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何日忘之 ...
-
这是羊徽瑜第一次见郭太后。太后今年该五十多了,可看起来不像是老妇,只说她三十多岁羊徽瑜也是信的。
但看得出来,她有病疾。她亦穿着紫衣,衣裳上没有太多的绣纹,可羊徽瑜却觉得这一身深紫,很是华贵。
她生的并不十分美丽,但就是有本事得到这世间最有权势之人的宠爱。甚至,她还比先帝年长三岁,可先帝就是视后宫那些年轻的嫔妃如无物,他爱着她。
羊徽瑜从前听叔母辛宪英说过郭太后,她有一个令人听之难忘的字——女王。
当她随先帝至洛阳皇宫时,她“女中之王”的命运便算完成了一半。先帝受禅让而称帝,后宫中第一个受封的就是她,她被封为前无古人的“贵嫔”。
贵嫔一位,由先帝首创,爵无所视,后宫地位仅次于皇后,而那时宫中没有皇后,贵嫔位最尊。
黄初三年,郭贵嫔被册封为后,她母仪天下,应了她的字,是名副其实的女中之王。
羊徽瑜很是羡慕她,她没有为先帝生下一个孩子,先帝却一直宠爱着她,不顾朝臣的反对,封她为后,且那年,她将近四十岁。
若不是因为爱,羊徽瑜不知道要如何描述她和先帝之间的种种。
郭太后细细看了看羊徽瑜,她身上穿着她从前的衣裳,面色淡淡,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平静如死水,什么也激不起她的热情。
但是,不是这样。她在乎,她热爱生活,因为她还年轻。郭太后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不在意曹丕有多少姬妾,不在意他不在她房中过夜时是在谁的卧榻上安眠,不在意他宠着她时也宠爱着别人……她一直觉得自己不在意他是否爱着自己,因为她不会爱上他,后来发现,全都错了。
她在意,她爱他。
太后想起了旧年伤心事,苦涩一笑。羊徽瑜见此不由问:“太后,您怎么啦?”郭太后摇摇头,不再回忆往事,她对羊徽瑜道:“看见你,令我想起了旧时的自己。”
“徽瑜,师儿他从小就与我亲近,有些事,他和我说,而他的母亲却不知道。师儿虽不是我亲生,可我却把他当做是我的孩子。”郭太后看见羊徽瑜在她说起司马师时,表情变了一变。虽只是一瞬,但也能说明,司马师在其心中不是个陌路人。郭太后问:“是师儿哪里不好吗?所以你才拒绝他拒绝得那么轻易。”
“不,不是公子不好。”羊徽瑜有几分自卑地低下头,道:“是徽瑜不好。”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你知道吗?他一直想要娶的人就是你。”
羊徽瑜闻言,抬头愣愣地看着郭太后,不大相信的样子。
郭太后对她笑了笑,“师儿从小就说要娶羊家的女郎,我们觉得小孩子的话是做不得数的,所以也不曾把这话认真地放在心上。可是后来,他向你叔母打听你的名字,那时媛儿还没取名,他的父亲本为媛儿拟名‘徽’,师儿却反对,说是重名了,那时不觉,现在才知是与你的名字重了一字。”
羊徽瑜听太后说着:“当然,那都是他小时候的事了。后来仰慕他的女子不少,有些大胆的女郎见了他,便回家央求父母,到司马家问问他的婚事,他都拒绝了。他真正见你时,该是在元姬嫁给昭儿后了,你与元姬是表姊妹,元姬与昭儿成婚后,你去看过元姬几次吧。”
其实她与他第一次接触是在他和夏侯徽成婚那日,她和叔父叔母一起到司马家参加婚礼,时间晚了,就和叔母一起留宿在司马家。那日元姬也在司马家,她拉着她这个表姊去玩,天色太黑了,姊妹两个又不记得来时路,就拉人问一问。没有想到,她们拉住的那个人是那本该在青庐内洞房的司马师。元姬和司马家兄弟是相熟的,便让司马师为她们带路。
之后,元姬嫁给司马昭,她有时去看元姬,才会与他碰面。现在想来,似乎每次去司马家都能遇见司马师,然而那个时候他的妻子夏侯徽还在世啊。
当年洛阳城里有多少女子羡慕着夏侯徽,京中三位美男子,有两位与她关系亲密,一位是她的兄长夏侯玄,一位是她的丈夫。夏侯徽为司马师生下五个女儿,却不见司马师嫌弃,他也没有因此纳妾,那个时候,连羊徽瑜也是羡慕着夏侯徽的。
