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清海晏》途茗

71、兵戈造势（二）

　　（三）联姻
　　清平十三年冬，北澜向晏国开战，琅寰长公主被禁足于紫英宫。

　　“朝内有些老学究，为人比较固化，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几句谣言，就开始向陛下进谏，几日来奏折堆成了山，陛下没有办法，才装装样子禁你的足，其实心里怜惜你，是没有半点责怪之意的。”皇后温良贤淑，时常来看望心急如焚的长公主。
　　“请问娘娘，什么谣言？”御清晏问。
　　皇后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本宫说了你也不要生气，都是些谣言，说是：妇人论政，荒缪大统，国将不国，云国势弱，就跟那公主掌政有关，”她看着御清晏的脸色，“咱们晏国，若是任由女人论政，迟早……”
　　御清晏静静的等她说完，倒没有羞怒，而是按耐着心绪心平气和道：“这些言论早就有了，不过是妄论妖言，趁着起战事又开始煽风点火，扰乱人心，琅寰问心无愧，亦不曾有任何不臣之心，相信陛下定能够明辨是非，还琅寰一个清白。”
　　其实皇帝要禁她的足，并不是为了这个。
　　北澜来袭，楚国主动提出增援，虽然不少人怀疑楚国人的用意，并且始终对在盈疏城签订的盟约存有疑虑，但也有人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借楚国之势，一举反攻北澜的机会。
　　而楚国永晅麟王为表诚意，愿以千乘之礼求娶琅寰长公主，为使晏楚之间再无芥蒂。
　　当然这个消息暂时被晏帝封锁了，不然那些老臣又会上书说事，可是以楚非张扬的作风，这事恐怕也锁不了几天。

　　晚间灯火初上，宫太后来紫英宫看女儿，陪在她身边的，是已嫁为人妇的雍和长公主。
　　御清晏拜倒在太后脚下：“琅寰不孝，让母后担忧了。”
　　“你长大了，做自己的事，何谈不孝？”太后佯怒道，“还不快起来。”
　　雍和长公主伸手来扶她：“琅寰，我们又是好久不见啦。”
　　御清晏喊了一声“雍和姐姐”，忙请两人入座。
　　太后开门见山：“晏儿，那个楚国宣非是怎么回事？”
　　御清晏一愣：“母后听说了？”
　　“他动静闹的那么大，母后呀想不知道也难，”太后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晏儿，你与母后实话，你是从盈疏城回来的，到底知不知道他提亲的打算？”
　　“这……”御清晏慢吞吞道，“女儿确实是知道的。”
　　太后眼里有隐约喜意，追问道：“你二人莫非心意相通？”
　　御清晏又愣了一下，心里万般盘算，终于缓缓开口：“当日在盈疏城，麟王求和之意诚挚，只是担心晏楚之间的嫌隙，才有联姻之意，儿臣与他……”她说着，突然又跪了下去，让太后和雍和长公主都是一惊，只听她道，“实不相瞒母后，晏儿早年游历江湖之时就与楚麟王相识，麟王他对我情谊深重，我对他……亦有情分。”
　　太后眼里喜意更盛，把她扶起来：“当真如此？”
　　御清晏微微垂首，轻轻“嗯”了一声，当真是羞涩万分。
　　在侧的雍和长公主神色暗淡了一下，继而轻轻道：“既然琅寰和那麟王有情分，此事……又于家国有益，皇兄为何不同意联姻呢？”最后一句话，像是压在喉咙里的，她实在怯于讨论涉及政/治的问题。
　　雍和这么一说，太后也有些忧心了，拉着御清晏的手，道：“晏儿，那楚麟王对你确是真心吗？”
　　御清晏昧着良心道：“我与麟王两情相悦，自是真心。”
　　她又道：“皇兄不肯同意，怕是有许多顾虑，一是怕楚人多善变，只恐联盟有诈，怕麟王用花言巧语以联姻诱哄我，到时却误己误国，二是担心我不能托付终身于有情人，不能获得幸福，三是担心楚国如今摆出的姿态虽然友好，却有威逼利诱的本质，其实我虽信麟王的人品，却也始终不敢相信楚国，但晏楚实乃各取所需，楚人想借晏国之手挫败北澜，我们也需要楚国的力量，相反若不接受楚国的示好，就难保他们不会在晏国南境动什么手脚，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太后皱眉：“可若楚国在结盟后反悔，或是这其中有什么差池，你的处境就会十分艰难，怪不得你哥哥不肯同意。”
　　“这种种顾虑，都没有结盟来得重要呀。”
　　“晏儿！”太后发愁道，“母后也想让你嫁得有情人，可婚姻不是儿戏，两国之姻更是非同小可，万一有了什么变故，到时你要如何抽身？母后不想看你再冒险了！”
　　“母后，”御清晏今天第三次下跪，恳求道，“于私，我与麟王情约已定，于公，只有联姻才能让晏楚的结盟长久一些，清晏不是在冒险，清晏只是觉得这是万全之策，母后难道不想看我幸福一些吗？”
　　太后俯下身抱住她：“母后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能安乐呀。”

