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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青青河畔草 ...

  •   许都这几日天气晴朗,为了庆贺天子将要册封新皇后,四方诸侯来朝,道路上的雪都被打扫干净了。
      曹丕在许都的住所是永始台,听闻他早年被父亲安排在此习文练武,今后他每逢到许都,便住永始台。
      郭昭到时,曹丕不在府里,他进宫去了。永始台的管家从孟兰处得知郭昭是曹丕的夫人,便直接引她到曹丕的寝室内,又告知了郭昭曹丕的去向,大概何时回来。郭昭道了谢,管家见有孟兰跟着,就退下了。
      曹丕的寝室和他在邺城五官中郎将府里的寝室一样简单。郭昭站在廊下看整个院子,一边有一架葡萄,此时自然是没有果实的。另一边的花圃里,种着他们邺城院子里也有的迷迭香,雪后还是郁郁葱葱的,有风过时,便可闻见其香味。
      孟兰一边还和她解释:“公子喜欢葡萄,便自己种了。公子说,虽然这葡萄不比西域来的甜,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酸吗?”郭昭问。
      孟兰回想起那滋味,皱着脸点头说:“是,是很酸。”酸掉牙的那种。
      郭昭不由弯起嘴角,小声道:“就这么喜欢葡萄?酸也不把它拔了。”
      “公子不觉得很酸,似乎也很喜欢。”
      郭昭想,也许他真的喜欢吃酸的吧。便没有深思下去,只见那管家抱着一把琵琶来了。
      管家向郭昭弯了弯腰:“这是公子吩咐要送给郭夫人的,正好今日送到。”
      他把琵琶双手奉上,郭昭接过,抱在怀里仔细看了看,琵琶并不是新制的,其背刻了一个“青”字,郭昭惊喜道:“这是我原先的琵琶。”
      郭昭见到旧物,心中喜悦,又一时技痒,找个地方坐下,拨弦试了试音就弹起了曲来。未几,竟听见有人随之而歌。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孟兰闻声,脸色便不怎么好了。郭昭疑惑,却听见歌声越来越近,便不曾停止手下拨弄的动作。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女子幽幽怨怨的歌声停止,人便出现在郭昭面前,琵琶声也在一声如裂帛之音中戛然而止。郭昭放下琵琶起身,便看见孟兰向那女子行了个礼,口中道:“王孙夫人好。”又看向郭昭:“郭夫人,这是公子纳在许都的闲房,王孙夫人。”
      闲房,也就是妾。王孙?是复姓吗?这个姓氏还挺特别的。
      郭昭对女子微笑一下,向其福身一礼,身边彩云也跟着行礼。
      女子福身还礼:“妾身王孙琐。”
      郭昭道:“我是郭昭。”
      王孙琐听她如此介绍,愣了一愣,而后问:“郭夫人难道不是夫君的夫人吗?”
      孟兰对王孙琐解释道:“郭夫人是公子新纳的夫人,因前几天感了风寒,才没随公子来许都。夫人病一好,公子便叫奴婢送夫人来了。”
      “哦?”王孙琐打量着郭昭,脸上笑意很深。郭昭礼貌性地回以微笑:“王孙夫人,若无事的话,我要去拜见甄夫人了。”
      郭昭领着彩云要走,孟兰自然也跟上。王孙琐拦住郭昭:“郭夫人这是怕我?”
      “怎会?”她看起来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怕她?郭昭假笑着:“王孙夫人刚刚唱的歌,凄凄切切,哀伤不已。我斗胆一问,可是真情流露?”
      王孙琐变了脸色,冷笑道:“郭夫人,那么你弹得一手好琵琶,请问你的出身可也是倡家?”
      “如你一般,也出身倡家?”郭昭道:“是又如何?这样的世道,身不由己的事多了。”
      王孙琐又是一声冷笑,“郭夫人如今受宠爱,才不将我放在眼里。日后郭夫人和我一样,一年只见夫君几面,就能明白,我歌词里的意思和真正的身不由己了。”
      说罢,王孙琐转身就走。
      郭昭也出了门,她是真要去拜访甄宓。她边走边回想王孙琐刚刚唱的歌,觉得不过就是一个怨妇在抱怨丈夫的不归而已。她和秦浩闹翻的时候,她也没怨恨他。她只想着去结束这段情。
      想起秦浩,她的心情就不怎么好了。这段日子因为和曹丕在一起,曹丕待她还不错,所以想起秦浩来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回忆,现在想起来的,都是不怎么好的。
      一次次的吵架,一次次的和好。可是破镜重圆也是有裂痕的呀。当他的耐心被她彻底磨光,他们也就完了。
      她的哥哥也当过他们之间几次说客了,她从来不敢告诉哥哥,她为什么到后来会那么疑神疑鬼。
      秦浩,秦浩……
      走到大门口,郭昭忽然停住脚步。
      彩云忙问:“夫人,怎么啦?”
      “我……忽然不想去了。改个时间,等我好一点再去。”郭昭转身回去了,情绪是难掩的低落。孟兰皱着眉,和彩云一起跟着她回去。
      郭昭借口乏累要休息,屏退了孟兰彩云。她躺在榻上,忍不住一遍遍回想起那个令她伤心的画面,想着想着竟然真的落下泪来。
      她抹去泪水,告诉自己:别想了,别想了。你是郭昭,你和他彻底没有关系了。
      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着,郭昭就真的乏累睡去了。
      曹丕就是在郭昭午后休憩时回来的,回来时听管家说,郭昭到了。他还一时愣了愣,虽还没想好要如何对待郭昭,但还是想去看她的。
      管家安排郭昭在他的卧房休息,曹丕自然是没意见。想他们在邺城,哪日不是同床共枕。
      到了他的卧室,曹丕看见孟兰和彩云守在内寝之外,见了他来,便行了个礼。孟兰告诉他:“公子,刚才王孙夫人来过,和郭夫人说了几句话。现在郭夫人不舒服在里面休息。”
      曹丕本来要进入寝室的脚步一顿,转身问孟兰:“她说了什么?”
