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凤尾香萝

14、家人 你忍心让你

　　坐在马车里的郭昭，开始回忆晨间之事。
　　她年少时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在郭昭记忆里的安定温暖，和曹丕，和郭奕都无关。
　　她只记得那年救了落水的二兄，长兄对她感激不尽，然后带着她一起回老家。所有温暖的回忆，都是在那一段时间，她在司马家得到了家的温暖。
　　而现在，郭奕却说，她是他的阿姊。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就算她的记忆不全，但也有模模糊糊的一些片段啊，那些片段记忆里，从来没有他们。
　　应该是认错人了。郭昭想，曹丕不就认错了她。曹丕和郭奕所说的是同一个人，那郭奕也认错了她咯。
　　她怎么可能会是郭嘉的女儿？她明明记得她的父亲是南郡的太守郭永。
　　在去牢房的途中，郭昭想，现在还是不要说破她的身份了。万一，曹丕觉得她骗了他，不救她二兄了怎么办？她决定，还是让他们先误会着吧，等以后再说。
　　而且她觉得，如果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人，时间一久，曹丕总会知道，她不是那个人的。郭奕也是，不是真正的亲人，他总会有感觉的吧。
　　“夫人，到了。”
　　孟笙的话，让郭昭回神。她跳下马车，脚步都有些急。
　　她来，接司马懿回家。
　　昨夜曹丕就与曹植杨修等人谈好，今日释放司马懿。她不知道曹丕是怎么说的，反正该是与曹植撕破脸皮了吧。
　　牢房竟然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冷，郭昭拉了拉外衣，在见到司马懿时扬起笑脸，她说：“二兄，我来接你。”
　　司马懿眉头一动，强撑起病弱的身体，有人扶着他，离开牢房，上了郭昭来时的马车。
　　“为了我，你们不值得。”上车时，司马懿这么说。郭昭一顿，然后跟着上车，叫孟笙驾车离开这里。
　　“我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马车内有烧火的暖炉，司马懿将自己的双手贴近那个暖炉取暖。“子桓昨日和我说过。你答应他，做他的夫人了。”
　　郭昭看着他原本高大挺直的身体，如今缩成一团，靠着一个炉子取暖，不由心酸。“我觉得值得，我嫁给他，是我的福气。”
　　“可你不是心甘情愿的，你只是因为我。”司马懿转头看她：“女王，我太了解你了。当我知道你从许都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子桓要如愿了。”他咳了两声，然后继续说：“你太重情义。”
　　郭昭说：“难道你想死在那里吗？你竟叫我们不要救你，可谁能做到？”
　　司马懿道：“我只是想要我们家的人置身事外，子桓，长文，还有季重，他们不会甘心，他们会救我。我没想到你会回来，是我害了你。”
　　“不是的，”郭昭摇头：“我会过得很好的。”
　　“你从前就说，我若生为男子，必将在这乱世辅佐君主建功立业。如今，我以女子之身，也能辅佐明君。”郭昭抓着司马懿的手，目光炯炯，“你我兄妹自幼有志，如今同心辅助五官将，他一定能得到他要的地位。”
　　司马懿看着她这么认真的样子，总算不再愁眉苦脸了。他低眸看他们两个的手，依旧是有气无力：“快放开我的手，我的手太冷了。”
　　郭昭知道他暂时放下对她的愧疚了，就依言放开他的手。司马懿继续伸手靠近小炉，然后吩咐郭昭说：“告诉孟笙，快到家的时候，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跑回去。”郭昭问：“为什么？”
　　“因为我的手太冷了，春华会担心。我跑一段路，能让自己暖一点。”
　　“啧，你和二嫂都这么多年了，还这么好呀。”郭昭羡慕道。司马懿看她一眼，但笑不语。郭昭便转头敲了敲车门，吩咐孟笙：“绕路慢行，别那么快到府上。”
　　孟笙应是，司马懿转头看她，说：“你还真是贴心啊。”
　　郭昭说：“当然。我还是你最聪明的妹妹，要是二嫂看见我坐车，而你跑步，怎么会不怀疑？”司马懿点头：“有道理。”
　　然而回到家的那刻，张春华还是看出了司马懿的不对。她泪眼婆娑地一边数落司马懿，一边拉着他进屋烤火。
　　郭昭看着司马懿一声不吭地听着张春华的埋怨，突然觉得自己多余了，转身就要走，却撞见司马师和司马昭正要过来。
　　“姑姑。”小昭儿兴奋地奔过来抱住郭昭的腿，郭昭弯腰将他抱起来。司马师也跑过来，拉着郭昭的衣角，仰头问：“姑姑昨天去哪里了？三叔说，姑姑以后不会回来和我们一起住了，是不是真的？”
　　“姑姑嫁人了，就要和夫君一起住了。”郭昭对失落的司马师笑了笑，“可是姑姑还是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屋内张春华闻言，不再说话。她认真看着司马懿，想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什么，却什么都得不到，他面无表情，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多年夫妻，张春华明白了他此时无言的意思，暗暗叹了口气。
