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华章》天司沧霖

12、变数

　　那日余千赆将陈绫儿从花轿中换走之后，便直接将她藏到了那处秘密之所，之后便再没有过来过，因此陈绫儿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体并无任何损伤。不过此时终究关于一个女子的清白，也不能直接将事情全盘托出。
　　救出了陈绫儿，岳箫也终于得以休息几日，苏玘煎的药仍是不断，加之谨文偷偷煎的另一个方子，每日这些苦药下去，直叫他感觉什么都是苦的。
　　这日他将谨文支出去，自己则坐在院中晒太阳。前几日都是阴天，也因此冷了许多，像这样晴好的天已经有几日未见了。
　　段舣安走到院中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岳箫披着衣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带了几分孤寂之感。一手遮着眼前的日光，抬着头不知再看些什么。
　　他其实并不了解这个人，只不过看到他和余千赆走在一起像是熟稔的样子，便从心底认为他是和余千赆狼狈为奸的贪官污吏，加之案发之时，他又不由分说的将他们两家人请进了县衙，便更是对他十分仇视。可看他真的将陈绫儿救回来，又对他们十分照应的样子，便又有些动摇了。
　　“岳大人。”段舣安走上前去作揖行礼。
　　岳箫看他一眼，点点头：“坐吧。”见他坐下了，便道：“事情还没完全解决，现在还不能让你们出去，委屈你们还要多在县衙多住几日。”
　　“承蒙大人照顾，又救回了绫儿，草民感激不尽，怎还能说什么委屈。”
　　岳箫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大人身体不太好？”段舣安从前从未仔细看过他，这下一看才发现岳箫很是清瘦，脸上也没有多少血色。三十岁上下的年岁，两鬓却已生几丝白发，定是多年沥尽心血，操劳过度而成的。贪官污吏又怎么会让自己成这个样子？想着自己从前真是误解他了，心下当即有些愧疚。
　　“大人，段舣安虽是一介草民，但也寒窗苦读十余载，大人若是有用的上的地方，草民一定尽心竭力。”
　　“以后，你只要与陈绫儿好好过日子便可，至于我，你以后再不要和我扯上关系才好。”
　　“大人这是何意，是看不起草民吗？”
　　“断无此意，只是我这利城县县令不知能做到什么时候，再出什么变故，你还是寻个好的前途吧。”
　　“哪里有什么好的前途？”段舣安苦笑一声：“如今连过安稳的日子都是奢望，还谈什么前途？”
　　“是啊。”岳箫抬头看着天，眼中却有几分悲怆：“哪有什么前途可言。”
　　段舣安见他如此，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正是左右不得之时，从一旁的屋子后面忽然跑出来一个小孩子，不过六七岁的样子，啪嗒啪嗒的跑过来，见到他却是像模像样的俯身行礼，随后才拉着岳箫的衣摆摇晃起来。
　　岳箫一见，便将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笑着问道：“又是哪里不明白了？”
　　孩子的一只小手举起一本书，另一只手指着书上的内容，岳箫看了一眼，便细细的为他讲解起来。
　　段舣安看着这一幕，心底对岳箫仅剩的偏见彻底消散了。
　　待岳箫讲解完，他便开口道：“不愧是大人的孩子，果真是乖巧懂事。”
　　岳箫听罢，怔了怔道：“这不是我的孩子。”
　　“是草民失礼了。”段舣安这段时间住在县衙，这里的人他也大多见过了，想着该是一家三口侍奉母亲，身边再带着一个侍从，不过这些却不该直接开口问，这才出了误会。
　　“无妨。”岳箫说罢，将怀中的孩子放下，温柔的抚了抚孩子的头道：“去找祖母吧。”
　　孩子“嗯”了一声便跑开了。
　　岳箫看着孩子的身影跑过了屋子，看不到了，这才对段舣安道：“很多人都会误会。”说罢，看着段舣安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便道：“章儿是我大哥的孩子，苏玘是我表妹。”
　　段舣安这才恍然大悟，想着之前幸而没有乱称呼些什么，可这下听来，却又是十分尴尬。
　　岳箫自然看得出来，便也不说破，转而道：“新娘变骷髅之事，许多人都见到了，还要想出一个解决办法才是，否则，与你们夫妻二人不利。”
　　“草民也曾想过这件事，可却仍是想不出一个办法，还请大人指点。”
　　“指点算不上，不过这件事情过去后，利城县成亲的习俗也该改一改了。成亲之时，自然该是在白日，你们若是不介意，你们不妨再成一次亲。”
　　“再成亲……”段舣安犹豫了：“成亲之事自是该在白日，可成两次亲，这……”
　　“夜晚成亲的习俗不正是因为那个人吗？事情解决后，我派人放出话去，借那夜晚成亲的谣言，所有人心知肚明，断不会再说些什么。”