夏侯徽……
徽……
羊徽瑜想到夏侯徽,便对太后道:“太后是想告诉我,司马子元他喜爱着我。可是会不会是太后会错意了?司马子元故去的妻子,夏侯少君,她闺名不就是一个‘徽’字?徽瑜的名里也有一个‘徽’字,大约也是因此,他才想娶我吧。”
这些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不由有些失落。她想起就在刚才,他救她时,他让她分外心安的话,他说:“徽瑜,没事了,我来了……”
郭太后没错过羊徽瑜脸上的任何表情,她道:“徽瑜,师儿是家中长子,责任自然要大些。所以昭儿可以娶自己钟爱的元姬为妻,而师儿,就要为自己的家族舍弃自己的幸福。不管是夏侯媛容,还是吴青君,都不是他真正思慕的女子。一个是为利益,算是联姻。一个是因为他父亲与青君父亲的情谊,但他们什么都没有。你瞧,这不是才把青君安置好,他就迫不及待到你家提亲了。”
“师儿是个良人,不可多得。徽瑜,若我是你,我会答应他的。”
“可您不是我!”羊徽瑜大声道。她似乎以为声音越大,就代表她的决心越大。郭太后似乎也被她这一声吓到了,孟兰上前呵斥:“女郎放肆了!”
羊徽瑜脸上涨红,太后和蔼可亲,对她没摆什么架子,让她一时忘了,太后是太后。就算不是陛下亲生的母亲,也是陛下敬重的嫡母。
她起身想下跪请罪,才蹲下身子,就被太后伸手扶起来。太后如春风般,和气微笑道:“没事。”
“的确,惠子说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但庄子不也反驳了他吗?”太后看着她,微微笑道。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羊徽瑜轻微垂眼,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浅紫色的布料,很是简朴,没什么花纹,只在左右袖口处,用同色的线绣着并蒂莲。
并蒂莲花象征夫妻恩爱和美,郭太后自是与先帝恩爱和美,但是她……应该是找不到人这样对她了。
昨日她的叔母入宫,太后应该知道了她为什么不愿意嫁给司马师。羊徽瑜以为,郭太后现在还帮着司马师劝她,是因为太后以为司马师不会在乎。但是,这只是郭太后一个人的猜测,不是司马师真正的想法。
“太后,你不用再说了。”羊徽瑜凄然一笑,道:“没有一个男人会想要娶一个不会……不会生孩子的女人为妻。”她说:“我既然不能为他诞育子嗣,他又娶我做甚?”
郭太后对她说:“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极了你,他是不会在意你是否能为他生下孩子。”太后顿了一顿,才道:“我就没有为我的丈夫生下一个孩子。”
羊徽瑜知道这是太后的伤心事,所以愧疚地道歉:“太后……对不起,我……”郭太后摇头,“不必道歉。”
“我和他,曾经是有过一个孩子的,但那个孩子与我们无缘,没能来到这个世上。”郭太后追忆往事,不免伤怀。不过她很快就对羊徽瑜微笑,说:“我曾觉得这于我们的确是件憾事,但这么多年了,我早就看开了。”
“他早就知道,我们可能再也不会有孩子了,因为那次小产,我伤了身体,本就是难以受孕的体质,之后就更难了。他知道我身体不好,也就不想再要一个孩子了,他对我说:‘阿昭,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有没有孩子倒不是很重要。’我没有孩子,他却执意要立我为后,我担心朝臣们的嘴,他就说让我选一个养子,不论是谁,他都会封其为王。我选了他失母的长子,他起初是不同意的,后来还是依着我,下旨让现在的陛下奉我为母。”
郭太后说:“我太清楚师儿了,他和我的夫君是一样的性情,爱上一个人,就是一生一世。他不会在乎,他只想你和他在一起。”郭太后拉起羊徽瑜的手,“徽瑜,你真的要就这样错过他吗?”
