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华章》天司沧霖

28、化解

　　似乎连县里的老百姓都感觉到了这位县老爷的心情不太好，因此一连三日都没有一个拿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岳箫的。
　　这日，终于有百姓击鼓鸣冤来了。
　　无非是那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偏偏那鸣冤之人还啰嗦的说个没完，谨文在一旁望了一眼岳箫的脸色，真心为堂下那人捏了一把冷汗。
　　岳箫不是会将私事迁怒于人，脸色虽是有几分阴沉，但仍是妥善的判了案子。谨文见岳箫起身准备离去，正要跟上去的时候，忽见堂上走上来一个人。闲庭信步，仿佛向走进自己家的大厅一样，此人正是苏琬。
　　谨文一见他当即顿住了脚步，看了一眼岳箫却是连声音都不敢出。
　　岳箫自然也看见他，转过身面对他，眯着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也不说话，只是扫了一眼谨文。
　　这一眼差点叫谨文魂飞魄散，这两位主子可都不好惹啊。
　　他左右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先听岳箫的，便颤巍巍的问苏琬：“少庄主，有事吗？”话音才落，便又被岳箫瞪了一眼，当即咬着牙改口道：“苏……”
　　“岳大人！”谨文才开口便被苏琬打断了，他应着岳箫那仿佛要将他穿个窟窿的目光笑了笑，不慌不忙的道：“听说县衙在招仵作，大人看我行吗？”
　　谨文小心的看了一眼岳箫的神色，只觉得他的脸色更沉了。正想着该如何再开口，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几圈，当即住了嘴只当自己不存在。
　　苏琬笑着看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的岳箫，对视了一会，也没见他开口，便自顾自的道：“自岳大人上任以来，利城县一改从前的衰败之景，处处皆是百废待兴之况，百姓安居乐业，连病都不生了。这没有人生病，自然也就没人看病，我这大夫快要吃不上饭了，所以还请岳大人赏个饭碗。”话说的颇有那么一点恭敬的意思，可在他身上去看不出半点。带着不急不缓的笑，直视着岳箫的眼睛。
　　岳箫听了，仍是没有回答，忽然“哼”了一声，拂袖离去了。
　　谨文看着岳箫的背影，觉得还是暂且不要去惹他，几步走下台来站在苏琬面前，看着他还是一脸泰然，确实有些心急的道：“不和公子好好解释解释，还说这些，公子这火是消不下去了。”
　　“谨文啊，你跟了小竹十六年，还不了解他吗？”苏琬摇着头拍了拍她的肩膀，仍是闲庭信步的踱上高台，掀帘到后面去了。
　　岳箫行至院中，远远地便看见华韡正在那里与章儿玩耍，难得见章儿玩的那么开心。自从离开洛阳，一家人四处漂泊，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许久。也是因为他的原因，一般很少让章儿出去玩，因此从来也没有一个要好的玩伴。
　　没由来的便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洛阳城中与他年龄相仿的世家公子不少，但最玩得来的，还是苏琬。想起苏琬，岳箫狠狠的咬了咬牙，正准备离去，苏琬便慢慢从身后踱过来了。
　　“呦，玩的不错嘛。”苏琬在岳箫身侧停下，冲华韡喊道：“华韡，跟哥哥回去了。”
　　“不！”华韡玩的正开心，自然不愿回去。
　　“哥哥下次再带你过来玩好不好？”
　　“不好！”华韡那里是能够轻易叫得动的，头都没回一下便回绝了。
　　“快点过来，没看见你箫哥哥都生气了吗！”岳箫当即将头侧向另一边，却仍是站在那里没动。
　　华韡一听这话，不情愿的走过来了。瞥了一眼岳箫的面色，似是觉得确实不太好，也不敢说话了，乖巧的站在了苏琬身后。
　　苏琬转过身向岳箫一笑：“我先走了啊。”说罢，便真的带着华韡走了。
　　章儿走过来扯着他的袖子：“小叔叔，我想和华韡哥哥一起玩。”
　　岳箫见章儿委屈的表情，心中顿生愧疚，可还没等他开口，便被已经走远了的苏琬忽然向他喊的那一句“我很快就回来”破坏了心情。只是柔声劝了章儿一句：“华韡哥哥还会回来的。”
　　他很不痛快，可若真的让他说出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苏琬还活着对于他来说一直都是妄想，即使在最难的时候他无数次的希望他能出现，可那日忽然见到他活生生的站在面前，似乎都没来及感觉到喜悦，便被一种莫名的愤怒冲昏了头，以至于他想要挖掘出心底被掩埋的那一份欣喜都很难。
　　拿着那已经反复看过无数遍的县志，他却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心中烦乱异常。无端的便想走到窗边将县志扔出去。事实上，他也确实那么做了。
　　可当他吹了冷风仍觉心烦意乱，无端更生出一阵烦躁，因而准备关上窗户回去休息的时候，窗户下面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正拿着他方才扔出去的那册县志递到了他面前。
　　有可能做这件事的只有谨文了，他也不想多与谨文说些什么，拿回了县志，便要关上窗户，可那只手却挡住了窗户。
　　“是我。”在岳箫发火之前，苏琬的脸出现在了窗外。二人身高相仿，此时正是面对面。
　　苏琬仍是一笑，提起手上的酒坛子在岳箫面前晃了晃，便毫不客气的从窗户翻进了屋中。
　　“这次的案子牵扯甚广，县志上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你就别费力气看它了。”苏琬大摇大摆的走进屋中，在桌边坐下。见岳箫沉着脸走过来，便道：“虽然县志没什么用，但你也别往窗户外面扔。要是丢了就没有了，那可是独本。”
