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凤尾香萝

9、大雨 我十岁开始

　　很多年后，郭奕每每回想起这一刻他与郭昭的初见，总想笑话曹丕。
　　那时的曹丕把郭昭拦在身后的样子，像极了护犊子的……任何一种凶猛的动物。反正就是那种，谁敢觊觎他身后的人就必死无疑的模样。
　　那样的神色，他从不曾在曹丕身上见过。他与他相识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有特别强烈的感情。在他印象里，曹丕是那种只会默默记下恩仇的。
　　总之，那天郭奕甚至都没有机会能好好看清郭昭，也没和她说上一句话，就被曹丕赶走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就不太清楚了。
　　在郭奕被赶走后，司马懿被曹丕说了一顿。
　　“司马仲达，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司马仲达低头默默，郭昭听着曹丕对司马懿的训话，才知道郭奕是在丞相府长大的，是曹操故人郭奉孝之后。年岁……咳，他比曹丕还年轻，今年才二十五岁。
　　真的是老牛吃嫩草啊。郭昭真受不了这个。
　　司马懿好久以后才有说话的机会，“子桓，我只是觉得伯益至今也孤身一人，女王也是，那不如……”瞥见曹丕脸色，他忙忙打住。他看曹丕至今牵着郭昭的手，扶额道：“哪里知道你和女王原来如此相好了。”
　　曹丕身后的郭昭对司马懿摇了摇头，一脸无奈之色，表示自己也是被逼的。司马懿看见了，便咳了声，随口问：“不过子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什么时候来的已经不重要了。”曹丕手下一紧，郭昭差点儿没叫出声来。她被他一拉，从他身后扯到身前。
　　“郭女郎，看见了吗？伯益如何？”他双手后背，语气不善，表情更加不善。
　　“……”郭昭低眸，沉默是金。
　　司马懿为郭昭解围：“都是我的错，女王也不知道我要为她求亲的事……”
　　“你住口！”曹丕冷喝，司马懿讪讪闭嘴。
　　郭昭这才抬眼对曹丕道：“公子别怪我二兄。我不知道今日二兄会这样，如公子所说，我只是个老女人，配不上一个好夫婿。不管是刚才那位公子，还是你，我都配不上。”
　　她的模样委屈十足，曹丕抿抿嘴，眼里没有怒气，倒有几分愧疚。司马懿十分配合地揽过郭昭的肩，安慰道：“是二兄错了，以后二兄再不如此了。”
　　兄妹两个都是演戏高手，至少曹丕此刻是没有看出端倪来。
　　郭昭趁机道：“我这个年岁了，还奢望嫁人么？我不嫁了，谁都不嫁了。”
　　“阿昭……”曹丕急了，郭昭比他更快：“公子不必说了。虽然明白公子的心意，但哪个女子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老’这个字？”
　　“公子的心意，我真的明白，但是……就这样吧。比起那些‘不配’的闲言碎语，我宁愿终身不嫁。”说罢，郭昭转身就走。曹丕还想追来着，被司马懿拦下。
　　司马懿道：“让她静一静吧。”
　　郭昭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头都不敢回。
　　她一回来，房内的侍女彩云便好奇问：“女郎怎么急匆匆的回来了？”郭昭趴在案上，只道：“关门关门，谁来也不开。”
　　彩云“哦”了一声，也没再问为什么，把房门关上后，她给郭昭奉上了茶水。郭昭接过，喝了几口，便听见敲门声。
　　郭昭给彩云一个眼神，示意她去看看。彩云过去，问：“是谁？”
　　“是我。”门外传来司马懿的声音。郭昭闻声而动，隔门问：“二兄，曹公子呢？”
　　“子桓还没回去。”司马懿说，“我待会儿叫人送饭过来，不过……你暂时是摆脱不了他了。”
　　“我明白，但请二兄帮我。”
　　“这个自然，你不愿意的，我定替你挡。”司马懿语气坚定，因为曹丕还在，他不敢久留，匆匆告别走了。
　　曹丕还不知道这对兄妹商量好了，郭昭打定主意躲着他。
