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凤尾香萝

11、弃子

　　许都的雪下了扬扬的三日，天地间一切都变成银装素裹的。
　　郭昭晨起就看见院子里，她阿姊郭昱的小儿子孟武在堆雪人，她忽然就想起了在邺城的司马师和司马昭。
　　她离开时，邺城才下雪，师儿拉着她的衣角，让她一定要回来。她笑着为师儿披上小皮袄，点头答应说，等她回来，教他和昭儿堆雪人。
　　郭昭算算日子，自己在许都也待了五六天了，也该把回邺城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郭昱当然是万分地舍不得，毕竟她才找回妹妹。
　　她本来以为，这辈子，她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妹妹了。当年他们兄弟姊妹五个人，统统失散，她一个人带着幼弟到了老家，等着父母兄长和弟弟妹妹的到来，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他们的死讯。
　　原本她以为她的妹妹已经死了，便不再寻找她了。哪里知道，妹妹原来还活着，还在这世上受了很多苦。
　　那个告诉她消息的人，把郭昭与他们失散后的事大致说了，郭昱只是悔恨，当初为什么没有紧紧拉住妹妹。
　　她决定去邺城找郭昭，却不想，有个年轻男子带着郭昭敲开了他们家的门。
　　姊妹重逢，郭昱看着郭昭张开了的脸，不停地流泪。记忆里的妹妹长大了，却是被苦难包围着长大的。
　　郭昱边哭边喊着郭昭的字，哭自己当初没能照顾好她，让她这么多年来受苦了。
　　郭昭含泪笑道：“阿姊为什么哭呢？父亲说我是‘女中之王’，既为女王，我怎么可能让自己受苦呢？”
　　“女王，是阿姊无能。”郭昱还在自责：“如果当年坚持找你，你也不必为奴那么多年。”
　　郭昭安慰她安慰了很久，郭昱才渐渐停住哭泣。
　　在这里住了两天，郭昭见到了在外地任官，因为姊姊的一封信请假赶到许都的弟弟郭成。姊弟三人，团聚了两天，弟弟就回去了。
　　郭昱问及郭昭的婚事，郭昭说，也许不久就要和郭奕成亲了。
　　“那位郎君啊，”郭昱回想郭奕的样子，点了点头，“想来出身很好。他愿意陪你来找阿姊，一定对你不错，你嫁给他，阿姊没意见。”又叹息：“你的婚事有着落了，可我们的弟弟，还渺茫啊。”
　　郭奕不同郭昭在一起，他听闻丞相也在许都，便去拜见丞相了。好几日了，只有昨天他派人传来话说，他有事要先回邺城。
　　也不知是什么事，让他急冲冲就回邺城了。
　　虽说，郭昭打算好也要回邺城了，但架不住阿姊郭昱的挽留，多留了好几日。
　　忽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院子里孟武的玩乐，他去开门。郭昭看见门外一个男子，大衣裹身，眉眼一看就觉得，不是好人。
　　“请问找谁？”孟武问。
　　“小郎君，我找一个叫郭昭的女郎。”
　　“你找她干什么？”
　　“我叫吴质，是郭伯益的朋友，也是司马仲达的朋友。司马家出了事，我来告诉她。”
　　郭昭一听司马家出事，忙走出来：“司马家出了什么事？”
　　孟武听见姨娘的声音，便侧身请吴质进来了。
　　吴质进门，目光打量着郭昭，郭昭到他面前行了个礼：“我是郭昭，司马家出了什么事，还请吴君告知。”吴质回礼：“司马一家入仕者皆在邺城大牢待审。”
　　“什么？”郭昭不解：“为什么会这样？”
　　“这……”吴质道：“女郎知道这阵子许都发生了大事吧。丞相下令彻查官员，邺城自然是也要彻查。如今邺城的主事者，是曹子建公子，子建公子和子桓虽为兄弟，但……总之，子建公子倒算了，他身边的人，怎么会放过打压子桓的机会呢？”
　　“五官中郎将，他会救我二兄的。”郭昭安慰自己：“他们不会有事的。”
　　吴质笑了声：“女郎未免太天真。就算是生死之交，也不是不可以丢弃。难道曹子桓就一定不能没有司马仲达？我吴季重，还有陈长文，难道就不能辅佐子桓了？”
　　郭昭愣愣地看着他，吴质冷漠道：“我和仲达共事多年了，我也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但是如果他威胁到了子桓，挡了子桓的路，我，一定会把他解决掉。”
　　“你……那你又为何来告知我？”郭昭回神，问。
　　吴质说：“我是来告诉你，如何救仲达的。”
　　“你说。”
　　“现在能救仲达一家的，只有子桓。我知道了子桓和你的事了，伯益告诉我的，他着急回邺城，也只是为了救仲达这件事。”吴质看见郭昭冷笑的表情，便道：“如果你肯嫁给子桓，他一定会救仲达的，说不定他就是等你去求他呢。”
　　“我知道了。”郭昭冷然看向吴质：“如果我不愿意去求他，他就要眼睁睁看着司马家的人死吗？吴君，你不怕有一天，你会和我二兄陷入一样的境地，你的子桓公子会因为别人不理会他，也对你见死不救吗？”
　　吴质愣了愣，心想：不愧是那司马仲达的妹妹，竟然想挑拨离间，以此让他去帮忙救人。他对郭昭笑说：“女郎聪明，不必挑拨是非，我当然不想落得那个下场，可我也帮不了仲达。”
　　“你能，只是你更忠于你的子桓公子。”郭昭不想再和曹丕的人说话，转身吩咐孟武送客。
　　吴质离去前，对郭昭说：“女郎要好好想。以女郎的聪慧，不去求子桓，也未可知啊。”
　　司马懿这聪明的妹妹，若成了子桓的夫人，子桓说不定又得到一个得力助手呢。