　　苏琬看着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自己的岳箫，像是下一刻就要把自己轰出去。便趁他还没开口，将酒坛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道：“坐，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全都告诉你。”
　　岳箫闻言便也坐下了，瞥了一眼那酒坛，却没有动。
　　苏琬替他打开了，酒香顿时飘散出来。一闻到那酒香，岳箫皱起了眉。
　　“我知道你想喝，但是他们不让，现在我过来，就是陪你喝酒的。”苏琬说着，打开了另一坛，对着岳箫面前那坛碰了一下。
　　岳箫仍是没有动那坛酒。
　　“你能喝的，我是大夫听我的。”
　　岳箫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别这么看着我。”苏琬终于把酒坛放在了桌上，叹了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道：“我知道你生气，我明明还活着，却把娘和妹妹都扔给你自己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现在回来了，又让你最后才知道，之前还让华韡……”苏琬一句话没说完，便被岳箫一把扯住了衣领。
　　“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几乎咬碎了牙，岳箫才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我是罪人，你难道想让才受过重创的岳家也在消失在洛阳城里吗？”苏琬直视着他的眼睛，眼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岳箫扯着他的衣领几乎要将他提起来：“你不能回来，我可以替你照顾柳姨和苏玘，但你为什么连还活着这件事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能保证十六年都不让人怀疑吗？”
　　“我……”岳箫本想说可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能脱口而出了。十六年实在是一个太长的时间了，如果他早知道苏琬还活着，又怎么可能不与他联系，那么即便再谨慎，也仍是容易留下破绽。
　　想到这，岳箫无力的松开了苏琬的衣领，跌坐回去：“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我知道，我一直在看着你。”苏琬倒是像无所谓一般，理了理衣服，便又端起了那坛酒，正准备与岳箫碰个杯。岳箫听罢此言，惊诧的看他一眼，随后一把端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许是不常喝酒，或者是酒太烈了，这一口灌下去，他差点呛出了眼泪。
　　他抹了一把眼睛，把酒坛重重的顿在了桌上，余怒未消的瞥了一眼苏琬：“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苏琬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酒道：“就凭一块少庄主的令牌，你就认为那具尸体是我啊？”说罢，见岳箫一眼瞪过来，忙笑着解释道：“其实那天本来应该是我进宫的，可我当时受了伤，我爹便替我进了宫。没过多久，我感觉事情有些不对，急忙召集尽尘山庄的七位长老到苏家大宅议事，为了安全，找了借口将我娘和小玘送到了你家。后来，因为需要调动山庄中的一大批人马，我就把那块令牌给了一位长老，自己先离开了。”说到这，苏琬一直撑出来的那点笑也隐了下去，微垂了头：“我还没走多远，我家就炸了。因为怕附近有埋伏，我只得匆匆离开，逃回了许昌。”
　　岳箫听他说完，那点窝在心头的那点火气也基本消了，那埋于心底的欣喜在一瞬间涌上来。他看了看苏琬，这已经是见到他后，不知道第多少次仔细看他了。忽然端起酒坛，对着他手上那一个便碰了上去，随后仰头连灌了几口。
　　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流下来的酒，岳箫见苏琬正看着他，问道：“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我爹当年在出尘山庄里面创了一个新的门派，叫度望阁，但是没有什么人知道。尽尘山庄没有了之后，我就发展了度望阁。”
　　度望阁的名号岳箫是听说过的，十分有名，几乎无人不知，因为度望阁可以帮人做到任何事，只要付得价格。可度望阁在江湖上极为神秘，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度望阁阁主是什么人。他们只是偶尔在人群密集中出现，若是能找到他们，并且依照出价给了钱，几日之内，自然达成愿望。
　　岳箫有些惊讶，甚至以为自己有点喝多了：“度望阁藏在利城县？”
　　“度望阁分布在很多地方，但是利城县没有。”苏琬颇有些得意的笑笑。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地方环境不错，我来这里修身养性。”苏琬话音未落，便看见岳箫脸上不屑的表情，便接着道：“尽尘山庄也不在洛阳，可我们一家都住在洛阳。”
　　岳箫笑了两声：“你们家却是够特别的，不喜欢在自己的势力范围里待着。”
　　苏琬也和他一起笑：“好久不见了，我送你个礼物吧。”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了一片东西，递给了岳箫。岳箫一看，竟是苏琬所戴的那个头饰。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岳箫皱了皱眉，便想把发饰还给苏琬，却被他拦住了。
　　“这上面的图案是度望阁内部用的标志，你不是还叫谨文去查过吗。”苏琬仰头喝了一口酒：“这可是我全部身家了，给你赔罪可够？”
　　岳箫这才仔细看了看那枚发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