　　他在司马懿家待到月上中天，仍不见郭昭露面，便让司马懿带他去郭昭的居所。司马懿几番推辞，最后无奈带他过去。所幸郭昭依旧没有开门，敲门时，隔门应答的是彩云。
　　彩云依着郭昭的意思，对门外的人道：“女郎说，不想见任何人。府君也好，公子也罢，都不见。”
　　司马懿对皱着眉的曹丕摊手：“看，她还没原谅你。”
　　曹丕对内道：“阿昭，你今日不见我，我明日再来，你若还不见我，我后日再来。我会等你，等你肯见我。”
　　郭昭听见这话，头都大了。
　　曹丕还真是说到做到，反正这几日他就总在郭昭门外站着。郭昭就是不愿意见他，彩云都觉得曹丕每日这样，怪可怜的。
　　郭昭也觉得很烦恼啊，可她也没办法，只能暂时选择逃避。
　　这天下雨了，郭昭想，曹丕应该是不会来了吧。才这么想着，彩云就告诉她，曹丕又在门外等着了，今日风雨大，他湿了半身。
　　郭昭坐在案前，不置一词。她的目光停留在书册里某个字上，已经没有心情再看下去了。
　　她把此刻的烦躁归罪给雨天，雨天令人心情压抑。
　　她忽然想起了秦浩。
　　很多年前，她因为和秦浩在一起，被人说得很不堪。她一个人忍了很久，后来终于忍不下去了，她第一次和秦浩提分手。
　　秦浩没答应，每天在她宿舍楼下等。终于有一天，她被秦浩堵住，秦浩问她为什么要分手？她把和他交往以来的委屈都说出来，在他面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那天的雨，也很大。像电视剧里的老套剧情那样，情侣闹矛盾了，分手了，一定会下雨。
　　秦浩却没有和她分手，只是他听完后，比她还语气不善地说：“就为了这点事儿，你就不要我了？沈明歌，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再说分手了！不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然后，他抱着她说：“不要管别人怎么说，我喜欢你就好了。我这么喜欢你，不要离开我。”
　　可是，还是不得不离开啊。
　　她在秦浩面前总是有点儿自卑。那自卑不知从何而来，秦浩是豪门子弟不错，但她的家庭情况也不差，父亲是画家，母亲是民乐家，这算是书香门第，与秦浩门当户对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她后来总是疑神疑鬼，秦浩大概也很累吧。
　　如果，如果她能回去，如果秦浩还要她……不过，应该不会了吧。
　　郭昭把手臂放在案上，侧头枕着，想着车祸前，和秦浩最后的对话。
　　他说：“好，那就分手吧……”
　　他终于也不要她了。
　　所以，就算她还有机会当回沈明歌，他也不会和她在一起了。
　　郭昭支起头，房内寂静，她清楚地听见窗外沙沙的雨声。
　　她终于起身，走到门口。
　　一门之隔，她知道曹丕就在门外。拖了这么多天，看在他像秦浩的那张脸的份上，她终于不想再耽误他了。
　　郭昭深呼吸了几次，才伸手开门。
　　“阿昭？阿昭！”
　　曹丕的欣喜毫无保留地体现在他的表情和语气里。郭昭没有拒绝他过来握住她的手，因为现在这样看他，真的很像当年的秦浩。
　　“我……”
　　“曹子桓，我要和你说清楚！”
　　郭昭抢着开口，她从他的手掌里抽出自己的手。看着他那张脸，狠下心来说：“我是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你还是死心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曹丕愣了一下才问：“为什么？”
　　“你想知道为什么是吧？”郭昭转移视线，她看着廊外密密的雨丝，脑海里全是秦浩最后的那句话。
　　“因为我比你年长三岁！”她看着他说：“三岁，是个什么样的概念？我十岁与家人失散，开始流浪，那时你七岁，你还在家里倍受呵护吧。我今年三十一岁，对于女子来说，已经不年轻了。而你才二十八岁，一个男子风华正茂的年纪。”
　　曹丕盯着她，抿嘴不发一言。
　　“我无法接受比年岁我小的人，何况你又是这样尊贵的身份。你的家里已经有很多很多的女人了，孩子都有了。”郭昭冷笑了下，“你我的身份之差，差的可不是一点点。门不当户不对，要我嫁给你？我怎么嫁给你？”
