办事不力！请弗王治罪！在场的无一人能记得此人的长相名字，甚至向他们询问年龄声音身材性别，也没人能回答个所以然，得不到任何消息了，甚至连那被截了手指和断了手脚的两人，都不知道和此人相关的任何信息。就像……就像是整个平阳城人同时做了一场梦……”

　　弗王将食笼递给侍从，坐下身子埋进一边的软榻上，沉思了良久。

　　“那日提着麻乌草的人，有消息没有？”声音慵懒至极，仿佛毫不在意。

　　“属下罪该万死，没有查到任何消息。”

　　弗王轻轻叹了口气，向跪在地上的人摆手。

　　“你下去吧。”

　　“是。”

　　弗王爷躺在软榻上，望着不知名的地方发了良久的呆，直到下人传来消息说太后将他传唤入宫，他才堪堪提起精神，从软榻上下来。

　　不知许久不见，这龙太子怎么样了。

　　他也该去看看了。

　　皇宫里还是那样冷清。

　　纵然宫女太监多得数不过来，也还是那样冷清。

　　赵弗记得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宫里还有几个兄弟，算上常年住在太子清秋殿里为父皇分担国事忙得焦头烂额的大皇子，逢年过节了，也算是热闹。

　　太子殿取名清秋，当时父皇是不同意的，可见父皇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还是有些远见，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太子当上皇帝后人丁稀薄，就生了一个小皇子。

　　甚至就连这个小皇子，都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

　　皇宫里一时冷清得没得人气，只剩了早朝上朝臣争执不休的尔虞我诈和后宫妃子间的明枪暗箭，将龙椅上的老皇帝折腾的奄奄一息，终于呜呼哀哉。

　　那段时间，赵弗连房门都不愿踏出去一步。

　　赵弗是当年宫里最小的一个皇子，故颇受父皇喜爱，就连哥哥姐姐们都因着自己人畜无害的样子而对自己宠爱有加。

　　但太子却从不拿白里透红的小赵弗正眼看过一眼。

　　赵弗曾经很讨厌他，但又不能明着讨厌，毕竟人家是太子，并且在赵弗四岁那年，父皇退位，三十九岁的太子爷顺利登基，成为了皇帝。

　　做太子做到三十九岁，可见这个太子做的多憋屈，再说，就看赵弗才四岁的年纪便能懂得察言观色看人脸色，也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小屁孩子。

　　根本就是个人精。

　　赵弗十二岁那年，先皇终于以五十二岁的高龄拥有了第一个儿子，不知是不是高兴过头，将自己给高兴瓮了。

　　从此以后，这皇宫里便是刘皇后当家，皇太子被终日关在宫中，很少有人知道他在经历什么。

　　赵弗算一个。

　　那年冬天，是皇太子生日，彼时九岁的小皇子尚未被封为太子，赵弗等皇亲国戚被皇后邀入宫中，为太子庆生。

　　只见那时缩在案后的太子神行萎缩，说话唯唯诺诺，全然没有先皇气断山河的样子，全然没有一国太子该有的样子。

　　刘皇后坐在上首盏着茶柔声道，太子是有些怕生了。

　　一个将要统领全大齐人的孩子，居然怕生。

　　在场的皇冠贵族，有些良心的含糊笑笑，也有些没长心的，够在皇后耳边奴颜嘲笑。

　　可赵弗却见到小皇子坐在座位上，听到那些笑声，眼中燃出了火焰。

　　赵弗笑了笑，对坐在座位上的小皇子举杯敬了酒。

　　小皇子愣了愣，勉强挤出个微笑。

　　还算知好歹。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小皇子，那时小皇子还没有名字，自己也因还未成年而住在宫中，他跑到青兰殿垫着脚偷看坐在床边的美丽女人，对怀中的孩子唤着庆儿，他从没见过那样的表情。

　　那般温柔，那般孤独，又那般强大。

　　她在想着什么？

　　那时候的赵霆，同那时候的抱着他的青妃，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想到这里，轿子突然剧烈摇动了一下，赵弗抓住窗梁，才勉强稳住身子。

　　“怎么了？”他向窗外喊道。

　　“王爷，适才有一位姑娘摔倒了，正摔在挑夫脚下，给挑夫踉跄了下，没什么大碍。”

　　赵霆叹气：“打发了去。”

　　“是。”下人鞠躬从窗边离去。

　　过了一会儿，轿子又动了，赵弗听见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讲话声，引得他一些兴趣，他轻轻将窗帘撩开一脚，看见一对男女穿着麻衣粗布，男子背对着他半蹲着，一只膝盖抵在地上，弯着腰一边拍着女子身上的灰尘，一边轻声咒骂着女子的不小心。

　　正对着赵弗的女子灰头土脸，轻轻挑起嘴角，俏皮一笑。

　　“我还不是没看见他们啊，这么一大伙人，走起路来一点儿声响都没有，怎么能怪我一个人？！”

　　这声音清亮得紧，赵弗看着不自觉弯了唇，那女子二八年华的样子，头发轻轻用一根簪子挽了一半，剩下的柔柔披在颈后，是齐国未出嫁姑娘的打扮，女子虽着了一身粗布，面容却柔嫩得紧，不像吃过苦的人，特别是两只眼睛，像会说话似的，似是闪着光，赵弗一时间竟然移不开眼。

　　姑娘将那男子扶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谄媚一笑，豪情万丈地说道：“行了，别生气了！瞧你小气那样！再说了！他们可给了咱们十两银子呐！”说完，还上下颠了颠手里的小钱袋。

　　赵弗听了笑出声。

　　男子却不一样，似是置气了，抬步离开，女子见情况不对，也跟着追上去，只是脚步有些踉跄，想来刚才那一下，是真的摔得狠了了。

　　“哎！你等等我！”

　　两人越走越远。

　　“王管家！”赵弗唤道，声音有些不可察觉的着急。

　　“王爷，怎么了？”管家跑上前来。

　　赵弗再看那个方向，两人却不见踪影了，笑了一笑：“罢了，没什么。”

　　那之后，轿子抬得还算平稳，赵弗被一路抬到皇宫，面见刘皇后之前，他还是想先去看看深居宫中的太子爷。

　　到御花园的时候，赵弗想下轿自己走走，这御花园修的大，几乎每一任皇帝，都对它大兴土木过。

　　仿佛这天下就只得这一桩闲事似的。

　　对了，还有修皇陵。

　　赵弗在御花园中荡着，忽然见到池边长得一株梅花树，居然开花了。

　　冬天要到了。

　　这梅花小小的，长得却很精神，让赵弗一时想到了适才路边的小姑娘。

　　“叔叔，什么事情让您笑得这般开心？”迎面传来一声虚弱的叫声，让赵弗一时断了心绪。

　　赵弗从梅花上移开眼，见到迎面走来的人一身明黄衣裳，身后跟着一群宫女太监，脸色蜡黄，就像一只马上要被折断的蒲公英似的，难得的是，表情还算明朗。

　　同池边的那只梅花可算是南辕北辙。

　　“一支梅花啊。”他笑笑。

　　“冬天还没到，它这可是开早了。”

　　“但开得还真是精神啊。”少年看着梅花，眼中透露一丝温柔。

　　赵弗一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但也没放在心上。

　　赵弗对着少年作了一揖，恭敬唤道——

　　“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