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契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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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四年
春花谢了，荼蘼还开得艳。白色的花朵映着绿叶，倒也显得生机盎然。不过李夫人可没心情赏花。
魏太子李夫人的院子里，有孩童咿呀的笑语，以及那逗弄孩子的女仆的欢声。一旁孩子的生母李夫人却没有一丝欢快的表情，她甚至愁眉紧锁。
李夫人名照容，她人如其名，容色艳丽照人，就算是美丽的甄夫人也无法与之媲美了。她是太子的宠姬，她的出现让有专房之宠的郭夫人几乎彻底失宠。
李照容曾以为这样的宠爱会很长久的，没想到那个女人的死会对曹丕影响那么大。大到让处于盛宠的她忽然失去了他的宠爱，就连她生下了孩子也没有让他对她回心转意。她的孩子熙儿，因为郭昭的关系，他父亲从没有见过他一眼。
郭昭！郭昭！
这两个字说来，李照容几乎要咬烂了牙齿。她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到死还留了一手。那女人的侍婢说是李夫人害了郭夫人，曹丕就信了，从此对她冷漠起来。那女人的死，让曹丕和她生了嫌隙，她怎么也补不回。
李照容知道，现在的郭昭不过是个活死人。她倒不希望郭昭一直那么沉睡下去，她不怕郭昭醒过来，该怕的人不是她。她怕的是郭昭永远不醒，那样郭昭就一直在曹丕心里，挥之不去。她希望郭昭早点儿醒来，然后，她有的是法子和她斗。
之前她就能让曹丕不再宠爱郭昭，以后也能。只有郭昭醒过来，她可以让曹丕永远都不想再见到郭昭这个女人。
可是这个女人要死不死，就一直这样躺在那间屋子里。
李照容抬眼看了看自己正在玩耍的儿子，心想，不管如何，她还有这个儿子。
……
曹丕在自己的院子里，处理完他的事务后，坐在床榻边和郭昭说着话。
“今天，我去仲达家吊唁了。仲达还是那样子，冷冷淡淡的。”他苦笑说：“你们兄妹两个从来有默契，他不会原谅我，所以，你也不会。”
“你们的父亲没了，仲达要守孝，就更有理由不回到我的身边了。阿昭你呢，你永远都不回来了？”
“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你爱他，所以才不愿意回来见我，是不是？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是不是？我在你心里算什么？你告诉我，你说，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她躺在床榻上，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除了会呼吸，她真的与死人没有区别。
曹丕握着她冰冷的手掌，知道她回答不了他。“你不说，我就当你爱我，好不好？”
这样自欺欺人，他就不至于太寂寞可怜。
“太子，司马仲达来了，说要来探望夫人。”孟兰的声音由远及近，曹丕立即说：“让他进来。”
司马懿这两年来就没有来过曹丕的府邸，郭昭在这里他也没有来看一看。他这两年与曹丕的交集少之又少，能不交流就不交流。他无法为郭昭而杀曹丕，他唯一能做的竟然只是和她一样，不理会曹丕。
这样的冷漠，其实比一刀致命要痛苦。他忽然就明白为何郭昭不再和曹丕说一句话，她的冷漠就是曹丕日后每每回想起她时插入他心里的一把刀子。
老父新丧，司马懿的身上披着麻衣，表情麻木。他进门后恭恭敬敬地向曹丕行了个礼，曹丕扶起他，他依旧没有表情，只说：“多谢太子。”
司马懿高大伟岸，比曹丕还要高一点，他站起来时，目光正好能越过曹丕的肩膀，看见他身后帷幕掩映下，躺在床榻上的人——他的女王。
“你来看阿昭？”曹丕没有计较司马懿语气中的生分 ，在他看来，司马懿不过是一时之气。他有令其回心转意的方法，所以这两年就算司马懿对他不冷不热，曹丕也没有真正生气。
只要郭昭在他身边，司马懿也会在他身边。同样的，只要司马懿一日忠心于他，郭昭就不会主动离了他。他们兄妹最重亲情了。
司马懿跟着曹丕的脚步，走到了郭昭的榻前。这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来见她。她的脸色比两年前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红润了很多，看起来不像是死去了，仿佛只是睡着了。
“女王。”司马懿眼圈微红，“我来看你了。”
父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这些身处政治漩涡中的孩子了。司马懿和司马孚还好一些，郭昭以女子之身，参加了曹家夺嫡的斗争，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让司马防难免痛心疾首。
孟兰将司马懿放入太子和夫人的寝室后就退了出来，和另一个侍女守在门口。她知道司马懿和夫人关系匪浅，虽非亲人，却胜似亲人。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司马懿居然会抱着郭夫人出来。