　　“曹公子，五官中郎将，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世上的女子那么多，你何必为一个郭昭停留？就因为我像你的故人，所以你一定要得到我？”郭昭更是冷笑：“我不是她，你很清楚。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她了，我就会被你抛弃，我不想自己得到那样的下场。”
　　……
　　曹丕回到自己府上时，几乎可以说是全身湿透的。孟笙急忙替他除下湿衣，唤来仆人送热水进来。
　　将一切收拾完毕后，门外侍者进来通报说：“甄夫人来了。”曹丕想了想，说：“让她在外面等着。”
　　甄宓来，只是因为方才她的侍者说，看见曹丕湿淋淋的回来，整个人也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于情于理，她都觉得应该来看看。
　　曹丕从内室出来时，她站起来恭敬地向他行礼。待曹丕走到座位坐下时，她才跟着坐下。
　　“我记得，你比我年长四岁？”曹丕问甄宓道：“我纳你这么多年来，你可曾因自己比我年长，又曾是他人妻而自卑？我要听实话。”
　　甄宓低头安静了一会儿，才抬头对曹丕道：“妾当时身份卑微，不敢奢求太多。府君愿意要我，妾的心里若说没有一点儿自卑，那是假的。妾比府君年长，妾也担心红颜老去，府君恩宠不再，所以这几年来，妾勤勤恳恳服侍府君。妾知道，府君不是无情之人。”
　　曹丕冷淡地“嗯”了声，没说对甄宓的回答满不满意。
　　甄宓反关心地问：“适才府君为何淋雨而归？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你退下吧。”
　　甄宓见曹丕冷冷淡淡的颜色，无法，只能起身告辞。
　　外面雨势还很大，曹丕回想刚才他回答郭昭的话：
　　“好，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他双眉微微皱起，闭目又想了很多。
　　司马懿府里，郭昭也淋了一身的雨。
　　她气走了曹丕，本来应该是高兴的。但不知怎的，她不但没有一丝的欣悦，还反而生出了无限的悲酸。
　　她自虐一样走出去，任雨水淋湿自己。
　　彩云发现她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她在雨里待了多久了。她蹲在地上，抱膝痛哭。泪水和雨水混杂，分不出来。她的嘴里喊的不是曹丕，是很小声很小声的“秦浩”。
　　她说，“对不起，秦浩。秦浩，对不起。秦浩……”
　　彩云废了很大劲才把郭昭扶进屋子里，郭昭还是没有回神，喃喃念着的，还是那个名字。
　　夜里雨停，郭昭却发了烧。司马懿和张春华知道了，忙过来看。听彩云说起白天发生的事，司马懿默默叹息，吩咐了彩云好好照顾郭昭后，就和夫人张春华走了。
　　这夜曹丕做了个梦。
　　梦里十岁的女孩仗着身高优势，抬手摸着七岁的他的头，说：“你太小了，怎么娶我啊？”
　　“子桓，乖。以后你会遇见更好的女孩子，就不会对我说这种话了。”
　　他急急反驳：“不会的，我只喜欢昭姐。”
　　那人笑而不语，他拉着她的衣角，一遍遍地说，他只喜欢她，一辈子只喜欢她。
　　“子桓，可我只当你是我的弟弟。”
　　弟弟……
　　他说：“我才不要当你的弟弟。”
　　阿昭，我喜欢你呀。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
　　梦里惊醒，他发现自己眼角有泪。
　　自嘲地弯了弯嘴角，他清醒着，回忆自己被抛弃在野外时的无助。和梦里的美好不一样，他知道他对她也有怨恨。
　　十岁，她不要他了。
　　明明说好了一起回家，她却扔下他一个人走了，可能还挣了笔赏钱吧。
　　呵，可笑！
　　他的一番情意，她如此轻易践踏。
　　阿昭姐姐，你既然这样对我，就别怪我也对你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