　　郭昭匆匆忙忙和郭昱一家告了别，然后就和彩云走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不可能平静。不管怎样，她要先回邺城，然后再说。于是她一刻也不敢耽误，马不定蹄地赶回邺城。
　　邺城
　　张春华刚刚吩咐厨下准备晚餐吃食，就听见管家说，女郎回来了。她心下一凛，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然后她笑自己太紧张了，怎么总把事情往不好的地方想。
　　她正要去迎接郭昭，郭昭已经过来了，开口一句就问：“二嫂，父亲兄长他们，都没回来是不是？”
　　张春华知道，郭昭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未免她担心，张春华安慰道：“小姑莫急，仲达离去前说了，他很快就能回来的。”
　　“二嫂，其他官员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就司马一家还在牢里，你难道就没想过是为什么？”郭昭才说完，张春华就拉着郭昭的手，让她进屋说。
　　“我知道，仲达只是安慰我。”张春华坐在案前，郭昭与她对面，看见她冷静的表情，听着她镇静的语气：“可是我信他，他会回来的。”
　　郭昭藏在袖子里的紧紧握成拳，听着张春华继续说：“我只是担心他们的身体，尤其是父亲。他们在牢房待审，那里那么冷，生病了该怎么办？”
　　“他们去了几天了？”
　　“……四天。”很多官员只是走一走过场，很快就回来了，但是司马家的人却一去四天。说他们谋逆，张春华是不信的。不论是对国家，还是对丞相，司马家都忠心耿耿。
　　郭昭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不能去找曹丕，想了想，她向张春华告辞，独自一人去找郭奕。
　　书房里，郭奕惊讶她竟然回来了，郭昭告诉他，是吴质告诉她的。
　　“姐姐别急，子桓会救司马家的。”郭奕这样安慰她。郭昭问他：“你知道为何曹丕不肯去救他们吗？”郭奕沉默，郭昭知道他知道。
　　她扯了扯嘴角，“所以，你在赌，赌曹丕会不会真的狠心，弃了我二兄。”
　　郭奕看着她：“是的，我在赌。子桓最重情，他一定会救仲达的。”
　　“姐姐，现在你应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你要相信我。”
　　“可是我听说，曹植身边的人都不是善人，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吗？”郭昭想得太多了，“我的父亲年迈，经不起折腾了。我长兄身体也不好，我……”她问郭奕：“伯益，我能不能去看看他们？”
　　郭奕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姐姐你放心，除了子桓那里，子建那边我也可以去交流。”
　　郭昭却怎么也不放心，她回到邺城之后，心里愈发不安。
　　“伯益，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郭昭烦躁的很，“我最担心的，就是我二兄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扣门而入，是一侍者，他道：“公子，五官将和御史中丞来了。还有刚刚传来的消息，说是司马家，除了司马仲达外，其余人全已归家了。”
　　“知道了，请他们到正厅。”
　　郭昭知道他和曹丕有事要谈，就起身告辞了。郭奕找人送她回司马家。
　　郭昭才回到家，张春华就告诉她，“父亲和长兄他们回来了。”郭昭早就知道，虽然高兴，却始终不能放下心来。
　　毕竟，司马懿还没回来。
　　曹丕还要找郭奕谈话，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件事。
　　郭昭心烦意乱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这夜辗转难眠。
　　次日，三兄司马孚来，郭昭起得晚，不知道他和张春华具体说了什么，只看见张春华红着眼送他离开。但猜到肯定是什么不好的事，这个节骨眼，她很敏感。
　　所以，司马孚一走，郭昭就拉住了张春华问：“三兄来说了什么？”
　　张春华刚刚忍住的眼泪瞬间流下：“小姑，我该怎么办？”
　　“仲达在狱中生病，奄奄一息，却叫我们不要救他。三弟刚才来，说仲达让五官将不要救他，五官将，答应了。”
　　“什么……”郭昭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似的。张春华哽咽不止：“我和孩子怎么能没有他，他可曾想过我和师儿昭儿……”
　　郭昭呆了好久才紧紧抓住张春华的手，说：“二嫂你放心，我一定将二兄救出来。”
　　张春华还没来得及问她有什么办法，郭昭就跑出门去了。
　　她一路奔跑，心里想的是，不管付出什么，她都一定要救出司马懿。
　　她来到这个世界，他是第一个给她家人感觉的人。
　　当年是他和长兄，救了她。虽然说，她也救了他，但没有他一家，当时她是活不下来的。他也是她的恩人。
　　脖子上挂着用红线系着的小玉坠，玉坠上刻着她的名字。因为奔跑运动，它跳了出来，郭昭抓住它，心念更加坚定。
　　那座府邸，她只在门口徘徊过一次。她庆幸自己还记得路，一路跑来，还庆幸司马懿家离他家不是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