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凤尾香萝

12、善谋 公子想要什

　　五官中郎将府邸
　　郭昭一路跑过来，到曹丕的家门前时气喘吁吁。她稍稍平定气息，就看见曹丕出门了，他身后还跟着孟笙。
　　她忙跑过去。
　　“五官将，我有事求您。”
　　“你？”曹丕看着眼前衣裳单薄，头发散乱还气息不稳的郭昭，虽然惊讶于她回来找他，但想想她可能要求的事，他可能还真是她唯一能找的人。郭奕没有实权，到底帮不了她。
　　郭昭开门见山：“我求您，救我二兄。”
　　“我如果说，我打算弃了他呢？”
　　郭昭心里一颤，但因为事先想过，所以很快做出了反应：“如果你不想丞相百年之后，继承丞相的人是你的话，你就放弃我二兄吧。”
　　“你说什么？”
　　曹丕眼神忽然凌厉，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想要继承丞相，可丞相更属意你的弟弟吧。”郭昭一针见血，“那位公子身边有人辅助，又得丞相喜爱，而你不过占了一个长子的身份而已。”
　　不是没有看见他眼里的受伤，但是这个时候，她必须得在他心上划刀。郭昭继续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公子你能失去我二兄吗？”
　　孟笙见曹丕抿嘴一言不发，而郭昭又咄咄逼人，一句一句都是锋利的刀子，直往曹丕心上扎。恰好这时仆人牵引马车来了，他立马转移话题：“公子，马车来了，我们走吧。”
　　“不要走！”郭昭急忙拉住转身欲走的曹丕，语气哀求：“求你别走，听我说。”
　　曹丕低头看她拉着的他的手，眼神一动。他没有甩开，倒是反拉住了她，道：“我必须得走了，但你可以上车和我说。”
　　郭昭知道有希望，一笑点头，被曹丕拉着上车。
　　马车平稳出发，郭昭才注意到，他们还牵着手。她想抽出手来，曹丕却不肯，几番费力之后，曹丕冷冷地说：“不愿意就下车。”她才作罢，反正就只是牵牵手而已。
　　“好，那我就继续说了。”两人离得近，她可以闻见他身上的熏香味道。依旧是迷迭香，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迷迭香。
　　“嗯，你说。”他看着她，眼里有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郭昭假装看不见，冷静地分析道：“如今子建公子是临淄侯，又暂时总管邺城事务。而公子你，只有五官中郎将兼副相官位，不曾封爵。现在看起来，是临淄侯比较有优势。”
　　“这是事实，父亲偏宠子建。我最年长，但我几个弟弟都已封爵，我却只有官位。表面上看，我只在父亲之下，好像和他们也是一样的风光，其实……我根本比不上子建。”曹丕低低道。这些年来多少落寞，被他轻描淡写。
　　郭昭察觉他的情绪变化，开口问：“公子可曾想过，丞相为何不给你爵位？”
　　“父亲不想我挡了子建的路。”曹丕很平淡地说。
　　“非也。”她目光熠熠，说：“丞相这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嗯？”
　　郭昭解释：“丞相虽然钟爱临淄侯，但公子是长子，丞相不能直接越过你而立临淄侯。其实丞相应该还在犹豫，不知该立谁好，所以公子你至今没有爵位。他日丞相若是立临淄侯，公子的爵位就有了。若是以公子为继，丞相便可以说是为你留在这世子位，以免世人说他犹疑。”
　　“那么，公子想要什么？一个侯爵？还是，魏公世子？”
　　“……”
　　“谁不想登临高位，俯仰天下呢。公子想要的，应该不是区区侯爵，对吧？”
　　“那又怎样？”郭昭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一紧在，眼神冷漠至极：“我为什么要救你的二兄？难道没了他，我就不能得到我要的那个高位？郭昭，你未免太看得起你二兄了吧。”
　　她说：“临淄侯身边的人可不好对付，纵然公子身边有吴质那样的人，却也还是无法从杨修手里把我二兄救出来，不是吗？”
　　“哦？讽刺我？”曹丕放开她的手，“我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是杨修在背后指使，为的就是除去我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可是要救出仲达，我要面临的，就是和我的弟弟撕破脸皮，就是向我的父亲宣告，我和仲达是一党的了。”
　　“仲达也知道这后果的严重，所以才叫我不要救他。你不是觉得你二兄很聪明吗？他都这样说了，你还想我怎样？”
　　郭昭不知道什么严重后果，她攥着脖子上那块小玉坠，咬唇，然后抬眼对曹丕说：“他这么说只是因为，因为我。”
　　“他知道你会威胁我，你会让我去求你。他不想我受迫，所以才……”郭昭看着他：“我二兄为了我可以死，我也能为他做很多事。”
　　“只要公子你救他出来，郭昭愿意为公子效忠。我也可以像我二兄那样帮助公子，得到那个高位。”
　　曹丕冷笑：“你怎么帮我？”
　　“过不久我就要嫁给伯益了……”
　　曹丕一顿。
　　“以伯益夫人的身份，应该能出入丞相的后院，这样我就可以……”
　　曹丕打断她：“等等……”
　　郭昭不解地看着曹丕，发现他的表情很难看。
　　“你要嫁给伯益？”
　　“……嗯啊。”郭昭点头。
　　曹丕笑了，怒极反笑。“郭女王，你当初是怎么拒绝我的？”
　　郭昭：“呃……”
　　“你说你不喜欢年纪比你小的。可伯益他比我还年轻，你说你要嫁给他？”曹丕咬牙切齿，“我哪里比不上伯益？”
　　“没有没有，我和伯益只是逢场做戏而已。”郭昭忙摆手解释。
　　“可你对我，却连逢场做戏都不愿意。”曹丕对外面喊道：“停车！”
