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哀》骷髅回坟

11、第 11 章 直到如今他

　　直到如今他依然记得，在他选择成为思邈谷刽子手的那一刻，那个一向待他严厉苛刻的谷主冰冷的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与痛惜。

　　能成为思渺谷将来的主人固然好，但要成为思渺谷的下一任主人，他只得永不得出谷。

　　这就是他成为谷主的唯一条件。

　　在做选择之前，谷主曾将他一个人丢在谷外自生自灭。他走过山川河流，经历过战火，也经历过民间的疾苦。

　　从春到冬，叶盛叶落，十岁的他独自一人在乱世中流浪沉浮，与那些如同蝼蚁一般的百姓们生存在水深火热之中。

　　于他而言，外头的人世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行过乞，与野狗抢过食，也啃过树皮，被其他人驱赶而无落身之处，单衣赤脚一身冻伤在冰天雪地里以雪充饥，他清楚这世间的黑暗。

　　这世间明明如此不堪，可是他仍能看到那些身处困境依然坚强活着，依然心存善念的人们。

　　那不过是流离失所的普通百姓汇集在一起的队伍，他是由队伍里一对带着一个比他还小一些的孩童的夫妇照顾的，虽然那对夫妇有自己的孩子，但待他亦如待自己的孩子一般，不论多艰难都没有将他抛弃。

　　他问过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无亲无故，而条件如此恶劣还尽其所能的待他好。

　　那对夫妇的面孔在他的记忆中早已模糊，他只依稀记得男子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女子将手中的干硬的馒头掰了一半分给了他，然后也温柔的笑道：“不论你是谁家的孩子，都父母生养的，他们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那一对夫妇早已食不果腹，却仍然愿意将他一并带上，并分给他一些吃的。

　　他跟着那些流民聚集的队伍一起徒步往战火稀少的西南边走去。渐渐的，队伍里的老人，病人走不动了，他们会为了不拖累大家趁夜离了队，第二日起来总会少那么几个人，但队伍里没有人去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些离开的人为何离开。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西南方到底是怎样的其实谁也不知道，但总归是一份希望，是一份坚持下去的力量。

　　娘亲去世后的三年里，他从未再被人照顾过，他很贪恋这种父母在身旁的感觉，即使那不是他真正的父母却一点也不亚于亲生父母。所以条件恶劣万分，他还是生出永远这么走下去也未尝不可的念头。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们穿过一片树林时遇到了打劫的土匪。

　　队伍里的大人们苦苦哀求那些手持白刃且强壮土匪，求他们放过大家，求他们可怜可怜那些老弱妇孺。他们交出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但那些面相凶恶的土匪接过毫无重量的银钱后，还是一刀杀了那个将银钱奉上的男人。

　　这个世道哪有理可言，人命不值钱，人人求存的乱世唯有掠夺他人才能得到更好的生存的时候，那些良知便也就无迹可寻了。土匪们并不缺这么点银钱，他们缺的不过是一份乐趣，而这份缺少的乐趣便是从那些弱小的恐惧和杀人的快感中获取，所以不论怎样，他们都出不了这片林子了。

　　大家四散而逃，可他们又怎么会是强壮土匪的对手，许多一路伴来的人，不消片刻便尸首异处了。

　　那对夫妇，女人带着她的儿子，男人带着他一路奔跑，他们跑出了林子，但还是被骑着马匹的劫匪追上了，女人被土匪从身后捅了一刀，发出了一声惨叫扑倒在了地上。

　　他睁大了眼睛，怔愣的看着地上那个昔日对他温柔轻言，如同自己娘亲的女人，抽搐着身子，大量的血从血洞里冒出来，顷刻便染红了那片褐色的麻衣。

　　男子悲伤的低吼了一声，拉过自己的儿子转身对他说道：“你带着弟弟走，我尽量拖住他们！”

　　比他小的男孩哭着叫了声爹，抓着男子的衣服不松手。

　　他眼睛一眨不眨亦是一声未吭，他的喉咙里只有奔跑过后的喘气声。

　　男子满目红丝，眼眶亦是泪，他声音哽咽语气却稳而坚定道：“你们还小，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说完他狠心的推开他们，转身义无反顾的奔向了那些劫匪。

　　那一瞬间，明明是瘦弱不堪的背影却变得分外的高大。

　　他回过神，拉着那个弟弟跑了起来，因为他知道他除了跑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宣鸿坐在后院树下的石凳上，深秋的院子里几日不扫便是枯叶满地。仿佛在沉思，他一动不动的望着缺月，眉宇间透着沉重的哀伤。

　　许久，宣鸿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得无奈也笑得悲戚，这十七年来他虽然不信自己的妻子孩子已经走了，但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希望渺茫。

　　起身走入十七年未变的主屋内，主屋内的物具分毫未变，每每他疲倦了，累了，他总会到这儿来坐坐。

　　床榻上有一件小小的孩童的衣裳，他恍惚看到妻子一脸慈和坐在榻边，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一边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轻哼着曲调哄孩子入睡。

　　“梓晴，瑾辰……”忍不住又唤出那两个名字，语调中尽是深沉的思念。

　　榻上的女子仿佛听到了呼唤一般，抬头看向宣鸿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轻声道：“小声些，辰儿才睡下。”

　　每每此时宣鸿的脸上便是遮掩不住的浓厚哀伤。

　　他也在榻边上坐了下来，妻子怀中的孩子已经安然入睡，他多想也抱抱自己的孩子，只可惜早已没有了机会。

　　宣鸿一直看着睡着的孩子，最后满是内疚道：“那个杀害你们的人，我虽想要他血债血偿，但又想他不过是个被毒控制的杀手罢了，更重要的是要揪出幕后害你们的人……我第一次见他便觉得他的那双眼睛我仿佛认识，后来细想一番才发现，原来是因为那人的眼睛像极了你。”

　　“但不论如何，我都要找出幕后指使者，所以即使那少年手中有许多人命我也不能让他现在死了，你们的仇我一定会报，伤你们的人……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宣鸿将玉佩与玉簪从怀中取了出来，她赠他一枚玉佩，他为她雕了一支玉簪。

　　此情，此世，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