“司马府君，你要带夫人去哪儿？”孟兰忙拦住他。
“我带女王回家，太子也同意了。”司马懿说得面无表情，孟兰不见曹丕，不知真假。但看司马懿越过她的脚步没有一丝匆忙，似乎不是在说谎。孟兰皱了皱眉，转身进入房内。
“殿下？”孟兰进门就喊了几声，没有听见回应，脚下步伐就不由加快了。直到内寝间，她看见曹丕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孟兰当即明白过来，司马懿今日就是来将郭夫人带走的。她立即叫问外的侍女进来，将曹丕扶到床榻上。
在确认了曹丕无大碍，且有人照看着曹丕的情况下，孟兰自己就出去了，她要去追司马懿。她出门时，正好遇见兄长孟笙，孟笙向其诉说他方才遇见司马懿和郭夫人的事。司马懿说是太子让他带郭夫人出来的，他来问一问是不是这样。
孟兰道：“司马懿击晕太子，将郭夫人掳走了，我们要立即将夫人带回来。”
孟笙闻言，和孟兰一样不敢闲着，直往太子府大门奔去。他们都清楚，郭夫人对太子的重要性。如果太子醒来不见夫人，那不仅司马懿要遭殃，他们也不会好过。
司马懿一路打着曹丕的名义，将郭昭成功带出太子府，坐上回家的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司马府。司马孚和张春华在门口等他，看见他真的将郭昭带回来，张春华的眼泪就没有忍住。
“女王……”
她红着眼上前和司马懿一起扶着沉睡的郭昭走进家门，然后司马孚关上大门，跟守门的人说，不管谁来，都不许开门。
孟笙和孟兰很快就到，司马孚才吩咐完要走时，就听见他们两个被阻拦于门外，拍门叫人的声音。
“孟侍卫，我劝你们兄妹还是不要在这里了。”司马孚隔着门和他们说：“也别想着翻墙进来。现在郭夫人可是在我们手里，你们若轻举妄动，我们若是吓着了，不小心伤了夫人，我们固然有罪，你们也难辞其咎。”
孟笙冷静下来，和孟兰对视一眼，对门内的司马孚喊道：“司马君，夫人待你们司马家不薄，你们怎能挟持她？”
“挟持？”司马孚冷笑：“我们带她回家怎么就是挟持了？我们是她的亲人，你们是什么？你们太子是什么？”
“夫人是太子夫人。”孟兰说。
“太子夫人？太子册封过她吗？魏王册封过吗？没有！”司马孚想着郭昭曾和他说过的话，和门外的人说：“就是在之前，我们的女王也不曾和你们太子缔结婚约。他们没有正式婚约，没有婚书，没有婚礼，她也不算是曹子桓的妾。说什么太子夫人，她是我们司马家的女郎。把我的话，都告诉太子吧。”
说罢，司马孚也不再理会孟氏兄妹，转身走了。
孟笙和孟兰都没有办法，只能回去向曹丕领罪。
他们回去时，曹丕已经醒过来，知道郭昭被司马懿带走了，也听说司马孚对孟笙孟兰说的话了。他的反应竟是沉默。
孟笙和孟兰都觉得可怕极了，他们宁愿太子大发脾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
“殿下，属下愿意领罪。”
“奴婢也是。”
曹丕冷眼看着跪在他床榻前的兄妹，道：“她被司马懿带走，你们何罪之有？”
“司马叔达说得对，她是他们家的女郎，我也的确无法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在郭昭的心里，司马家可能比她的亲阿姊还重要。曹丕抬手揉了揉脖颈酸痛的那处，说：“既然如此，那且让她待在司马家。过几天我去接她。”
……
曹叡在房里读了一会儿的书，书册里写了什么，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适时妹妹曹欢敲了敲门，进来了。
“长兄，母亲让我来问你明日要不要一起去拜见祖母。”
曹叡收起书册，说：“不了。我明日我要去拜见老师。”
“老师？哪位老师啊？”曹欢追问。曹叡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位老师，抱着郭夫人，脚步匆匆的样子，便对妹妹道：“说与你知也没用，你和母亲去拜见祖母就是。”
曹欢扁扁嘴，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曹叡起身将卷好的书册放回书架上。不意看见架子上放着的云纹玉佩，他想了想，将它拿起，配在腰间。
司马懿成为太子中庶子后不久，老父就去世了。他只来教过曹叡一次，讲的不是诗书，而是《庄子》里的一个故事。
那天父亲难得来看他，司马懿是故意说给父亲听的，他知道。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司马懿在隐喻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父亲对郭夫人的执着，如同尾生。司马懿希望父亲死心，所以对尾生抱柱之举很是反对。
父亲和郭夫人的事，他不能说什么。郭夫人如今这般，与他母亲也不能完全脱去干系。
他为其子，能做的，就是在看见司马师翻墙进来看她时，当做没有看见。在她失去她的孩子时，给她送些汤药。其实，在看见父亲为她执着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庆幸过。