      孟兰一五一十地都说了。还详细说了郭昭本来要去拜访甄宓,却在念着王孙琐的歌词走到门口时说不去了,回到房间就说累了要休息,不让她和彩云进去。孟兰以为郭昭是因为王孙琐唱的歌,说的话而想到自己日后可能会失去宠爱,因而伤感。所以她在向曹丕陈述的时候,自然也会把这个想法传送给曹丕。
      曹丕是什么人,他敏感如此,当然听明白孟兰是什么意思。他听完后,略想了想,便回身脚步轻轻走进寝室里面。
      里面静悄悄的,他走到床榻边,才发现郭昭已经睡去。他还发现她的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她梦里都在伤心。曹丕嘴角微微勾起,俯身擦去她的泪,低头亲吻她的额。他坐在床榻边静静看着她,忽然冷静下来,嘴角也拉了下来。
      她流离十数年,岂会为这样的事流泪?怕是触及了别的伤心事,譬如她曾经被别的男人抛弃……他本以为他不会在意,郭昭在他身边就好。可是现在想来,怎么会不在意?她为别人哭,她爱过别人,她对他又是什么态度呢?利用?或是被逼无奈的妥协?
      曹丕没有告诉她,在他利用自己的权势救出了牢狱中的司马懿后,他的父亲是怎样怀疑他的?若不是兄弟帮他说话,他不知道会怎么样。
      ……
      就在几天前,曹操留下他们兄弟几个,又冷冷对曹丕提起此事,问他为何如此信任司马懿。
      曹丕说了什么来着?他好像回答道:“不是信任司马仲达,是信任司马家。我不能让忠心耿耿追随父亲的司马家寒心。”
      曹操接着问他:“若司马家就出了司马懿一个叛贼呢?”
      “仲达与我几次交流学术,儿子觉得他没有不臣之心。”曹丕说:“他一心要辅佐父亲,想要出人头地,怎么会反叛?”
      “你以为你真的看清了司马懿?”他的父亲冷笑,他看着父亲的表情,忽然无言以对。他的弟弟曹植反而替他说话:“父亲,二兄说的不无道理。儿子也和司马仲达有过交流,他颇有才能,也有抱负。且当时在牢狱中,他经不住刑罚生了病,二兄一向仁慈宽厚,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曹操这才缓和了脸色,道:“刑罚?谁让你们用刑?”
      曹植一愣,看向曹丕,不知该不该说。曹丕开口说:“是杨主簿自作主张。他怀疑司马仲达,所以才对其用刑。父亲放心,除了司马仲达一人,再无人受刑。”
      “谁给杨德祖权力,让他胆敢对我大汉良臣用刑?”曹操看向曹植,冷声询问。
      曹植低下头:“父亲,此事儿子也是事后才知。”
      曹操冷哼了一声,曹丕道:“父亲,子建他毕竟年轻,最是尊师重道。杨主簿是父亲派来协助子建的,年纪也长于我等,子建自然敬重杨主簿。”
      “是啊父亲。”一开始并不说话的曹彰此时终于开口:“我听二兄和子建这么说,都听清楚了,并不是他们的错。都是那杨主簿,无端怀疑好人,更私自用刑。那司马仲达生是生得高大,其实他那身体还比不过我,大冬天的在牢狱里,受了刑罚也没能救治的,当然就要生病。二兄最重情谊,自然要救司马仲达。”
      曹操对曹丕曹植兄弟之间的相互维护而不满之余,也有几分欣慰。当下也没有再追究这兄弟两人的过错,叫他们都散了。
      离开时,曹丕和曹植说:“杨德祖的确是个人才,但子建你不能让这些人骑在你头上,背着你做事。”
      曹植弱弱地点了点头。曹丕知道,他的这个弟弟还是会被那些人利用,但他有什么办法?他自己也前路不明。
      ……
      “子桓?”
      郭昭一睁眼就见到曹丕,心下有点儿虚,忙坐起来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阿昭,你在害怕什么?”
      曹丕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这么一句,郭昭就更加心虚了。“我?我害怕什么?”她摇头:“我不怕。”
      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从一路上自己想出的应对他的方法中选择一个。可是没等她想好,他就说:“那你为什么做梦都在哭?”
      郭昭愣了一愣,抬手摸了摸脸颊和眼角,道:“哦,我梦见了一些不好的事。”
      “什么事?”曹丕问。
      她看着他说:“你见过人与恶狗争食吗?”她举了举右手,手背上面有一圈已经很浅的伤痕,真的很浅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来。“我被那恶狗咬过一口。”
      曹丕抓过她的右手,仔仔细细地看。他一手托着她的手,另一手的拇指指腹怜惜地轻轻拂过她的旧伤痕,他知道她曾经很苦,却不知道她竟然会沦落到那种地步。他声音低低的,心疼道:“你到底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郭昭笑笑,欲抽回手,却被曹丕抓着不放。她无奈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也不疼了。”
      “如果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就好了。”曹丕抬头看她,她仿佛在他闪光的眼里看见了星辰大海,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郭昭感动了一下,然后怀疑道:“那年我才十五岁,你才多大?”
      他怎么保护她?他还是个孩子。
      曹丕不高兴了:“你总是觉得我保护不了你。”
      这哀怨的语气……郭昭不由笑着摇摇头:“你现在能保护我了,我的苦难,都过去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目光胶着,他们的嘴角,都带着笑意。
      她不知道,她还有苦难在后面。
      他也不知道,他无法免去她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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