　　段舣安前后思索了一遍，想那日他与陈绫儿并未拜堂，也不能算是成了亲，而且夜晚成亲，也实在太不像话，便道：“以大人所言。”顿了顿又道：“草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大人能为我们夫妻二人证婚。”
　　“如此也好。”岳箫点了头，段舣安也放了心，继而闲谈几句，便回去了。
　　岳箫又坐了一会，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本想着是谨文，可这脚步声不像是习武之人，且来者该是个胖子。他心下一惊，向声音来处看去，果真是余千赆。县衙本就没有多少人手，余千赆若是带人硬闯，定然是能够闯进来的。他没料到这一点，也是想着他不会硬闯。
　　他才将身上披着的衣服脱下来扔到一边，余千赆便已经行至眼前。
　　“岳大人很是清闲么，不知那件事情大人办的怎么样了？”余千赆开门见山，不给岳箫试探的机会。
　　“段舣安嘴硬得很，死活不认罪，不过再过几日，我一定让他认罪。”
　　“那陈绫儿呢？她这几日一直在县衙吧，大人是想把她直接送回段家？”
　　“哪里的话，段舣安不认罪，我也不能把陈绫儿送到什么没有人烟的地方藏起来，若是出了什么事，这可不好办了。”
　　“你别跟我扯那些，今日你要么杀了段舣安，要么把陈绫儿交出来！”余千赆说罢，身后站着的七八个黑衣大汉便齐齐走上前一步。
　　岳箫打量了一圈那些大汉，道：“余先生何必这么急呢，若是想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自然是要多花些时间筹谋的。”
　　余千赆冷哼一声：“余某人只知道夜长梦多。”说着，抬起手向身后之人吩咐道：“给我把陈绫儿搜出来！”话音未落，他见岳箫正要动，便又加了一句：“看好岳大人！”
　　语毕，那些大汉便向院内冲进去，独留一人看管着岳箫。
　　此事变化太快，岳箫也感觉有些难办，正是低头细忖该当如何之时，余千赆抬眼瞥他一眼，对他身后的大汉道：“把岳大人送到县衙门口去，我要让全利城县的人都看看，敢对付我的人是什么下场，让他们都知道知道，利城县到底是谁说了算！”
　　话音刚落，身后的大汉便对岳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此时情况对他不利，且情况未明，不能硬碰，横竖不过是走一趟，没什么大碍，现在只希望苏玘可以多撑一会。
　　因此他也不反抗，缓步走到县衙门前，就站在那面登闻鼓前。
　　岳箫未穿官服站在县衙门前本就是稀奇事，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衣大汉，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挟持了，虽说这个县令不过是个七品的小官，但怎么说也会是个官啊，出现眼前这种情况，便更是奇闻。随后又看到悠闲走出来的余千赆，百姓中顿时议论纷纷。想着前段时间，岳箫不是和余千赆走的很近么，怎么一转眼，就成这样了？想必是岳箫之前讨好余千赆，余千赆这才给他修登闻鼓，又给他送东西，后来不知道做什么得罪他了，便又被他拉出来示众了。看来余千赆还真是惹不得啊！
　　听到这般议论，余千赆非常满意，在人群中扫过一圈，很是得意的瞥了一眼岳箫。
　　岳箫自是知道情况不妙，正想着对策，眼角忽然撇到一个白衣身影，颇有些眼熟，可抬头望去，去不见那人了，在仔细寻去却见谨文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中间。
　　谨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见到岳箫这样站在门口，旁边的余千赆趾高气昂，心中愤怒的同时，也猜出了几分。
　　他见岳箫看见了他，向他微微摇头，便知不可轻举妄动。只是将手臂微微抬起，手在袖口轻拍了几下，随后点了一下头。
　　岳箫明白他的意思，心下松了一口气。
　　余千赆自然是没看到这些，他满意的看眼前的百姓，道：“这位岳大人大家都认识吧？听说是被贬到这里来的，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
　　“我自是问心无愧。”
　　“是啊，你岳大人是问心无愧，这钱收的更问心无愧吧。”
　　“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既然岳大人听不懂，那我就直说了，也请众位乡亲给评评理。”余千赆说着，故意的清了清嗓子：“那日新娘变骷髅的事情大伙都知道吧，岳大人当场就查出了那幕后凶手是谁。”此话一出，百姓当即议论之声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