　　翌日，御清晏去求见皇帝，又是一番“斗智斗勇”才让皇帝陛下暴跳如雷的答应这件事，从御书房出来，墨辛跟在她身边，欲言又止。
　　御清晏：“你又想说什么？”
　　墨辛摇了摇头：“连陛下都拗不过您，属下人微言轻，更不敢说什么了。”
　　御清晏：“我看你胆子大的很！”
　　“属下不敢，”墨辛道，“只是……有些看不懂您和麟王的事。”
　　御清晏笑道：“没什么好看懂的，嫁给谁不是嫁？同理，他娶谁不是娶？眼下我又没有什么别的喜欢的人，他既费尽心机，我再不从就太不给人面子了。”
　　墨辛：“这么看着，好像麟王做了那么多事，只是为了娶到您似的？”
　　“你是情/爱小说看多了吧？”御清晏揍了他一下，“你家主子我既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儿，楚非也不是那种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家伙，你以为永晅府里都是一群瞎搞的吗？”
　　“可属下看您求太后娘娘跟陛下答应的时候也挺情真意切的……”墨辛嘀咕道。
　　御清晏听到也没理他，只轻声叹息道：“归根结底，大家都有利益需求而已。”

　　三个月后，北境传来消息——颖风将军率军与血狼毒军周旋于淄武山，淄武山上积雪崩塌，列影军被困山中，不幸陷入了巫妖阵法。
　　段颖风重伤，列影将士损失惨重，晏国在北境的抗/战随即处于下风。

　　（四）雪崩
　　得到北境的消息时，帝都皇宫里正在商讨晏楚联姻大计，楚国求亲使臣诚意满满，据说永晅麟王随后还会亲往晏国议亲，只是没等他到，琅寰长公主就已经不在帝都里了。
　　长公主殿下一身戎装，手持紫英宝剑，乘着千里快马，刚出帝都就跟亲随墨辛分道扬镳。
　　“去北境前，我有要事需去一趟梦泽城，你代我联络各方密探，四方但有异动，及时报我。”
　　“是！”

　　段颖风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他的老父亲段大将军焦头烂额的在军帐里转了几圈，最后来到儿子的病床前，郑重且沉痛道：“你放心，为父必定为你报仇！”
　　段颖风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但这也影响不了他翻白眼：“我还没死。”
　　而后神色一黯：“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大将军顿时更心疼了：“哪有什么失望？淄武山雪崩之前，你可是把那北冥声打的节节败退，那叫一个威风……”突然想起来自己的主帅身份，便不由自主正经了起来，“当然，你也确实鲁莽了些，那么容易就中了圈套，该罚！”
　　段颖风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对着他，只好沉默不语。
　　大将军自言自语了半晌，看着儿子气色好了一点点，这才放心的走开。
　　耳边没了聒噪声，段颖风闭上眼睛打算小睡一会儿，这时又有人进来了，似乎察觉到有冷风灌了进来，那人忙拉好帘子，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来。
　　来了也不说话，就在床前一站，一吭不吭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颖风实在受不了那目光，只好睁开眼，两人尴尬的对视了一下，他问：“你来了？”
　　穆明川：“嗯。”
　　段颖风：“坐吧。”
　　穆明川便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到他的右臂上，又很快移开了，轻声问：“我来的不是时候，是不是打搅你休息了？”
　　段颖风也瞄了下自己的胳膊，自嘲道：“母亲给我选的那个郡主，她父王本就嫌弃我是个军旅粗人，如今没了一条手臂，怕是更不愿意把女儿许给我了，呵！”
　　话音一转，“你来的确实不是时候，擅自入军营，陛下可知道？”
　　“我来军营，正是陛下的意思，我有要事要告知师父，”穆明川解释了一下，又轻了声音道，“郡主喜欢你，定不会轻易毁了婚约。”
　　段颖风“哼”了一声：“我与她本就还没有订婚。”
　　穆明川听了，还要再安慰他，段颖风急忙打断：“我要休息，你且先出去。”

　　御清晏赶到北境军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她虽在信件中得知段颖风受了重伤，却不知竟如此严重，一下马就看到他断了一截的右臂，登时就红了眼眶，只是还没来得及心疼，就被伤者本人一顿骂：
　　“我听说陛下本来不同意联姻，你死乞白赖的求陛下让他把你嫁到楚国去？怎么着？这么恨嫁吗？我看你脑袋被门夹了吧，楚国人是说嫁就能嫁的吗？楚王室就是个豺狼窝，到时候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御清晏默默退后：“二师兄，形势所迫。”面对段颖风，她有点不好意思拿出“两情相悦”那一套说辞了。
　　“什么形势？我晏国难道还怕他楚国玩阴的不成，送嫁求和，自古为世人所唾弃，是弱国之策，和亲的女人有几个有好下场的？这种时候要边关将士有何用？他们是摆设吗？轮得着你这个长公主出头？！”
　　看来他是真的很生气，御清晏只好求助的看向一旁的穆明川，结果发现穆明川脸色也不好，她揉了揉自个脑袋，笑道：“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而且联姻这件事，本就是我与宣非在盈疏城时商议好的。”
　　段颖风瞪着她。
　　“我怎么可能让自己陷于险境？师兄多虑了，如今我们首要担心的，应该是北边的虎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