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凤尾香萝

6、邺城

　　郭昭到邺城时，邺城春光已近迟暮。
　　曹丕并没有和她同行，他似乎有什么事，同行不到一个时辰，就与她分道扬镳了，这让郭昭一路轻松了不少。孟笙奉曹丕的命令，送她到邺城五官中郎将府。
　　曹丕的五官中郎将府门前，郭昭下了马车。
　　“夫人请。”孟笙欲引领她入府，不料郭昭脚步不动，孟笙回头看她，眯了眯眼，沉了声：“夫人，请！”
　　郭昭却反身上车，对车夫道：“带我去司马仲达府。”
　　车夫一愣，看向孟笙，孟笙看着郭昭，冷声道：“夫人还是入府吧。”
　　“入府？”郭昭冷笑，“我与曹子桓无亲无故，若入了府，他家里后院的女人还不视我为肉中一刺，欲除之而后快。”
　　“夫人过虑了……”
　　“什么也别说了。”郭昭打断孟笙的话，下车对他说：“我找我的亲人。若曹子桓回来，要找我，自然知道该去哪里找。”
　　说罢，转身就要走。孟笙忙拦住她，郭昭挑眉，看他皮笑肉不笑道：“夫人说的是，待公子回来，自然知道如何安排夫人。”
　　“既如此，夫人还是上车吧，我送你到司马府。”
　　郭昭笑笑，登车前往司马懿府上。
　　下车时，郭昭紧紧攥住那块小玉坠。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实在没把握，司马家的人还能认她。
　　此刻在她二兄家门口，不免有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
　　“夫人？”孟笙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神。
　　才要扣门，那门便缓缓打开。入目是一位布衣的中年男子，问她：“女郎找谁？”
　　她说：“司马仲达。”旁边孟笙道：“这是五官中郎将府里女眷，五官将外出，便将夫人托付给司马君。”
　　郭昭：“……”她瞪了孟笙一眼，孟笙不以为意，对那惊讶的男子道：“去通知你家主人吧。”那人忙连连点头，先请两人进去。
　　司马懿今日休沐，他在室内燃香，膝上张琴，长指徐徐拨动琴弦，弹的是伯牙遇钟子期而欣喜弹奏的《高山流水》。身边端坐着他的长子司马师，今年才七岁。
　　曲必，司马懿稳住琴弦，问他的长子：“师儿可听出其中意？”司马师童音稚嫩：“师，听不出来。孩儿不是父亲的知音。”
　　司马懿闻言微笑：“你小小年纪，怎么知道为父的心意。”又问：“那么你又听出为父方才弹错几个音了吗？”
　　司马师歪了歪头：“啊？”
　　“哈，师儿，今天这课就上到这里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司马懿移开琴，放到案几上。才要起身，就有下人来告：“府君，孟侍君带着一个女郎来见府君，说那是五官将的新夫人。如今已在厅上。”
　　司马懿一时也不解，曹丕的新夫人？来找他干什么？
　　“好，我就过去。”司马懿起身整理衣服，司马师也跟着起来。司马懿牵着司马师：“走，跟为父一起去看看五官将的新夫人。”
　　厅里郭昭有点紧张，紧紧抓着衣角。侍者奉上来的茶水，她一点儿也喝不下去。待看见廊下要走来的那个高大男子时，她便站了起来。
　　孟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表情淡漠。他看见司马懿带着司马师入厅门时，郭昭过去唤来他一声：“二兄。”他当然也看见了司马懿的表情变化，先是一愣，然后惊讶、喜悦，又不确定问：“女王？”
　　郭昭连连点头：“是，是我。”
　　司马懿松开了牵着的长子，仔细看了看郭昭。两人分别多年，幼时她稚嫩的容颜他已经记不清，但他几乎可以确定了她是那时那个妹妹。
　　为了完全确定，司马懿问：“可有信物？”
