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凤尾香萝

18、云上 总有一日，

　　曹欢等了曹丕一整天，却不见父亲人影。晚饭后一听说父亲回来了，就急急拖着兄长去父亲的院子。
　　曹丕一回来就带着郭昭看他们以后一起住的寝室。
　　天色暗下来，他们点起灯火，暖黄灯光照亮房间。
　　虽然郭昭对物质方面没有什么要求，但他有这份心，她的心情也就不一样了。
　　曹丕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领着郭昭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一边又询问她有没有哪里不喜欢，可以提出来，让人改。郭昭带着一点点愧疚，对他摇头。
　　晚饭之后，她靠在他怀里，他们坐在案前。他问她，和司马家人走散后的这些年，她是如何过来的。
　　“你也知道的，我在铜鞮侯府做乐姬。”郭昭提起往事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她和司马家的人相认了，还找到自己亲的阿姊和弟弟，以前的事也就没什么了。
　　曹丕抱紧她，声音低低：“你都记得以前的事吗？遇见仲达他们之前的事还记得吗？”
　　郭昭一顿，摇了摇头：“那倒不记得了。好像……一直在流浪。”她离开他的怀抱，看着他的眼睛，反问：“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嗯，认识。”曹丕握着她的手，陷入回忆里的男人笑意温暖。“你是郭祭酒的养女，伯益的阿姊。”
　　“那时父亲手下的叔伯，他们家的孩子都是一起玩的。郭祭酒收养了你，我们自然也就认识了。”
　　郭昭故作惋惜：“可惜我不记得。”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他温柔地看着她微笑。郭昭亦笑，然后移开与他相交的目光，黯然道：“真的没关系？我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你，也许我根本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曹丕复将她拥抱入怀，十分肯定地说：“一定是，你就是我的阿昭姐姐。”
　　郭昭被他身上迷迭香的味道包围，没再说什么。
　　曹叡兄妹来时，就看见父亲抱着一个女子。曹叡因为事先听母亲说过，还算平静。曹欢就惊讶地叫出了声。
　　郭昭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两个孩子都盯着她，她尴尬地起身要走，曹丕却拉住她。没有办法，她只能端正地坐在他身边。
　　“欢儿，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曹欢委屈地说：“我以前也是不敲门的，父亲你都不说我的。”
　　“行了，下次要记得，你长大了，不能再这样没有规矩了。”
　　曹丕的语气并不严厉，但对于一向受宠的曹欢来说，她从来没有被父亲说过一句重话，此时自然不平。她转开目光，才看了眼父亲身边的女人，就被兄长强拉着跪下，向父亲行礼。
　　因为郭昭在身边，曹丕并不想和他们计较太多，开口直接：“你们来做什么？”
　　“父亲……”曹欢听见父亲如常的语气后，想像往常一样，跑到父亲身边，但看见郭昭，她就顿住了。“今日是兄长生日，母亲早为兄长祝福了，可父亲不在家为兄长庆祝，所以我和兄长来讨父亲的礼物。”
　　曹丕转看向曹叡。曹叡低着眼，不敢直视父亲。
　　郭昭听见曹丕轻轻地冷笑，侧头看他，果然是一副冷漠的样子：“既然如此，你想要什么礼物？”
　　用这种语气对一个孩子……她扭头看见曹叡抬起了头，表情很是失望和委屈。
　　曹丕对女儿倒是很喜爱，不知为何对这个儿子却是如此？
　　“父亲，我……”曹叡欲言又止。
　　“女郎，叔达公子送了些东西过来……”
　　适时，彩云敲门进来，打破这尴尬局面。郭昭趁机站起来，对彩云道：“好，我去看看。”言罢迈步走开，曹丕也没说什么。
　　她走到曹叡和曹欢兄妹面前，对他们和善地笑了一笑：“我刚来，就遇上个好日子，可惜我事先不知道今日是小公子生日，没有备礼。”说着，她扯下腰间挂着的玉佩。那是司马懿送给她的，没有什么别的纹饰，整块玉佩都是云纹。
　　“就将此物赠给小公子。”郭昭把玉佩放到呆呆看着她的曹叡的手里，将司马懿送她玉佩时的胡乱扯的话改编了下，然后在曹叡面前也扯了一遍：“上面的云纹，和小公子最相配了。公子是五官将之子，丞相之孙，身份尊贵，如处于云巅之上。公子如今还小，但总有一日，必会像鹏鸟一样，扶摇而上九万里。”
　　曹叡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玉佩。
　　扶摇万里，云巅之上……
　　除了祖父，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话，连他母亲也不求他能站在云巅之上。
