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凤尾香萝

16、证明

　　五官中郎将府，甄宓刚哄了女儿去睡觉，看见曹叡屋内还点着灯，便走过去，敲了敲门。
　　曹叡过来开门，看见是母亲，便请母亲入屋。
　　甄宓入内，看见他的桌案上摊开的书册，还有未干的笔墨。她回头看自己九岁的儿子，幽幽叹了口气，说：“叡儿，你这样努力，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曹叡低头说：“我不苦，母亲才是真的苦。”
　　甄宓摇头，伸手疼惜地轻抚曹叡的脸颊，“你父亲不是故意冷落你的。”
　　曹叡不明白母亲的意思，这一刻他忽然忍不住问他母亲：“那是为何？父亲为何只是对我不闻不问？他对妹妹，对弟弟们都还好，就只是对我……”
　　说到后面还是忍不住红了眼，曹叡吸吸鼻子，看着母亲说：“我就是不明白。”
　　甄宓也不明白啊，她只能抱着他，摸着他的头安慰说：“叡儿你是长子，你的弟弟都没有你好。母亲相信，你父亲终有一日，会知道你好的。”
　　曹叡知道父亲薄情，对母亲也没什么感情了，这种时候，他只有更加努力。
　　他想转移话题，随口问：“父亲还没有回来吗？”
　　甄宓松开他，对他点了点头：“估计是不回来了。”她说：“也许这后院又要多一位女子了。”
　　“什么？”曹叡为母亲感到委屈。“是谁又送了人来吗？”
　　甄宓摇头道：“不知道是谁家女子。但看来，她很得你父亲喜爱。”
　　将她的住处安排在自己的寝居隔壁的房间里，不就是打算与她朝夕相见吗？
　　甄宓回想晨间去曹丕院里看见侍从们忙上忙下的样子，回想孟兰的话，回想那一条廊上相邻的两个卧室，心里就有点儿闷闷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宠爱一个人。
　　曹叡见母亲不乐，便道：“母亲不必难过，不管如何，母亲才是父亲的妻。”
　　甄宓对着孩子笑，心里却苦涩地想：妻又如何？当年他的任夫人不是他的妻吗？还不是被他休弃了。
　　当年任夫人和他闹得很不愉快，她以为是因为她得宠，又生下长子的关系，还曾去劝过他和任夫人。
　　那时他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她，说：“她性子不逊，常忤逆我，我忍她很久了。不必为她求情，她不会觉得你好的。”
　　那任夫人呢，在她劝她顺从夫君时，冷笑对她：“顺从？顺从他休我？呵，甄宓，我走了，你该得意才是，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最终任夫人还是被休弃，她不忍之下，还去送过这位夫人。临行前，任夫人对她说：“别以为他现在宠爱你，你就从此无忧了。他薄情寡义，那些情义都给了别人，你们谁都得不到他的真心，谁都不可能。”
　　“我今日的下场，也将是你们这些，曹丕后院女人的下场。”
　　自任夫人走后，他就搬出后院，另辟了一处院落出来，他自己住着，从来没有哪位夫人在那里过夜过。她以为是因为任夫人走了，她以为他对任夫人并不是无情的，所以才会远离后院，自住一处。到现在，她也是这么以为的。
　　现在有人要和他住一起了，她也高兴，终于又有人能走近他了。但她的心里还是堵得慌，不知是哪家女郎如此幸运？
　　司马懿家
　　天光朦胧，房间里还是昏昏暗暗的。
　　曹丕睁眼时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是在郭昭的卧房，和她同榻睡了一夜。侧头就看见郭昭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他觉得很安心。
　　然而他还没看她几眼，就听见一阵敲门声，之后就是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他初以为是彩云进来服侍了，并不在意，可进来的不是彩云，而是……
　　“女王，你快起来，我们……”司马懿的话，在见到曹丕时戛然而止，随他而来的张春华也是一脸震惊：“五、五官……”她及时捂住嘴，但仍是不敢置信模样。
　　曹丕早在听见司马懿的声音时就坐起身来了，他和对面两人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最尴尬的是，郭昭这个时候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转头看见曹丕还有她的兄嫂……
　　她差些就叫出声来了，而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躲到曹丕的身后。
　　“二兄二嫂，你们怎么来了？”郭昭羞红了脸，司马懿冷冷淡淡地说：“你们收拾收拾，我们在外面等。”说罢，他拉着张春华退出内寝。
　　两人匆忙下榻，急忙穿衣。手忙脚乱中，郭昭对曹丕说：“待会儿二兄问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就说，是我让你来的。如此，方有可能让他同意我们在一起。”
