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凤尾香萝

25、跳脱 何以致契阔

　　王孙琐来过的事，郭昭并没有提起。她在他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知道这些事孟兰都会告诉他的。
　　郭昭不提，曹丕也没有说起。他只想起他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她，便离了她，到书案前拿了一个长扁匣子回来。
　　她已掀被要下床，看见曹丕回来，又看见他手里多了个东西，便问：“你拿什么？”
　　曹丕快步过来，将她拦在榻上：“别动。”郭昭当真就不动了，曹丕就在她身边坐下，打开匣子，她看见里面是一双白玉镯。
　　“这是？”
　　“双跳脱。”曹丕一个友人曾写过这么一句诗“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他便选中了这一双白玉的。也是他幸运，能找到这么洁白无瑕的白玉跳脱。“我早就想送给你了，只是……”
　　那日在司马懿家的书房，他和她一番言语，却听司马师说，司马懿要给她找夫婿。再之后，他们算是闹翻了，也没机会给她。那时他们都在许都，他想要给她，却出了事，他们连见面都没有，他便将这东西留在这里了。这次来，就是想将这件礼物送给她的。
　　曹丕先拿出一只跳脱，将匣子放在榻上，又拉起郭昭的手，慢慢给她戴上去。竟然刚好能让她戴进去，郭昭笑了笑：“你是不是量过我的手有多大啊？”
　　“是啊，在我和你重逢后第一次同床共枕的时候。”曹丕一边说一边给她戴上另一只。
　　郭昭回想第一次同床共枕，就笑不大出来了。他是为他心里的人准备的，不是为她。
　　曹丕抬头看见她脸色不对，便问：“怎么？你不喜欢？”
　　郭昭摇摇头：“我喜欢，只是……”
　　“只是什么？”
　　“我想，我对你并不好。”郭昭的手指还被他捏着，她正好有话题切入：“你摸到我手指上的茧子了吗？经年累月的练习琵琶曲，我的手早就伤痕累累了，但那却是我离开家人后过得还算是好的日子了。”
　　曹丕放开她的手，只是看着她，听着她也看着他说：“曹子桓，我，是一个很不堪的女人。我经历过的事让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我害怕有一日你对我厌倦了，或是又要舍弃我二兄了，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
　　“我一个女人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我不想被抛弃，所以我会先抛弃你。”
　　郭昭低眼道：“我三兄司马叔达，是听了我的话，才去的临淄侯府。你应该也知道了，不关我三兄的事，是我利用了我三兄，我利用他给我自己一条被你厌倦后的退路。他还以为，我真的是为了司马家能在曹家夺嫡的战争中获胜。”
　　“我现在都告诉你，你不要怪任何人，怪我就好，是我太自私。”
　　她本以为曹丕会大发脾气，现在的安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因为谎言都说完了，郭昭才敢抬起眼来看他，只见他嘴角弯起，她也以为是冷笑，更是怯怯地说道：“总之都是我的错，你可以赶我走。”
　　郭昭伸手要褪下刚戴上的镯子，被曹丕拦着，他霸道地说：“阿昭姐姐，你收了我的定情信物，就永远是我的人了，你还想走？”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生气，郭昭愣了愣，不可思议地问他：“你就真的不恼吗？”
　　“恼什么？”他笑了笑，说：“我今日又见了仲达，虽然我问他，他却还是不告诉我，知道你要来，只让我问你。现在我知道了，你过去一定过得很不好，你只是想要保护你自己。”
　　“阿昭，你相信我，我会对你好的。”他与她十指相扣，郭昭看他微微笑着，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恼，但这件事她的确不对。
　　如果她只是一个人，她或许早就死了，所幸她有家人，不管是郭家的人还是司马家的人，都是她的家人。她当初为了与家人重逢，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所以她可以成为曹丕的妾，但也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曹丕不是第一次向她表白心意了，可她还是不太敢接受。虽然曹丕和秦浩生得一样，但郭昭很清楚，他就是他，秦浩就是秦浩。她也不是没有想过移情曹丕，但她做不到。就算说了分手，她还是忘不了秦浩。
　　“子桓……”郭昭说：“我早就答应了会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曹丕低眸，最后自我安慰般地弯了弯嘴角，对她说：“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郭昭可怜曹丕，但她无法回应他。他喜欢的他的阿昭，不是她啊。
　　夜晚郭昭辗转反侧，身边的曹丕也没有睡着。他问她何事无法入眠，郭昭侧身看他，房内无灯光，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也看不清她的。她还是照实对他说了：“我在想，要怎么和我二兄解释。他一定还怪我吧。”
　　“仲达和你要好，你好好说，他怎么会怪你。”曹丕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人贴得更近了，他的手伸到她腰下，紧紧揽着她。忽然他问：“阿昭，你之前也这样想过，要如何和我解释？”
　　郭昭在他怀里点点头，迷迭香的味道让她有一种难得的舒适安心的感觉。她说：“我不想失去你们。”
