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京风月》凤尾香萝

3、长乐郡主 记得当年和

　　云京的郊外，有一队甲胄侍卫护送着一架豪华的马车进京。
　　为首的一个男子并没有披甲带胄，他身穿青色常服。他是秦王府的属官凌飞，身后马车里的是齐王郡主。
　　本来迎接郡主这种事，不是他负责的，但在他前头那个负责此事的官员都请不动这位娇气的郡主，她连净山都不愿意离开。
　　直到他带着郡主的侍女来了，表明原来身份，这位郡主才磨磨蹭蹭地上车离开。这一路上还走走停停，对护送的官员百般刁难。
　　以上是官方说法，凌飞知道真相。
　　这位齐王郡主之所以一开始不愿回京，之所以走得那么慢，是因为一个男人。
　　起先是因为舍不得离开那个男人，所以不愿离开。后来那男人中了一种奇毒，凌飞正好有这种毒的解药，所以才可以把郡主从那冰冷雪山上请下来。
　　而郡主为何一路走得那么慢呢？因为郡主在雪山上一待三年，整个人都变得不好了，时不时就生病。
　　身为一个下属，总不能让主子一直病着吧。所以要给她找大夫看看，再好好养病吧。可是这小郡主才十三岁的年纪，还是贪玩，每经过一个城镇就要停下来玩一玩。
　　直到这几天，凌飞向郡主提了一句：“秦王殿下几次来信催促，属下恐回京后秦王会震怒……”
　　郡主似乎很害怕秦王，这几天都不再提出要入城玩乐。
　　然而今天又有些不一样，车队才行不到几刻钟，他就听见身后马车里传来的声音：“停车，快停车！”
　　凌飞便喝令队伍停止，调头过去问：“郡主有何吩咐？”
　　马车的门被推开，小郡主立刻下车，她的侍女拉都拉不住。她带着帷帽，看不清容颜，长长的帷纱一直到她小腿处，自然也看不出她的身形。
　　凌飞却见过她没带帷帽的样子。
　　那一刻的惊艳在秦王冰冷的目光下渐渐消失。在那浩大风雪和刀光剑影里，她眼含泪光的样子，让人恨不得把世上最贵重的东西放在她脚下，只求她一笑。
　　听说秦王少时在见过郡主一面后就将她从父母身边抢了过来，养在自己身边，百般疼宠。想来秦王也是为她的美色所迷。
　　这样的女子，足以倾国倾城。这样的女子，拥有这样的颜色，才配得上天人之姿的秦王殿下。
　　慕容昙下车后，看了看四周旷野，对凌飞说：“我要在这里，等我的父亲兄长。”
　　凌飞面带难色：“郡主，这……秦王殿下那边，属下不好交待啊。”
　　“我不管你们的秦王殿下。”小郡主听见别人提起秦王就不高兴。
　　郡主的侍女画屏劝她道：“郡主不要这样。殿下吩咐了，要将您安全带回家，凌将军也是听从命令。”
　　“不要跟我提慕容晔！”慕容昙语气微急，说完停了停，慢慢说着：“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他们。父亲说得对，我不适合云京。我该一直在雪山上，一直到死。”
　　“郡主……”画屏想要安慰主子，却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凌飞说：“郡主执意不入城，是想让秦王亲自来接郡主？”
　　慕容昙想起慕容晔的冷酷，想起自己一个人在雪山上的孤寂，便对凌飞说：“好，我要慕容晔亲自来接我，不然我便不回去。”
　　凌飞仿佛被咽了一下，心里暗暗叫苦。
　　“郡主这又是何必呢？”凌飞好言相劝：“莫同秦王赌气，秦王殿下已经不是郡主从前认识的殿下了。”
　　慕容昙心中冷笑，她从前认识的慕容晔？她从前真的认识过他吗？
　　他养她不过是好玩，玩腻了，就不要了。
　　想想自己在雪山上受的苦，父亲兄长在边关穷乡遭受的苦难，母亲和姐姐留在京城受到的冷落和排挤。这桩桩件件，哪个没有慕容晔的手笔。
　　她父亲早就和她说，宫廷险恶，要处处小心。即使有帝后的宠爱，也不能掉以轻心。可她天真地以为，慕容晔会一直保护她的。
　　曾经那么信任的人，却给了自己最痛的伤口。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入宫廷了。
　　“将军就这么回去转告陛下和秦王，慕容昙只等秦王来接，或者我的父兄回来，我便和他们一起回去。”慕容昙又道：“另外再告诉我母亲和姐姐，让她们不要担心我。你们都回去，只要画屏留下来就好。”
　　郡主又开始耍脾气，可是凌飞哪里能像她说的那样，带所有人回去。
　　无奈之下，他只好叫一个人回去报信。还吩咐了只许告诉秦王，在秦王还没有吩咐之前，不许入宫禀告陛下。
　　慕容昙隔着一层帷幕，抬头看远方的天空。
　　离开三年，她不是不想家，可是她不太想见慕容晔。
　　他是秦王慕容晔，她是郡主慕容昙。
　　记得当年和他一起读书，看到这样一句话：同姓不婚。
　　他摸着她的头说：“卿卿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点头说：“知道，就是同一个姓氏的人不能成婚。”然后还做了个比喻：“就像我和六哥哥你。”
