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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水一方 司马师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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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师换了一身紫色的衣袍,款步走来,像游园似的漫不经心,可却用这样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令人冷心的话:“毛女郎方才有杀人的念头,如今跪在这里而不是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已是太后仁慈了。”
他的容貌是少见的英俊,在美如女子般的陛下面前也不见逊色。他的身材,像是一颗茁壮大树,不蔓不枝,背脊挺直,仿佛没有什么可以压倒他。
这个男子雅有风度,在京城贵族子弟中,只有两个人与他比肩而立:一个是他从前的妻兄,昌陵乡侯,朗朗如日月入怀的夏侯玄,夏侯太初。一个是太祖的女婿,面如傅粉的何晏,何平叔。
如此的相貌与风度,勿怪京中女子对他皆怀着一颗蠢蠢欲动的春心,即便是他已经有过两位妻子。
在走到羊徽瑜的面前时,司马师看了她一眼,才拱手下跪,向座上皇帝和太后等人行礼。他看她的那一眼,羊徽瑜低头当没看见。
“师拜见陛下,拜见太后,皇后,郭夫人。”司马师说完,皇帝却一言不发,没让他起来。
羊徽瑜抬头去看座上的皇帝,只见曹叡冷冷地盯着司马师,仿佛是在看他不共戴天的仇人,那绯色的唇瓣紧紧抿着,就是不开口让司马师起来。
曹叡不开口,毛皇后和郭夫人也不敢说话,更别说其他的人了。
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只有太后皱眉启唇:“师儿……”
“子元免礼平身吧。”曹叡截住太后的话,终于松口让司马师起来了。
司马师起身谢恩,太后的双眉也松展开了,对司马师道:“坐吧,就和徽瑜在一起吧。”
这样的安排,司马师自是微笑接受,羊徽瑜的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坐在她身边时,她低头不敢看他,可这一低头,却不小心瞄见他的衣袍袖口处,也绣着并蒂莲纹……他的衣服……
“子元身上这衣裳,朕瞧着眼熟极了,是先帝旧时的衣裳吧。”曹叡阴恻恻地说。
羊徽瑜听见这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和她此刻身上的衣服是先帝和太后的。
她抬头看司马师,他面色淡淡,毫无惧色。难道是因为太后对他的疼爱?他觉得太后一定会保护他?
可是陛下才是太后的儿子,太后怎么会当面就袒护他,她会不顾她自己儿子身为陛下的面子吗?
羊徽瑜不熟悉太后,不敢保证。
司马师回曹叡道:“正是。师下水救徽瑜,全身俱湿,故而太后将……”
司马师还未说完,曹叡便拍案怒道:“司马子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君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故众人皆俯首叩地,道陛下息怒。
唯太后一人,侧头冷眼瞧着曹叡,说:“陛下这意思,孤也是如此大逆不道?”
曹叡只感觉自己心里不舒服极了,想找个人发泄一下。
她把他父亲的衣服给别的男人穿,他都穿不得,司马师凭什么?