曹叡想过的，从得知她有孕时，他就想过的。他好不容易被父亲重视，她却怀孕了。她的儿子一生下来，一定就是父亲最中意的继承人，他会被抛弃。那个孩子没有了，他伤心之余的那一分庆幸，他过了好久才肯正视。
她的孩子没了，她没了，父亲才能看见他，看见他的母亲。
曹叡也为自己黑暗的心理感到羞愧，所以今天看见司马懿，他一言不发。他知道父亲是不可能把郭夫人交给别人的，但郭夫人应该不想和父亲在一起了吧，她应该更想和她的家人在一起。
……
曹丕说的过几日，但其实只过了一个晚上，他就按捺不住，去司马懿家要人了。司马家这次打开了门，司马懿亲自来迎接曹丕。
司马懿带他去见郭昭，她在她未出阁前的房间里，依旧紧闭双眼。
“太子放过她吧。”看着扑在郭昭榻前的曹丕，司马懿用极其冷淡的语气说：“女王恨你，不会再醒来了。不如就让她死去，轻松一点。”
曹丕扭头恶狠狠地盯着司马懿，司马懿还没说完，继续道：“殿下，你放过她吧。她不会再回来了，你这样，又有什么意思？”
曹丕听完后，更加抓紧了郭昭的手。他对着司马懿说：“我不会让她死。”
“她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她还能恨我。她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司马仲达，你和她本来是我最信任的人，可她伤我，你也伤我。你们凭什么在我心上插了一刀后就轻松离去？”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她的双手曾经疼惜地抚过他的脸颊，她也曾温声细语地安慰过他。可是现在，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不论他对她怎样地忏悔，怎样温柔地在她耳边说情话，她都不会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仲达，她爱你，她爱那个男人，她爱师儿昭儿，她爱很多人，却不爱我。”曹丕苦笑。
提起那个人，司马懿道：“女王她心里有人，你也早就知道了。”
曹丕道：“我的确是知道，可却不知道我和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可是阿昭她，并没有因此而爱上我。我是曹丕，他是他，除了那一次，阿昭从来没有认错过人。”
司马懿心里想着彩云告诉他的，郭昭在被丢在那个偏僻院子时每天都郁郁寡欢。如果不爱，那为何不乐？曹丕认为她不爱罢了。
郭昭爱那个人，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爱曹丕，却被曹丕伤害，她一定是心如死灰了，所以才不愿意醒来再面对曹丕。
可曹丕却对他说：“仲达，她从没有爱过我。”
他无言以答，只能看着静静躺着的郭昭，忽然看见她的睫毛颤动了下。
“女王……”他走近郭昭。而这时，曹丕也唤了她一声。
“阿昭？”曹丕抓着她的手，也发觉她的手指刚才抽动了一下。曹丕欣喜地对司马懿说：“她动了，她的手刚才动了。”
司马懿怕刚才是他看花了眼，这下真的看见她的睫毛在颤抖，仿佛是晨间贪觉挣扎着不愿睁开眼睛。
曹丕也看见了，他露出笑容：“阿昭，你要回来了，是吗？”
那日阳光明媚，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她感觉周围很明亮。她又听见有人在说话了，疲惫地半睁开眼，朦胧地看见两个人影。忽然觉得真的好累，眼皮似乎有千斤重，于是她又闭眼睡去。
闭着眼睛的她还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却听不真切。当她想要去细听，她就又陷入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什么都听不见了。
又过了很久似的，她又听见有人说话，可她不想睁开眼睛。
曹丕是谁？郭女王是谁？她统统不想知道。
她是沈明歌，她不是郭昭郭女王。
……
沈明歌终于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白茫茫的天花板。她在自己公寓的房间里，这两天都是一觉睡到自然醒。那一场车祸之后，她请了假休养，整天都没有什么事。
门铃响了，她下床去开门。因为左脚打了石膏，走路有点儿不方便。一路连走带跳的，好不容易到了门口，打开门，却看见不想见的那张脸。
“出院了怎么不告诉我？”他的话里有一丝责怪，但语气是宠溺的。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力气也像是被人抽走，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推门走进来。
“你一个人不方便，回去我照顾你吧。”
她拒绝，不想和他再有牵扯，于是她提醒他，说：“秦浩，我们分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契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