　　郭昭摊开手，露出手心里的小玉坠，司马懿接过来，拿到眼前仔细辨认。
　　玉坠上面是他亲自刻上的，她的名字。
　　“那时的事，我只隐隐约约记得一些了。因为救了落水的二兄，我才得以唤你兄长。”
　　郭昭感觉眼睛酸胀，说：“不曾想过，还能与二兄相见。”
　　司马懿闻言完全确认了：“女王啊……”
　　“司马君。”孟笙开口打断兄妹二人相认的悲欢，“公子命我送夫人来，如今，夫人就暂居司马君府上，待公子回来，自会来接夫人。”
　　司马懿略带疑惑看着郭昭：“夫人？”
　　郭昭则咬牙，孟笙轻飘飘说完便告辞了。
　　厅里只剩下自家人之后，司马懿才拉她坐下，让司马师唤她“姑姑”。
　　小司马师乖巧懂事，恭恭敬敬地向郭昭拱手，唤了声：“姑姑。”又道：“师拜见姑姑。”然后便是深深一拜。
　　郭昭见到这孩子，像是见到幼时的兄弟似的，感觉十分亲切，扶他起来，搂在怀里。
　　“师儿真乖。”
　　“这是我的长子司马师。”司马懿说：“吾妻春华，今日带幼子昭儿外出玩耍去了，待会儿自可见到。”
　　郭昭微微一笑，放开怀里的司马师：“分别多年，众兄弟应该都妻子俱全了。”
　　司马懿问：“那你呢？”
　　他一双凤眼，长眉如剑，目光总是不自觉让人感觉犀利。此刻他紧紧盯着郭昭，像是要看透她心灵深处的想法。
　　郭昭闻言先是一愣，抬头才看见司马懿的目光直视她，他接着说：“你的事，子桓大概以书信告诉了我，可他不曾说，你成了他的新夫人。”小师儿也看着她，似乎也在等着她的回答。
　　“……”郭昭低头，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抬头直视司马懿深深探究的目光。“兄长，你认我是司马家的人吗？”
　　司马懿不假思索：“当然，你是我们的姊妹，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找你。”
　　“那好。”郭昭缓缓说：“兄长希望我是曹丕的新夫人吗？”
　　“若你心悦他，我无话可说。”
　　“我与曹子桓无任何关系，我不愿因他带我离开铜鞮侯府，认回兄长而委身于他。”郭昭直直看着司马懿道：“纵然我已非青春年少，也不要委曲求全。兄长，你能帮我吗？”
　　司马懿看着郭昭坚定的眼神，未几，笑了：“女王，我安能弃你不顾？”郭昭也笑了：“谢谢二兄。我会报答你的。”
　　“一家兄妹，谈什么报答。”司马懿说道。“这件事虽然难办，但你放心。你不想的，二兄不会让你面对。”
　　郭昭虽然点头，心里还是不免有点担心的。她怕他因为她而得罪了曹丕……
　　“姑姑不用担心，就交给我父亲去做吧。”司马师说。
　　稚嫩的童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郭昭回头对他笑了一笑，不再多言。
　　司马懿引她见过了所有亲人后，便让她在他的府邸住下了。
　　所有人都很欢迎她，毕竟郭昭同他们共过患难，当初失散，所有人都在找她，直到现在，总算找到她了。
　　至于她的血亲，司马家也在帮她找着。郭昭真不知道，该要如何报答。
　　父亲司马防道：“傻孩子，什么报答啊。如若你真要说报答，你就当这是我们在报答你，报答你救了仲达一命。”
　　大哥司马朗也说：“就是啊，女王，我们可是一家人。你的家人也就是我们的家人，这还需要报答？”
　　这是郭昭在这个世界尝到的最初的来自家庭的温暖。后来曹丕问她，为什么能为司马懿做到如此地步时，她想起的就是这一个夜晚。
　　这个夜晚，厅里的父母兄弟，姑嫂侄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善良的笑意。没有人嫌弃她曾经是个低下的婢女乐姬，他们只叹命运不公，让她受苦了。

作者有话说

　　腹黑司马懿和小君子司马师上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