他记得有一次他来永安宫拜见她时,奉茶的侍女不小心打翻了茶杯,他的衣裳湿了,只得进内室更衣。
那时他的内官想回甘露殿取衣,他却知道衣柜里有他父皇旧时的衣服,于是他向她提出取一套父皇的衣服,她拒绝的干脆。理由倒是很冠冕堂皇,只是她素善面不改色地说谎,以及不动声色地糟蹋别人的一颗真心。
她那时说:“元仲,你与你父亲愈发像了,穿上他的衣服,会更像吧。我不想看见,那样会伤心。”
他面上是一副理解的表情,心里却恨不得把那些与他父亲有关的旧物都烧个一干二净,让她再不能睹物思人。
他是恨着他的父亲的。
但是她爱他的父亲。
他在她心里比不上他父亲,他认了。可是连司马师,他都比不上,凭什么?曹叡咽不下这口气。
“太后,那是先帝遗物,不是谁都可以穿的。”曹叡看着郭太后微怒的脸色,道:“司马子元他这是亵渎先帝。”
羊徽瑜闻言,知道皇帝是不会轻易放过司马师的,心不由一颤,而后那颗心似被人高高悬挂起来,难以安宁。
她只能安慰自己道,他应该不会有事的,太后将他视如亲子,太后会保他的。他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郭太后回头不再看他,只道:“如此,那请陛下先处理完皇后族妹的事,再来论师儿如何。”
听见太后的话,羊徽瑜高高提起的心暂时就放下来了。
“好,就如太后所言。”曹叡看向跪着的毛思,冷冷宣判:“毛思心思狠毒,朕下旨,赐毛思三十杖,即刻实行。另要登门向羊徽瑜道歉,日后不得再入宫门。”
然后他转头对太后道:“太后可还满意?”太后面色苍白,可她沉默,算是默认。
堂上毛思哭着喊着“饶命”。皇后开口为族妹求情,曹叡不悦,挥手令皇后噤声。
几个内侍听命进来,按住毛思,开始对她杖责。羊徽瑜听着毛思凄厉的喊声,倒是有几分心软。这三十杖,会不会太重了?
“太后,毛女郎她是个弱女子,三十杖责,未免太重了。”郭夫人竟然开口为皇后的族妹求情。她也聪明,知道皇帝正在气头上,她向皇帝开口反倒没用,于是对太后说。
太后都不看她一眼,冷漠道:“她推人入水时,可不是个弱女子。若她是无意,孤当然可以因为她是弱女子而放过她,但当时她可曾想过,徽瑜也是个弱女子?”
郭夫人一时哑然,看了看曹叡,欲言又止。她知道曹叡正在气头上,毛思也算是赶上不好的时候了。
陛下因为太后偏心而产生的一肚子气不能对着太后发作,便要在别人身上发泄一下他的怨和怒。待会儿处理司马师的时候,太后肯定会袒护司马师,到时陛下只会更恼。
郭夫人无声叹了口气,有些不解地看着面无血色,表情冰冷的太后。不明白她为何不能对陛下好一点,这样陛下也不会总是嫉妒司马家兄弟。
最后太后还是仁慈了,第二十杖落下后,她就喊了住手。她对曹叡道:“陛下看她已经挨了大半的杖责,也该够了。再打下去,我怕她养伤太久,便忘了要去登门道歉。”
曹叡挥手令实行杖责的内侍退下,毛皇后请旨把毛思先送到长秋宫,曹叡也同意了,让毛皇后送她族妹立即离开永安宫。
皇后走后,曹叡阴冷道:“现在,该论司马师的罪了。”
“陛下想给师儿定的罪,不过是穿先帝旧衣,亵渎先帝。”郭太后的语气轻描淡写,羊徽瑜见司马师也是一脸平静,心也就放下了。
忽然司马师也向她看来,两人四目相对,羊徽瑜呆愣了几瞬,回神不自在的把头转向太后和皇帝处。
心跳得厉害,她刚才一眼望进他的眼里,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浓浓涌出。他眼低浓浓墨色像是会吸引人沉醉,又像一张密密的网,要将她罩住,她差点就逃不出来了。
曹叡说:“难道不是如此?此等大罪,应当万死!”
郭太后摇摇头,道:“徽瑜穿的倒是我的衣服,但师儿穿的,却不是先帝的。”曹叡的脸色一时难看到极点,他说:“太后怎能如此偏袒他,莫忘了朕才是你的儿子!”
“我怎么偏袒师儿了,这是实话。”郭太后也脸色不佳,她伸手,一个女官立即扶她起来,却被曹叡拉住衣袖。
“太后把话说清楚,不然朕可不明白了。”
郭太后想挥开曹叡,他却紧紧攥着不放开那一片衣袖。太后无奈,便道:“师儿,徽瑜,你们过来。”
羊徽瑜和司马师应声到太后面前,太后问曹叡:“陛下当真曾亲眼见过先帝穿过这衣服?”