　　曹丕被这句话取悦到了，他摸着郭昭的发，说：“睡吧，明日我和你一起去找仲达解释。”
　　郭昭不同意：“不要！你自己还有事呢，我自己去就好了。我们快睡吧。”说罢闭上了眼睛。曹丕却兴奋地睡不着：“昭姐，你这么关心我啊。”
　　郭昭有时候真的怀疑曹丕有没有谈过恋爱？一两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得他高兴不已。
　　因为曹丕这么纯情的表现，郭昭也就很纯情地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凑过去“啾”了一口，回来闭着眼继续摸脸：“姐姐当然关心你，姐姐最疼你了。”
　　相比郭昭的脸不红心不跳，曹丕真的十分纯情。他的心跳加速，如擂战鼓。他把郭昭紧紧抱住，“姐姐，姐姐你最疼我了……”
　　他说话的气息就在她耳边，郭昭觉得痒痒的。等她察觉不对时，为时已晚……
　　好的，她记住这个教训了。大晚上的，不能在不适宜的地点撩纯情少年，不然那纯情少年可能就会和你说，天时、地利、人和……对于他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翌日是个大好晴天，郭昭向曹丕询问司马懿的住处，曹丕便让孟兰带她去找司马懿，他自己要去处理别的事。
　　司马懿在许都也有自己的宅院，离永始台也不算很远。郭昭见到司马懿，令她心颤的是，司马懿在客厅接待他们时，他对她疏远的称呼。
　　“郭夫人怎么来了？请坐吧。”
　　孟兰和跟着来的彩云也听出了司马懿对郭昭的称呼不同以往，彩云看了看司马懿，又回头看了看郭昭，最终一句话没说。郭昭却忍不住道：“二兄，你一定要如此？”
　　“夫人的这声二兄，懿担不起。”司马懿保持着那冷淡的语气，坐在了郭昭的对面。
　　他们的面前是一张小茶桌，桌面上有仆人刚上的热茶。郭昭坐下后，双手贴着茶杯，企图从温热的杯壁上得到一些力量。她已经经历过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可这次，她真的不愿意失去司马懿。她盯着对面的司马懿，司马懿也坦然地看着她：“夫人有什么想说的？”
　　郭昭看了眼身后的孟兰和彩云，两人便起身退了出去。她才面无表情地开口：“我本来是想告诉你，我这些年为何会变得如此冷漠麻木。可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感同身受，不会理解我的。”
　　司马懿道：“郭夫人，我知道人都是会变的。”
　　“是吗？那你知不知道，我曾经有多想要活着？”郭昭道。那些过去，她真的不愿意仔细回忆。话到嘴边，她又咽下去了。
　　“就算你的过去再难，那也过去了。”司马懿没有看郭昭，低着眼说。
　　他这几天也想过他自己的问题，司马孚说，他该站在女王的立场想一想，他才蓦然想起，他竟然忘了她的过去。郭昭到底经历过什么，才对人心如此不信任？她本来不是这样的人，或许有防备之心，但绝对没有那么严重。
　　“夫人，都过去了。”他抬眼，看见她红了眼眶，便对她道：“你嫁给了五官将，他会保护你的。”
　　“你怎知，他以后不会给我带来风雨？”郭昭忽然冷笑起来：“我和他之间的感情，你是知道的，那感情虚无缥缈，说不定哪一天就像云雾一样散了。”
　　这世间有诸多感情，她唯独不信爱情能天长地久不变。她信任与司马懿之间的感情，却无法相信曹丕对她的感情。
　　“子桓很喜欢你。”司马懿劝她：“我知道感情之事不可勉强，不求你也喜欢子桓，但请你不要把他当做傻子。”
　　郭昭说：“我没有。”司马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郭昭道：“我知道他也是个聪明人，我从不看低他。但要我完全依靠他，那不可能。”
　　“女王……”司马懿低声叹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郭昭一愣，她在做什么？她不明白司马懿是什么意思，一时便无话可说。司马懿彻底软下语气对她说：“你告诉我，接下来你要怎么办？怎么应对子桓的疑心？”
　　“我想，孤注一掷。”
　　司马懿挑了挑眉，不解地看着她。
　　所谓孤注一掷，是郭昭终于下定决心，司马家要辅佐的，只有曹家的一位公子。
　　京城风停雪霁，在丞相府邸，甄宓同另一个妇人跟在一个紫衣美妇身后，于这晴朗天气里，观赏院子里的几株红梅。
　　紫衣妇人比甄宓和另一个妇人看起来成熟一些，眼角眉梢都是风情，毫无疑问是个美人。她指使着婢女，道：“待会儿折下几枝梅花，给五官中郎将送去。”
　　甄宓闻言，福身谢礼：“妾替府君多谢母亲赏赐。”
　　妇人正是曹丕的生母，曹操的夫人卞氏。卞夫人转头看着甄宓依旧美艳的脸，笑道：“还是你亲自送去，让子桓不要太累了。”
　　“妾身遵命。”
　　甄宓恭恭敬敬，卞夫人喜欢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可惜，她的儿子已经不怎么喜欢这个女人了。
　　卞夫人转问另一个妇人：“子建近来如何？”
　　那妇人是曹植的夫人崔氏，她对卞夫人道：“回母亲的话，子建最近和五官将一起处理事务。有五官将这个兄长指导，又有丁正礼等人协助，做事也愈发得心应手了。”
　　“丁仪？”卞夫人皱了皱眉，看了甄宓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甄宓不明所以。崔雅也不明白卞夫人的心思，只道：“丁正礼侍奉子建很是尽心，之前在邺城，他就帮了子建很多。”
　　丁仪和曹丕有旧怨，曹植身边有丁仪，他们兄弟以后还能和和睦睦的吗？卞夫人头疼地扶额，又叹她这两个儿媳妇心思纯良至此。
　　“罢了，照理我们妇人也不该管这事。”
　　卞夫人说完，甄宓和崔雅相顾一笑，依旧跟着卞夫人行走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