　　他当时很不高兴：“我姓慕容你姓元，怎么是同姓呢？”
　　当时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便问：“真的吗？”
　　他说：“当然，六哥哥不会骗你的。”
　　他的确没有骗她，一直都没有。
　　他对她的爱恨也一直都表达得很明显。
　　离开前他冷漠地说：“慕容昙，你一个人好好想想你错在哪里。”
　　她错在哪里？她这三年想明白了，她错在太相信他，而他并不是那么地相信她。
　　皇后这个受害者都觉得她是无辜的，可他不信。他觉得她有罪，连审都不愿意审，就让她去净山。
　　她在净山受尽屈辱，那些人说，“谁让你得罪了秦王。”
　　一年后，她被赶出山庄，差点冻死在外面。
　　是元遥救了她。
　　两个人都没有问对方的身份，大概都知道各自的身世的尊贵，否则不会被流放到净山。
　　他们两个人相互扶持，在那座雪山上艰难地活了下来。同时他们还有一个离开的想法。
　　慕容昙的流放时间是五年，本来前几天他们就要离开的，万万没想到遇见了前来接她的人。
　　元遥因为要带她走，被他们打伤，并中了毒。她没有办法，只能答应慕容晔回京，交换条件是元遥安全离开。
　　除了她和慕容晔，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元遥对她而言到底是什么人。
　　她从小不得见强光，见光则落泪。她父亲上云隐寺见到了离尘大师，大师说，待她遇见有缘人自然会好。
　　而她遇见元遥后不久，雪山难得有一个大晴天，一个偶然，她发现自己不怕阳光了。
　　只要元遥在她身边，她见光就不会流泪，宛如常人。
　　元遥就是她的有缘人。
　　不知他身上的伤现在是否已经好了。慕容昙轻轻叹了口气，很快又乐观地想：等父亲哥哥回来，她就可以去找他了。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身份，光凭着他是她的有缘人，他们全家都会接受他的。
　　云京，秦王府邸
　　慕容晔在书房听完凌飞派来的人的报告后，搁下拿在手里的画笔。
　　“既然郡主如此要求，本王也只能听从。”他的语气虽漠漠，但那人闻言还是不禁想：果然郡主在秦王心里不一般。
　　秦王乃陛下爱子，又是中宫所出，向来高高在上，不为任何人驱使。如今郡主一句赌气的话，秦王还是上心了，愿意听从之，说明秦王还是没有忘记郡主的好。
　　传信的人刚退下，慕容晔就叫人备马，准备出城去接慕容昙。
　　才出门，便想起慕容昙的母亲和姐姐。他想来想，吩咐身边人：“你不用随我，去齐王府，告诉王妃和郡主，本王去接小郡主。”
　　那人是秦王的心腹，叫赵十一，闻言也只能无奈地道：“是。”
　　于是秦王一个人骑马出城，赵十一看着秦王绝尘而去，翻了一个白眼，心道：齐王府与秦王府比邻，那么近的距离，还要他这个心腹去，可见秦王对小郡主有多么看重了。
　　赵十一同时还在心里说秦王一句死要面子。表面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面对小郡主，还不是一样是个俗人？
　　不过有情欲的秦王，就说明了秦王不是真的是个无情无欲的神。他不是真的什么都漠不关心，他是有感情的。
　　赵十一就是知道这一点再加上他绝对的忠心，才能成为秦王的心腹。
　　另一边的安国公府，元蔓听说秦王骑马出时，心中一沉，竟然连一个茶杯都握不住。
　　茶水倒在了桌上，湿了她刚写的字，荷香忙和几个侍女一起上前收拾。
　　元蔓仿佛没有了魂魄，小荷安慰道：“小姐不要这样，秦王只是出城，不见得就是去接长乐郡主。”
　　“不是吗？”元蔓回神，目光渐渐有了焦距，她看着荷香问：“他真的不是去接她？”
　　“当然不会是。小姐想，当初可是秦王殿下害得郡主去净山的，郡主会不恨？殿下会不知道郡主恨他而去讨个冷脸吗？”小荷道。
　　元蔓觉得不无道理，这才放下心来。
　　小荷还说：“奴婢觉得小姐真是太多心了。奴婢虽没有读过几本书，却也听过‘同姓不婚’。秦王和郡主同为皇族，是为兄妹，他们两个若是一起，便是礼法不容。”
　　元蔓却摇头：“他们是一族兄妹又如何？皇家的肮脏事谁人敢说？”
　　先帝有一位贵妃本也姓慕容，是皇族的郡主。因为先帝看上她的美貌，她的未婚夫不得不退婚，又因为父母兄弟俱亡，她没办法抗拒皇帝的追求，只能入宫。
　　皇帝大概也知道同姓结好，时人不齿。因此给她改名换姓，让如今的元皇后的父亲认其为妹，就这样掩饰了她姓慕容的事实。
　　虽如此，可谁人不知皇帝的用意何在，只是不敢明说罢了。
　　那人入宫之后，称元贵妃，得专房之宠，后来生下了皇四子，也就是当今的陛下。
　　她去世不久，先帝也跟着去了，不得不谓之深情。
　　就是因此，元蔓怕陛下会因为自己的父母是同族，而不反对慕容晔和慕容昙这对同族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