　　曹丕似乎有些不开心，起身走过来，对曹叡喝道：“还不谢过夫人。”郭昭瞪了他一眼，希望他能收敛点，对一个孩子这样，对人家心理健康多不好啊。万一以后这孩子因为童年阴影而心理黑暗，报复社会怎么办？曹丕却不曾理会她这一眼。
　　曹叡敏感的心思千回百转，然后握紧了那块玉佩，向郭昭拱手而礼：“谢夫人的礼物。”
　　郭昭微笑：“不必客气。”
　　曹叡呆呆地看着她，也微微扬起嘴角。
　　她此刻脸上的笑意，和后来收养失去母亲的他时，一模一样，都带着同情和安慰。可是现在的他看不出来。他只是感激她。
　　在被父亲接连忽视后，谁都知道他完全不受父亲的宠爱重视。就算祖父喜爱他又如何？依旧是得不到父亲的一眼疼惜，父亲看不到他的所有努力。
　　曹叡和曹欢都是高高兴兴地回去的。甄宓见儿子难得也露出了笑容，以为曹丕赏赐了他们两个。一问，曹欢却说：“父亲并没有给兄长礼物。”
　　“但是那位新来的夫人，给了兄长一块玉佩。”
　　甄宓略一顿，笑容僵住，看向儿子。曹叡忙道：“夫人没有恶意。她和父亲其他的夫人不一样。”他把云纹玉佩给母亲看，却没有说那番祝福的话，只道：“那位夫人是父亲的新宠，因为夫人赠了我礼物，父亲也多和我说了几句话。父亲说，待过几日祖父回来，要带我和欢儿一起去拜见祖父。”
　　以往都是母亲带着他的，只有欢儿能跟在曹丕的身边，如今他也可以了。曹叡说不出的喜悦。
　　甄宓闻言也为曹叡高兴，曹欢拉着母亲的衣角说：“母亲，这新来的夫人真好，不像父亲别的夫人对兄长不理不睬的。母亲，我以后能多找她玩吗？”
　　“欢儿，这你要问新来的夫人。”甄宓心里倒是好奇了，府里新来的夫人竟然能让她两个孩子都对其无抵触情绪。并且，此人竟能与曹丕同室而居，想来是十分受宠了。可在几日前，她都不曾听说过有这个人。
　　甄宓想着此时晚了，不好再去打扰。待明日，她也要去见一见这位新夫人。一来，都是服侍曹丕的，她们总要见面的。二来，是去感谢她为曹叡说话。
　　甄宓对女儿说：“明日母亲带你去问一问夫人，可好？”曹欢欢快地点头。
　　曹叡目光闪闪，甄宓余光瞥见，便道：“叡儿要是愿意，也可以一起去。”
　　“我要去。”曹叡立即说。
　　曹欢扑哧笑道：“从未见兄长如此呢。”甄宓亦笑，曹叡脸红起来，低头跑了出去。
　　曹丕那边，在郭昭收拾好司马孚送来的东西后，才问了她：“为何送他东西？”
　　郭昭坐下休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曹丕说的“他”是谁。她向对面的曹丕说：“哦，没什么。只是他生日，而我刚来，我也算是他的长辈，就送他一点东西当见面礼。”
　　曹丕似乎对她的回答不是很满意，继续盯着她不说话。郭昭冷静地想了想，继续说：“我见你待他不是很好，想替你弥补一下你们的感情。虽然在你看来可能有些多管闲事了，可我也是一片好心。”
　　“我从前就听闻，丞相喜欢你的长子，而你恰恰相反，你不待见他。”
　　“因为他像仓舒。”曹丕说。
　　郭昭不知道仓舒是谁，只能听他说：“我早夭的弟弟仓舒，他很聪慧，又善良又可爱，我们都很喜爱他。可是他却在十三岁时就夭折了，父亲很伤心。”
　　他说到这里时，除了对弟弟夭逝的痛惜和不舍外，似乎还有什么痛苦。但是他只是顿了一下，跳过这一段，说：“父亲失去了仓舒后，发现曹叡聪明宛如仓舒，故而喜爱他。”
　　“而我认为，仓舒就是仓舒，曹叡是曹叡，不可相提并论。”他一看见曹叡，就会想起弟弟仓舒，想到仓舒已逝，而这个儿子取代了他去承受了本来不该是曹叡的东西。父亲的疼爱本是对仓舒，不是曹叡。他为仓舒愤怒，他为仓舒不值，所以不待见他的儿子曹叡。
　　郭昭觉得他这人真是……难以言喻。说他不重感情吧，他又怀念着他的弟弟。说他重感情吧，他又对自己的儿子却那么冷淡。
　　“我觉得，这对你儿子，有点儿不公平。”
　　曹丕冷笑：“不公平？那对仓舒公平吗？”
　　郭昭心里翻了个白眼，却还继续苦口婆心地说：“可你的儿子他不知道原因，就这样被你讨厌。等他长大后，他会怨你恨你。”见曹丕又要开口反驳，她先一步说：“你别说，先听我说。”曹丕乖乖地闭嘴听她说。
　　“我知道，你看重你和仓舒的兄弟之情。可逝者已逝，不可追回，你做再多他也不会知道，反而会伤了眼前人的心。”她不知道这些话他爱不爱听，可还是要说的。
　　“子桓，我不是叫你忘了仓舒，你父亲也没忘记他。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儿子像仓舒就忘了仓舒的，正是因为想念他，才会将你的儿子当做仓舒来爱的。你也可以这样啊。曹叡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要被你厌恶。你是他的父亲，也请你为他想一想吧，若你无缘无故被你的父亲厌恶，你心里会好受吗？”
　　曹丕低着眼，闷闷地说：“不好受。”
　　郭昭闻言，想这人还是有救的。正想着组织一下语言，再圣母一番的，却听见他说：“可是……”她觉得要完，果不其然。
　　“可是，我父亲的确厌恶我了。这么多年，我习惯了，想必曹叡他也习惯了吧。”
　　所以她果然是白费口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