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凤尾香萝

15、非鱼 子非鱼，子

　　傍晚曹丕回府，第一个就看见孟笙，于是向他问起郭昭和司马懿。
　　孟笙皱眉开口对曹丕说：“公子，夫人被留在司马仲达家了，夫人的父亲司马防说，如果夫人敢离开，就不要认他们了。夫人架不住老父相逼，便让属下先回来，告诉您一声。”
　　曹丕听完，转身就又要出门。迎面却见甄宓和她的一双儿女。
　　“府君。”甄宓向他遥遥行礼，曹叡也低头一揖，曹欢就直接跑过来抱住曹丕。
　　若是平常，曹丕也许会理会他们，现在，他没心情。他推开曹欢，冷淡道：“父亲有事要出去，你回你母亲身边去。”言罢，带着孟笙就走了。
　　曹欢很少被拒绝，一时有点懵。等她回神时，已经看不见父亲和孟笙的影子了。
　　甄宓走过来摸摸女儿的头，安慰失落的孩子：“你父亲有事，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
　　“可是……”曹欢看见母亲对她摇了摇头，又看见兄长一脸失落，她乖巧地去拉兄长的衣袖，向他保证：“长兄，我一定会和父亲说的。”
　　曹叡低头，说：“算了吧。”
　　“不行，怎么能算了！”曹欢道：“父亲从来没有为你过生辰，以往是因为父亲忙，可是今年父亲就在府里啊。”小女孩信心满满：“我一定让父亲明天来看我们，给长兄过生辰。”
　　甄宓对依旧不乐的曹叡道：“既然你妹妹这么说了，你就不要再怏怏不乐了。”
　　曹叡扯出了一个笑脸，然后和母亲妹妹一起回自己的院子。
　　曹丕到了司马懿的府邸，却被拒之门外。门内的侍者早被吩咐过，不管如何，都不会让他进去接走郭昭的。
　　他不死心，暂时站在门口等。所幸檐下无风，倒不是特别地冷。
　　孟笙觉得这么站着等不是办法，他这话说出来，曹丕一脸看蠢材的表情看着他。
　　“这当然不是办法，难道我会在这里站一夜？”
　　孟笙无语，曹丕倚着门板，安静地站了快半个时辰，孟笙做为侍从，也只能陪着他。忽然门内传来一个女声：“五官将，你还在外面吗？”
　　曹丕和孟笙闻声都为之一震，曹丕立刻回道：“我在。”又问：“你是阿昭的人？”
　　里面女子压低了声音：“是，我是女郎的侍女彩云。女郎被家中大人所困，暂时脱不得身，故让我转告五官将：她会说服长辈，请五官将放心回去吧。”
　　“多谢转告。你也替我转告她，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彩云听他说完后，接着就是离开的脚步声。想着他可能是得到消息后就安心回去了，于是自己也就回去向郭昭复命了。
　　郭昭刚吃完晚餐，又被叫去劝说了一遍。司马防见她还是没有动摇，就叹了口气，说：“政治有多黑暗，从我们家近期的事，你也可以窥见一点了。如今皇室天子式微，丞相疑心又重，我真的不愿意再见我又一个孩子踏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了。”
　　“若是那五官将真心待你，我未必会阻挠你入他府中。可他是怎么逼你的？你心知肚明，我也略知一二。”司马防语重心长：“他将来与他的兄弟必有一争，看似尊贵的人，实则朝不保夕。你跟着他，每日也要提心吊胆地过。与其如此，不如同一平头百姓，安稳度日。”
　　郭昭态度坚决：“父亲，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女儿愿意踏入五官将的府中，绝不是一时冲动。我愿意和他在一起，和他共患难，同富贵。”
　　“也许您觉得他不好，可我觉得他很好。您觉得他不可能为丞相之继，可我觉得，他不比临淄侯差。将来的事，谁能知道呢？就算他将来失势，我心悦他，自然不怕和他一起吃苦。”
　　司马防听她说得情深意重，便不欲再与她交谈了，“你还是回去再好好想想。”
　　“那父亲可否答应女儿，您也好好想想。”郭昭离去前这样说：“我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司马防听完十分头疼。
　　回房的途中，彩云把曹丕的话转告给郭昭，郭昭只是淡淡地“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彩云跟在郭昭身后，没发现郭昭的冷淡，她为郭昭找到一个好郎君而兴奋不已：“五官将真是喜爱女郎，被拒之门外，还不肯走，在外面等了好久呢。毋怪女郎对大人说那些话，女郎也对五官将有情吧。”
　　他对她喜爱？
　　呵，喜爱不是对她，是对郭奕的阿姊，他心里的阿昭。
　　至于她对他有情？别傻了，谁会对逼迫过自己的人瞬间产生爱情？
　　她刚才都是骗人的，天知道她装得多辛苦，生生把曹丕想成自己喜欢的人，才能骗过父亲。刚才要是司马懿司马孚在场，现在就要追出来笑她了好吗。
　　郭昭只对司马防有点点罪恶感。她心想为了曹丕，她连父亲都骗，他在门外站一会儿怎么啦？昨天她也在他家门口站了半天呢。
　　主仆两人回到房里，彩云是后进门的，她回身正要关门时，却有一只手拦住了她。她一开始吓了一跳，待看见来人时，惊喜道：“五……”
　　他抬起手，食指按在唇上，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彩云的话便戛然而止。
　　郭昭闻声转身，看见了来人。
　　曹丕踏进她的房门，他身后的孟笙也跟着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你怎么进府的？”郭昭记得，彩云说，他走了呀。
　　曹丕拉着她的手，眼里都是笑意，他说：“我翻墙进来的。”
　　“我说过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现在就和我走。司马家不愿意你嫁给我，你可以郭祭酒女儿的身份嫁给我。”
　　“不行！”郭昭忙打住他，“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曹丕不明白：“为何？他们根本不是你的血亲，何必理会他们？”
　　郭昭推开他，往内室走：“反正我现在不能和你一起走，你回去吧。”曹丕跟着她，孟笙和彩云没动，他们都知道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们。