羊徽瑜道:“我是不想耽误他。”
若是别的人,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出身比她低,她也许就答应了,日后给他纳妾就是。可他是司马师,洛阳城里有名的公子,他不会纳妾,她不能让他没有子嗣。
她下定了决心,定定地看着太后,“太后,请您帮我告诉司马子元,我不会嫁给他,就让他另觅佳偶。”
“徽瑜,他亲口告诉我,他不用你为他生育。”郭太后说,羊徽瑜闻言一愣。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亲口说过的……”
两个时辰前
司马师和母亲到永安宫,入室就坐后,郭太后就瞥了他一眼,调笑道:“怎么我们师儿还陪着母亲,不去陪媳妇儿呢?”司马师自幼就与太后亲近,他就像是她的儿子,母亲对儿子的玩笑话,他一笑置之。张春华替他答了,语气与太后相似:“羊家没答应他的提亲,我们师儿还没有媳妇儿呢,当然也就只能陪陪母亲了。”
“太后和母亲不必担心,师还是有机会的。”司马师平静地拿起桌案上的茶杯,饮了一口热茶。郭太后见他神态自若,似乎是笃定了羊家会答应他,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不由好奇问:“师儿此话怎讲?”
“羊家没答应我,也没完全拒绝我。徽瑜的二叔说徽瑜不答应,但这亲事还没完全取消,我还没收回婚书,羊家也没有把婚书退回来。另外,徽瑜现在不答应,不代表以后也不答应。”
司马师清俊的脸上有志在必得之色。郭太后挑眉问他:“你可知徽瑜她为何不答应你?”司马师反问:“太后知道?”
郭太后就把昨日辛宪英告诉她的说给了张春华和司马师听。
“她母亲怀孕时不小心,故她生来体质不好,宫寒严重,难以受孕,所以她才不想嫁人。”
张春华听后道:“师儿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她若是因此而不答应,我去和她说。”司马师垂眸沉默,郭太后对他道:“你们若在一起,极有可能是不会有你们自己的孩子的。师儿,你在意吗?”张春华亦看着他,却久久未见他开口。
“师儿?”
司马师回神:“母亲,怎么啦?”张春华嗔怪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太后问你,你还没答呢。”司马师笑道:“刚才就在想这件事。”
郭太后问:“想得如何了?”司马师回答说“我想,若徽瑜知道我不在意,会不会很高兴……我想,若一定要有人继承我,我可以选昭弟或干弟的儿子。”
他的回答在郭太后的意料之中。太后满意点头说道:“好!如此情深意切,有哪个女子不心动 ?”
太后说的不错,羊徽瑜的确是有一瞬的心悸。只是此事不可儿戏,她不能因为这样就答应了,还是需要深思熟虑的。
也恰在此时,有侍女入内对郭太后说:“太后,皇后和她的族妹向羊女郎道歉来了。”
郭太后问:“她们在哪里?”
侍女答:“在前殿等候,张少君和司马女郎正与其交旋。”
羊徽瑜闻言,便动手绾发,却听郭太后道:“告诉她们,女郎身体不适,恐无法见皇后和其族妹。让她们走,孤今日也不想见她们,令孤烦心。”
侍女应了句是,然后躬身退出。
羊徽瑜有些不安:“太后,这恐怕不好。”郭太后说:“没什么不好的。总归是皇后那个族妹故意推你下水,是她们理亏。再者……”
太后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还从未见谁道歉还要人出去见她,而不是自己到人家面前。”
羊徽瑜:“这……可毕竟皇后来了……”
郭太后抬手打断她,又道:“当今陛下虽非我亲生,但我是陛下嫡母,也是皇后的婆母。按礼,是她来拜见我。”
“徽瑜你也不用担心,这件事,我和师儿都不会让你受委屈。我一定让那个毛女郎向你道歉,还要让她尝到难受的滋味,不然她以后还敢仗势欺人。”
郭太后从不是个良善软弱之人。当初她在还不是太子的先帝身边,为先帝出谋划策,助先帝得太子位,便可见一斑。羊徽瑜见郭太后略显苍白却含威的脸庞,心也定了。方才毛皇后和毛思都不敢得罪司马媛,不就是因为司马媛身后有太后。
太后是陛下嫡母,谁敢惹太后?