　　马车停了，他说：“现在你想要我救你二兄，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到我府上，为妾！以这个身份为我做事。虽然你说可以为你二兄做很多事，但我还是给你机会，让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愿不愿意。现在，你下车！”
　　“我……”她还想解释一下。
　　“下去！”
　　“……”
　　郭昭忍气吞声，推门下车。
　　车里曹丕冷着脸，说：“我给你的时间就到今天傍晚。如果你愿意，就过来府上找我。如果你不愿意，就在给你二兄办完丧事后，再和伯益逢场做戏去吧。”说完他就关上车门，命令马车出发，走了。
　　“混蛋！”郭昭咬牙拂袖，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孟笙在郭昭被赶下车之后，轻声对曹丕道：“公子，你这样把郭女郎赶下车，她还会来找你吗？”
　　隔着车厢，赶车的孟笙看不见曹丕的脸色，但可想而知此时他的脸色一定不好看。所以孟笙问得小心翼翼，怕被迁怒啊。
　　车厢里曹丕幽幽地说：“现在，她只能求我了。”
　　“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的。”
　　孟笙便不再说话了，他知道，就算郭女郎今日不来求公子，公子也会救司马懿的。
　　他也知道，现在，公子对郭女郎的兴趣更大了。她一番言论，侃侃而谈，不像寻常女子。她敢说又会威胁，真有她那二兄的影子啊。
　　得此一女，如得一谋士。而公子只是做了他本来就想做的事，怎么算来，公子都不亏。
　　曹丕傍晚回府，郭昭已经在门口等了他很久了。
　　她穿着一件青碧色的曲裾，外披着毛氅，即使如此，她还是冷得要命。看见曹丕的马车回来，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曹丕下车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你等我多久了？”
　　“不久吧，差不多半个时辰。”郭昭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她说：“我来了，你会救我二兄的，对吗？”
　　曹丕本来心疼地拉起她冰冷的双手，帮她捂捂，听她说完后却没有一点点怜惜了。
　　如果不是因为仲达，她不会来。
　　“先跟我进去。”
　　他拉着她进门，心里想：不管是因为什么，她来了。她既然来了，他们之间的时间还那么长，他总能真正得到她。
　　她上次只在门口看了几眼没有入门，本以为此生不会进这个门的，没想到还是进了。
　　曹丕牵着她，引着她走过重重回廊。郭昭没在意四周环境，一路她都在安慰失落的自己：想想自己三十一岁，被一个比自己小的男人看上了，而且这个男人还是曹操的儿子啊，算来也不是很吃亏。多年剩女终于有了归宿，至少应该要有一点点欣慰的。
　　这样想着安慰着，她连曹丕不再走了都没反应过来，结果就是撞上了曹丕。回神时，她只能庆幸自己没撞上柱子什么的。
　　抬头看，原来自己已经到室内了。
　　“嗯，这里是……”郭昭环顾四周，话语消失在一边脸颊被温热所触的那一瞬。
　　孟笙很自觉地转过头，然后抬步出去了，还很贴心地关上门。郭昭直接就呆了。
　　“你，你……”她抬手碰上他刚才亲过的地方，脑子一片混乱，但还记得后退几步，暂时与他拉开距离。
　　曹丕眼里都是笑意：“我怎么？”
　　那样子，就好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郭昭又急又气，但又不能说什么。她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就算曹丕把她那啥了，她也无话可说。
　　“阿昭……”曹丕上前几步就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紧紧抱着她，她整个鼻腔都是迷迭香的味道。他说：“你来了，你会和我永远在一起，不离开我，对吗？”
　　“我……”
　　“说你会和我在一起。”
　　“我会和你在一起。”
　　曹丕满意地弯着嘴角：“昭姐对我真好。”
　　郭昭好像是第一次听见他用这么温软的语气说话，想想忽然有点心疼他，就也投入了点感情说：“我会帮你得到你要的，我会帮你的。”
　　他口里的昭姐是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人对曹丕很重要。虽然这么利用别人的感情很没有道德，但是，这也是曹丕他自己想要的。是他逼她这么做的。
　　是他一厢情愿地把她当成他的昭姐，她也是为了救兄长才愿意嫁给他的。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所以她不必要有负罪感。
　　郭昭这一刻觉得自己还是很正直的人的。以往夹缝求生，她什么都能做，没有一点心虚还是愧疚。现在生活好了，良知回来了。
　　人果然是低层次的需要得到了满足之后，就会追求更高一层的需要。
　　从现在开始，她和曹丕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要开始为自己谋划，为曹丕谋划，不过燃眉之急的还是她二兄的事。
　　刚想着，就听见曹丕说：“我去看过仲达了……”
　　“二兄如何？”她急切问。
　　曹丕放开她，看她的眼光意味深深，“不好，只是他觉得我此时应该明哲保身。”
　　郭昭说：“明哲保身？公子，你已经不能明哲保身了。”
　　去探看过司马懿，与他交谈过，还怎么明哲保身？
　　“既然已经做了，那就要做到底。”郭昭抓着自己的衣角：“公子已经骑虎难下了，如果不出手，你也会和二兄同罪。难道公子想让那些人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