曹叡:“……”
司马师微微一笑,挑衅似的,他看向曹叡,他就不信曹叡见过先帝曹丕穿过这件衣服。
曹丕不待见曹叡这个孩子,曹叡也恨着曹丕这个父亲,若没有郭太后在,他们两个简直是陌生人,谁也不会想见谁。
曹叡见到司马师脸上的笑意,磨牙道:“就算朕没见过,但方才他也承认了,这……”郭太后打断他:“连身为儿子的你都不曾见过,何况师儿。他也只是以为我宫中男子的衣服一定是先帝的,却忘了我阿姊的孩子也在永安宫住过。这是阿康的衣服,只是先帝也有过一件同样颜色的罢了。”
“孟公休?”曹叡冷笑,松开了郭太后的衣袖,道:“却怎么也不见公休穿过这衣服?”
郭太后说:“这是做给他穿的,他却不是很喜欢。”
曹叡盯着郭太后:“当真是如此?”
郭太后亦看着他,道:“不然,元仲你以为是什么?这件衣服到底是谁的?”
“母后,叡觉得就是你说的那样。”曹叡瞬间横扫阴霾,和颜悦色。他勾唇笑道:“母后说什么,叡都是信的。”
太后也无心计较他这阴阳怪气的样子,她扶着头,道:“好了,今日这几出闹心便就此揭过了,陛下和郭夫人,也该回去了。”
郭夫人起身来扶曹叡,曹叡起身来,说:“母后养我多年,却不知我的性子与父皇也是像极了的。今日之事是给母后面子,但是往后……”曹叡向司马师看去,司马师亦直视着他,毫无避讳。曹叡阴冷道:“子元,若你以后犯错,以前积下的,朕会一起罚。”
司马师做惶恐状,拱手道:“师惶恐至极,日后必定谨言慎行。”
大约当皇帝的好处就是这样了,居高临下,一号一令,莫敢不从。曹叡冷然笑笑,想想觉得他的父皇多么幸运,即便君临天下,也不是个孤家寡人,而他却过得凄凉。
“陛下……”郭太后掩唇咳嗽了两声,说:“你是陛下,我终究说不得你什么。只是你执掌着国器,心胸要宽广些。”
太后本就身体不如意,方才是在强撑着,如今已是累极了,说完这几句,她就想跨步入内室。可曹叡似乎今日就是要和她作对,又一次拽住她的衣袖一角,道:“母后,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为什么你明明收养的人是我,司马家那两兄弟却更像是你的儿子?太后,若早知是如此,我宁愿你没有收养我,让我被父皇杀死,那样还算个痛快。”曹叡也是不管不顾了,反正现场的人都是聪明人,谁都不会说出去的。
“你告诉我,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
司马师上前将曹叡和太后分开,太后被他护在身后。羊徽瑜有些心惊胆战地站起来,因为他的动作,以及他对曹叡说:“陛下,请自重!”
张春华和司马媛过来,先看了看太后,太后脸色苍白,很是疲累的样子。
曹叡想发怒,郭夫人及时拉住他,道:“陛下莫恼。太后的身体不好,您这样太后心里也不舒服。”
曹叡也知道,但看见司马师,怒火又燃起。这个时候的司马师,让他想起他的父亲曹丕。
太后从司马师的身后走出,开口对曹叡道:“叡儿,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在此说了吧。”
叡儿……曹叡顿了顿,怒火渐消。好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真的,好久了,从他母亲去世后,只有她会这么叫他。
“没有了。”曹叡见郭太后一脸倦容,最终摇头,对她说:“是我不该,母后勿恼。”
……
直到离开了皇宫,羊徽瑜还是心神难安。皇帝离开永安宫时,目光不善地看了眼司马师,虽然没有再说什么,可是……
罢了罢了,多思无益。况且有太后在,司马师就不会有事,皇帝还是忌惮着太后的。
她同司马师同车而回,这是太后的旨意,要司马师送她回去。车上羊徽瑜几乎一言不发,司马师也不是个话多的人。于是乎,在车上有一段长长的死寂时间。
“听闻徽瑜喜欢看书。爱看什么书?”最终还是司马师先开的口。羊徽瑜抬头看见他目光灼灼,不自然地撇开目光,看向别处。
她回答道:“若说爱,便是《诗》了。”
“《诗》三百,最喜哪篇?”