纵不必去见毛皇后和毛思,羊徽瑜还是极快地绾好了发,然后起身向太后告辞。郭太后拦住她,命人取来一件挡风的大衣,亲手为她披上。“你要走了,我拦不住你。徽瑜你答应我,回去后好好想想,莫要辜负了师儿的心,好吗?”
羊徽瑜郑重地点了头,道:“我会的。”太后微笑:“好。”又拉起羊徽瑜的手,要同她一起出去。“我送你。”羊徽瑜感觉受宠若惊,又不好拒绝,只能跟着太后走出去。
郭太后和羊徽瑜在走向前殿的途中,便在廊下遇见浩浩荡荡一行人。羊徽瑜见打头的是一个俊美男子,他的眉目极其清秀,像女子一般,但身型高佻,却不似女子。
他穿着黄色的披风,在他身后半步,毛皇后紧随其后,一脸的难色。皇后身后紧跟着的是毛思,她的脸色更难看。她猜出这人是谁,能走在皇后前面的男人,除了当今陛下还有谁呢?
皇帝曹叡行色匆匆而来,见到太后,立即拱手作礼:“见过母后。”他身后一群人也都随他行礼,郭太后身后的侍女们,自也要向皇帝皇后行礼,羊徽瑜也向帝后行了礼。
“陛下怎么来了?”郭太后虽问曹叡,但见到毛皇后,这一句不问也罢,答案显然。
都说曹叡和太后关系好,皇帝十分孝顺太后。羊徽瑜初时还不信,但现在看见曹叡竟然不顾自己是皇帝之尊,径直过来扶着郭太后,她才知道,这对养母子,关系的确是不错,起码皇帝对太后的确是一片孝心。
他知道太后身体不好,此处风大,故对太后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母后移步。”曹叡看了眼羊徽瑜,又对太后说:“儿子定然给司马子元和羊女郎一个交代。”
太后淡淡“嗯”了声,便由曹叡引着,和众人一起,回到了前殿。
曹叡扶着郭太后到主位上坐下,而后自己就坐在郭太后身边。
同案而坐……羊徽瑜看了看上座的皇帝和太后,这一看,她不由暗暗抽了口气。
方才她无意看见,陛下的眼神……
她竟觉得案前同坐的两人不像是母子,倒像是……
不!羊徽瑜悬崖勒马般,赶紧打住。定不是她想的那样,他们母子亲密,这才不避嫌,同案而坐。
她方才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这样,她看错了。
毛皇后和郭夫人分别坐于主案左右,张春华坐在客位最尊处,和她女儿司马媛一起,羊徽瑜在张春华下首坐着。
毛思在堂上跪着,泫然欲泣的样子,她向太后行了礼,道:“臣女毛思,参见太后。臣女方才做了错事,望太后网开一面,饶了臣女吧。”
这话说的可怜兮兮的,然而郭太后的语气并没有因此而软下来。
“孤听闻毛女郎你,方才在皇后的长秋宫里可是气焰嚣张的很,怎么如今却成了这样?”太后眯眼瞧着毛思颤颤发抖的样子,“难道是孤很可怕,让女郎怕的发抖?”
“不,不是,不是的……”毛思闻言更是害怕,声音都在颤抖。
“母后,她是第一次见到您,难免怕生。”毛皇后为毛思说话。曹叡闻言冷笑,郭夫人瞧着皇帝和太后的脸色不好也不敢开口。
郭太后的目光移到了毛皇后身上,微微挑眉:“孤看这位女郎不是怕生,是畏强。”
毛皇后低下头,一时不好再说什么。郭夫人赔笑着道:“太后,皇后殿下是带毛女郎来给羊女郎道歉赔不是的,让毛女郎一直跪着也不好吧。”
郭太后冷冷笑着,还没说话,便听见一道声音从不是很远处传来。这声音令曹叡脸色一冷,毛皇后更是觉得完了,郭夫人看向曹叡,不敢说话了。
“师看,倒没什么不好。”
清冷的声音随着主人的走近愈发清晰起来。来人雅逸风采,若明珠一般,光芒万丈,逼得人愧于直视。
而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却死盯着来人,看他一步步走近,表情也因此而愈发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