　　曹丕应了一声：“好。”
　　他看见她坐在妆台前梳发，便凑过去，从后抱住她问：“阿昭，仲达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郭昭奇怪道：“为什么这么问？”
　　铜镜里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他抿唇，她还没反应过来。
　　司马懿可以为她拿出自己的命来赌，她也可以为司马懿献出自己……这样的感情，只是那久远的一两年里就可以培养出来的？
　　“回答我。”
　　郭昭答：“重要，很重要。”
　　“你可能不知道，我救过他，他也救过我。”郭昭说：“那时回老家途中，我不幸感染了疫病，是二兄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没有放弃我，我才能活下来的。”
　　“当然，长兄他们也没有不理我。也就是因此，我才把他们当做真正的亲人。”她转身，攥着他的衣袖，道：“司马家的每个人对我都很重要。”
　　曹丕扯了扯嘴角：“知道了。”他推开她的手，“不用这么紧张，除了丞相，不会有人敢动你的亲人了。”
　　“嗯。”
　　郭昭回头继续梳头，曹丕看她像从前一样，拿了一根发带，利落地把头发全束在一起。他也向以前一样，殷勤地凑过去，解开她的发带。
　　“嗯？你干嘛？”她猝不及防，刚绑好的头发散开了。
　　“昭姐……”他拿起妆台上的木梳，帮她又梳了梳发，然后说：“阿昭，选一个今天要戴的簪子。”
　　郭昭反应过来他可能要干什么，就说：“不要了，二兄二嫂还在外面等呢，别折腾了，你自己收拾收拾。”
　　她反抗，曹丕却抓着她的头发不放开。郭昭无奈，只能从了他。好在曹丕也不会绾什么复杂的发髻，没几下就搞定了。
　　“簪子？”他伸手向她要簪子。
　　“啊？哦。”郭昭看看桌面，拿了昨晚睡前卸下的簪子递给他。
　　曹丕把她递过来的白玉簪子簪入她的发中，这个工程就结束了。但是，还有下一个工程：她要替他绾发。曹丕的说法是：“礼尚往来。”
　　顾忌到外面两个人还在等着他们，她十分配合，反正又不是没做过。
　　当他们都收拾完毕手牵手出去时，司马懿黑着脸看他们。郭昭当没看见，曹丕面无表情。
　　“我尊重女王的决定，但是你们……”司马仲达气得拂袖：“你们两个忍一忍会怎样？父亲现在还在气头上，你们这样，还指望父亲同意你们？”
　　张春华拉了拉司马懿，意让他息怒。
　　“仲达，我们才刚在一起，自然是恩爱得一刻也不愿意分离。”他这话说的故意，郭昭却听不出深意。
　　司马懿：“你！”然后就是一阵咳嗽。
　　张春华忙扶住他，拍了拍他后背，顺顺气。
　　郭昭也拉了拉曹丕，对司马懿说：“父亲不同意，可是二兄你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让父亲同意的，是吗？”
　　“我若聪明，还要你救？”司马懿控制不住地咳嗽，好几声才止住。郭昭静默，曹丕也不说话，张春华打破尴尬道：“既然女王和五官将情投意合，想来父亲也不会反对了。”
　　“是吗？”司马懿挑眉盯着郭昭：“如果是这样，女王直接告诉父亲，她与子桓情投意合时，父亲就该松口了。可事实呢？若真的那么简单，子桓又怎会偷摸着来这里？”
　　郭昭说：“至少，父亲的态度已经软化了。”
　　“是吗？”司马懿冷笑：“可你是因为我。哪怕你与子桓真的情意相投，可父亲只会记得前事，他会以为，你只是被逼迫的。”
　　“我去和司马公说。”曹丕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只看着身侧的郭昭：“我去和你的父亲说，我要你，是要将你捧在手里，好好珍惜的。”
　　“你……”
　　司马懿几乎立刻就说话，打断了郭昭：“好，既然子桓这么有担当，那就和我一起去拜见父亲，陈述其情。”说要走，就真的片刻都不留，拉着曹丕就走。
　　郭昭和曹丕还牵着手，一开始她被牵动着也走了几步。几步之后，他放手，她也放手。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里，只有郭昭一个人说愿意是没有用的。她可以编说曹丕也是真心，但是没有证据，司马防一样不同意。
　　现在，只有曹丕亲口对司马防说，才能让司马防同意他们两个在一起。
　　曹丕的话，就是她昨天那些话的证据。
　　张春华看郭昭怅然若失的样子，便出声安慰道：“既然仲达和五官将都去了，那么这事儿，父亲一定会同意。”
　　郭昭对她扯出一个微笑：“我不担心。”
　　她不担心，只是难免怅然。原以为遇见曹丕那时为他之妾的命运在她找到亲人后已经摆脱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她还是成了他的女人。
　　她没有回头路了。
　　从今以后，她和曹丕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在所有软肋都曾经被人拿捏住之后，她现在只能帮他和他的人一起，把与他为敌的人一一除掉。
　　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