羊徽瑜抿抿嘴,说:“《蒹葭》。”
司马师笑了笑,见她浑身紧绷,便道:“你不用紧张。从前你见我就是这么紧张的样子,我很可怕吗?”羊徽瑜忙摇头,对他说:“不是,是我……”
是她不敢看他。
不敢看他,不敢接近他。他太好,她怕自己会沦陷在他深邃的眼神里。
如果不想和他一起,就不要这样,与他有太多的接触。不然,到最后她会伤心。
“是你什么?”
“没什么。”羊徽瑜垂下眼,一副不愿再说的神色。
司马师眼里有一瞬的失落,“我到底哪里不好,你这样一再不愿顾我一眼。”
“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羊徽瑜咬着牙,却仍不敢抬头看他。“公子还是另觅佳偶吧,徽瑜宁愿终身不嫁。”
司马师忽然握住她的手,羊徽瑜一惊抬头,他才看见她眼中晶莹水润。
“徽瑜……”司马师将她轻拥在怀,轻声说道:“我不要孩子了,你不用怕了。”
“如果你不在意我五个女儿,那你嫁给我,帮我带带她们,好不好?”
羊徽瑜没有说话。一路的沉默到了羊府门口才被打破,侍从叫她下车她回神,也才发现自己在他怀里流了那么多的泪。
“对不起,我把你衣服弄脏了。”羊徽瑜拿出帕子,想补救一下。她的手才碰到他的肩头,就被司马师按住。
四目相对,羊徽瑜还是有些窘迫,刚想移开目光,司马师却凑过来,竟是……一个亲吻。
他的唇落在她脸颊,明明动作轻柔,却像是卷起了狂风,掀起了惊涛骇浪。
羊徽瑜感觉脸很烫,愣愣地看着司马师。而他却是风轻云淡,一如往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徽瑜,我们下车吧。”
下车?下车做甚?
羊徽瑜的理智回来,立即拉住与欲开门下车的司马师,道:“嗯,我自己下去就好,你回去吧。”看见司马师含笑的俊脸,羊徽瑜有些不自在。
“哦,对了。”羊徽瑜把帕子给他,“你这衣服还是擦一擦吧。”之后就要走,司马师忙问她:“你会答应我吗?”
羊徽瑜:“……”
“你不答应?可是我们都……”他停了停,修长的食指按在他那春樱般的唇上,羊徽瑜的脸刷的一下又红了几分。
“我,我,我回去好好想想。”说罢,羊徽瑜逃一般地推门下车。
留在车里的司马师见她头也不回,脚步极快,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不由生出几分笑意。
太后说的对,也不能总是暗恋。总是要表达出来才行,不然她怎么会知道他喜欢她。
先帝当年对太后的表达方式也不错,正好被他拿来用。看徽瑜的样子,他没用错方法。
司马师心情愉快,不见羊徽瑜的影子了才吩咐车夫离开。
回程中,他手里捏着羊徽瑜的帕子,眼角瞥见衣角的并蒂莲,想起了当年先帝穿这身衣服和太后在一起时。
今日他和徽瑜穿这衣服,一定就像当年先帝和太后一样,宛如天生的一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曾经在水一方的伊人,就要在他身边了。司马师捏着她留下的帕子,自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