　　而司马师和弟弟不知其中利害，听见姑姑还是会回来，他们就满意地笑了。
　　郭昭一手抱着司马昭，一手牵着司马师，对司马懿夫妇道：“我带两个孩子去玩，不打扰你们了。”
　　司马懿点头，没有说话。
　　夫妇两人在郭昭和孩子离去后，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张春华先开的口：“仲达，如果你娶了她，她就不会离开了。”
　　“你说什么？”司马懿本来因为生病，精神不太好。忽然听见张春华这么说，立即打起精神来，声音都提了一个调。
　　张春华垂着眼，声音低落：“之前小姑不让我们给她找亲事时，我就知道，她心里是有人了。”
　　“仲达，昨天三弟来，告诉我说，小姑她为了救你，愿意入五官将的府邸，为妾。我心里是很感激她的，然后我知道了，如果当初小姑没有与你们走散，她就会是你的妻子。”
　　“三弟说的？”司马懿冷笑了一下，不过一想就明白了，三弟是故意的。他是为了救女王，他认为女王给他二兄做妾，比在五官将府好。
　　张春华强扯出一个笑：“也许现在还来得及，仲达，你留下她吧。只要你开口，她会愿意的。”
　　司马懿激动地弯腰咳嗽起来，张春华忙去抚他的背。这一阵咳嗽之后，司马懿对张春华说：“此时莫要再提了，女王不愿意的，我也是。”
　　“可是她为你……”
　　“没有可是！”司马懿忙打断她，说：“女王心里有人，一直都有，那个人不是我，别听三弟胡说。”
　　若他果真对女王有意思，早就娶她了好吗？为了让张春华不再怀疑，司马懿郑重保证：“我对女王从来没有一点非分之想，我一直都把她当做我的妹妹。”
　　张春华不再说话，可心里还是想着，就算他对女王没意思，女王对他呢？
　　另一边的郭昭浑然不觉自己和司马懿被张春华深深的误会了。她正在院子里和两个孩子堆雪人玩，哪里知道因为她三兄几句话，张春华就以为她和司马懿有什么。
　　雪人堆好了，司马师和弟弟开始打起雪仗。是司马昭先开的头，他先抓了一把雪，向长兄丢去，司马师为了“报仇”，也抓了一把雪，丢向弟弟。两人就这样玩起来。郭昭在一边，难免被误伤，于是也加入战局。
　　这一大二小玩得正开心，郭昭瞥见几个人正要过来，忙让两个孩子停下来别玩了。
　　“父亲，长兄。”郭昭带着两个孩子过去，给来人行了礼。司马师和司马昭也作揖唤人：“祖父，大伯。”
　　司马防拄着短杖，盯着郭昭，脸色极差。他旁边的司马朗亦是。郭昭低着头，不敢多言。司马师和司马昭都没见过祖父这样差的脸色，两人都害怕地躲在姑姑身后。
　　“你自己说，你做了什么？”司马防沉声质问。郭昭知道，他们已经收到那封信了。
　　司马防见郭昭不说话，便道：“仲达呢？我要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说罢，就要走。
　　“父亲！”郭昭拦着他，“二兄知道。”
　　司马朗皱眉：“二弟知道？”
　　“二兄是刚知道的，这件事都是我自己的主意。”郭昭说。“我没有办法了，我只想救二兄。”
　　“所以你就把自己……”司马防心里难受，他眼眶微热，咬牙道：“你姓郭！何必如此！”
　　郭昭摇头：“父亲，我虽不姓司马，但你们待我如同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二兄去死，我做不到那么无情。”
　　“那你自己呢？你是清白的孩子，你本来可以嫁给一个好人家，可是现在……”司马防用短杖敲了敲地，悲愤的情绪难以控制，语气激动：“你难道不知道，那人有妻有妾，你在他府上，你要如何自处？啊？”
　　司马朗安慰老父：“父亲，别这样。女王不小了，她自己心里有数的。”
　　“住口！”司马防怒喝，“我们家的孩子，已经有人掺入五官将和临淄侯之间的斗争。现在还有加一个女儿吗？咳咳……”司马防激动不已，气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父亲……”郭昭忙和长兄扶着老父到不远的厅室。司马师和司马昭去唤父母。
　　厅内，有侍者上了热茶，郭昭捧来奉上。恰好，此时孟笙进来，问郭昭什么时候和他回五官中郎将府。
　　司马防才坐下歇口气，听见这话，看见郭昭捧来的茶水，也不接过，只说：“今日，你要是走出了这个门，就别叫我父亲。”
　　“父亲……”司马朗想劝一劝父亲，他父亲直接打断他：“别劝我。当年可是你把女王带到我面前来的，你忍心让你的妹妹去给人家做妾，去卷进那黑暗的争斗？”
　　司马朗无言，郭昭道：“父亲，是我自己要去的。我不怕，我想要帮五官将成为太子。”
　　“你一介女子，你怎么帮他？”司马防说什么都不同意郭昭卷入政治。
　　“我能的。我虽是女子，可我父母从来没有把我当做女子看，当年您和我几个兄弟也觉得我不输男子，不是吗？”郭昭说：“在您看来，我是不得已为五官将的妾，但这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机会。如果我能和二兄一起，助五官将得到那个位子，那我将青史留名。父亲，你让我去做吧。”
　　司马朗也帮着妹妹：“父亲，女王自小就不同于一般女子。再说，嫁给五官中郎将也没什么不好，女王这么好，五官将会对她好的。”
　　司马防看着郭昭明亮的双眼，还是摇头。“不行！”
　　“女王，你既然叫我一声父亲，我就要对得起你这一声，也要对得起你的父亲。”司马防说：“我宁愿你一辈子不嫁，也不要你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