　　“阿昭，我一回府听说你在这儿就来找你了，我想来接你，你却不愿意和我走？”曹丕不理解她。
　　郭昭坐在妆台前，亲眼看着一个二十八岁的五官中郎将在她的冷漠对待下，在她的房间里脱衣服……
　　“你干什么？”她急得蹿起来，曹丕很自然地说：“屋里热，我脱两件衣裳还不行？”
　　那哪里是两件衣裳，他就要把自己扒光了！
　　曹丕把他脱下的披风和外袍，放在她的衣柜里，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里是他的房间一样。他坐到她的榻上，对她说：“你不走，我也不走。今夜我们还是一处睡，明日你们家的人看见我们同床共枕，态度怎么也会软化的。”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这的确也是个办法。但她又想到十分正直的司马防，便过去拉他：“你还是走吧。被我父亲看见了，他不仅不会心软，还要打你。”
　　曹丕不为所动，反顺势拉她一把。郭昭跌坐到他腿上，想起来，又被他紧紧抱住，动弹不得。
　　“阿昭，我是真心的，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他很认真地说，郭昭静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伯益认为，我之所以要你，是因为我不甘心他阿姊的拒绝。司马家的人以为，我以权势逼你。你也是为了你的二兄，不得已而从我。”
　　他声音低沉，语气落寞，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令人神伤。“可是阿昭，我只是心悦你。不是因为你拒绝我，我不甘心。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了。也许我的手段不好，可是我……”
　　“我知道。”郭昭微微一笑，对他说：“我知道。”
　　“阿昭……”曹丕深深地看着她，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曹公子，你饿不饿？”在曹丕的深情注视下差点儿沦陷的郭昭扭头转移话题。
　　“一回府就过来了，一定什么都没吃吧。可惜你来晚了，如今只剩些残羹剩饭了。”郭昭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离开他，曹丕拉住她，忽然说：“你不是我，你还是不知道我。”
　　她侧身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因为你对我，没有感情。”
　　她没想到他这么直白，不过这样也好。郭昭说：“既然你知道，却还要我，不也正是因为你对我，也没什么感情？”
　　他们是彼此心里那个人的替身。
　　她是另一个郭昭的替身，他是秦浩的替身。
　　曹丕放开她的手，摇头说：“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可是你不相信。”
　　“我信，是你不相信我信。”郭昭头也不回地走了。
　　曹丕看着她的背影，承认自己的确对她没有信任，因为她最会骗人。尤其他被骗过两次，怎么可能立刻就放下对她的警戒。
　　他冷哼，心想要不是她不记得他了，他就要把新仇旧恨一起跟她算一下。
　　她竟然敢一次又一次地抛弃他。说好了要和他一起去找家人的，半路却自己跑了。说好了要对他好的，又一次次地骗他。要是这一辈子都没有找到她，那就罢了，但她自己来了，他怎能放过？
　　“郭女王。”他开口叫住了她，郭昭回头，不明所以地看他。
　　曹丕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反悔的机会。只要你说一句不愿意，我就立刻走，再也不来纠缠你。我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郭昭狐疑地看着他，曹丕站起来发誓：“我可以发誓，如若我违背你的意愿，强迫你，我便寿命折半而死。”
　　搞这么大？郭昭惊了一下下，古人可是很重誓言的。
　　算他能长命百岁，折半就是五十。而且现在的人大多不长寿，能活到八十都算长命了，折半就只有四十。四十岁，算英年早逝了。
　　郭昭考虑了很久，终于想定主意，她说：“好，就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然后她看见曹丕那一刻神色失落，她笑了笑：“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她边说着，边迈开脚步，走到他面前，然后端端站好，拱手向他一揖：“南郡郭昭，见过公子，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曹丕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哭笑不得。
　　他回礼：“沛国谯人曹丕，女郎有礼。”
　　“妾看公子年轻英俊，心中慕之，不知公子心意？”
　　“我亦心悦女郎，必登府聘之。”
　　“妾年长公子三岁。”
　　“年岁何妨？”
　　“妾曾身为奴仆，卑贱不堪。”
　　“身份何妨？”
　　郭昭扑进他的怀抱，曹丕紧紧拥抱着她，听她在他耳边说：“曹子桓，若来日你我情意不再，我们就不要再纠缠了。这是我唯一的要求，答应我。”
　　“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建安二十四年的曹丕回想郭昭说过的话，才知道，她原来对自己和她的感情从来没有一点信心，所以才会和他那么说。可是他已经放不下她，她却自己走得轻巧。
　　“阿昭，我不会放你走的。”他握着沉睡的她的手，坚定地说：“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让你醒过来。”
　　他有一些话，一定要说给她听。

作者有话说

　　誓言不能随便发，flag不能随便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