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第一渣》镜台

43、43

　　段定思没说话。
　　我听见他挪了挪椅子，离我更近些，接着我的肩膀就感觉到了他的手臂。我靠在他怀里哭。之前在山上，也有过几次一样的情状。每一次，我骂的内容都一样。
　　“师父是天底下最烂的师父。”我说。
　　他每次说的话也差不多。
　　“是，”他说，“都怪师父。不是你的问题，渣渣。”
　　*
　　每次我这么哭完，情绪平复后，段小人都要嘲笑我一番。然而这次他没嘲笑。我后知后觉想起来，昨天重逢时，他就跟我说什么，他这次不嘲笑。
　　哎呀，我当时还说我没啥可哭的……没想到还是……咳咳咳。过去了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吃完早餐，我俩决定去划船，午餐就在船上吃河鲜。正好经过昨天他带我吃大餐的水榭，就看见那里坐着俩人，一个一身粉裙，像朵娇艳的海棠花，另一个黑头帷白衣裳，像雪上扔了一块炭。
　　这么近的地方路过他娘，段定思和我于情于理得去问候一声。
　　徐娘子像是昨天被直接赶走，没叫她捉弄我们捉弄的尽兴，等我们问安完，捉着我眼睛上哭过的痕迹问段定思怎么委屈我了……完全不是路上我遇到的那两个望霞宫的姐姐那般诚挚的好心，而是矫拟的关切里透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早上和师兄习武切磋，”我说，“看师兄下山后勤学不怠，胜我千万倍，我心里惭愧感伤，就哭了。”
　　“不愧是江湖女子，薛姑娘好爽快啊，坦白自己短处，竟半点遮掩都没有。”
　　阴阳怪气的人说的阴阳怪气的话，反着解读就对了——她是在点出我扯谎。
　　段夫人说：“薛姑娘是否有住不惯的地方？若有便告诉我，不用管定思怎么想。”
　　简直让我仿佛回到了我往段定思鞋里扔毒蝎那次，只不过那时我和他位置换了——师父问他，如果他知道是谁放的毒蝎，此刻就直说，不用顾虑放蝎子的人会如何变本加厉事后报复。他是师父，还制不了这人了？
　　段定思最终还是没说我的名字。然而，师父不需要段定思来告诉他，到底是谁残害同门。
　　“夫人和徐娘子关心我，我感激不尽。但是真错怪师兄了！”
　　段定思在旁边猛点头。
　　段夫人闻言，叮嘱了段定思几句待客要细心之类的话，眼看就要接过这茬放我们走了。采莲姬却轻轻一笑。
　　“大少爷，也别埋怨奴多事。女儿家能受的委屈太多了——有机会杀杀，宁可错杀，不能错过。”
　　此言一出，倒让我一愣，心中有种荒唐的错觉，好像眼前的女子知道我路上受过什么样的委屈一样。
　　她款款站起来。
　　“我刚才正和夫人说，两日没练唱，今天说什么都得练练了。好巧大少爷和姑娘经过，便坐下来一起听听吧？我天香楼采莲姬，无论歌舞，都是江南的好风景呢。”
　　我还未答，段定思断然回绝：“谢谢徐姑姑美意。但我和师妹已经定好今日湖上泛舟。便不打扰姑姑和母亲做伯牙子期的好光景了——”
　　推辞告退的话还没说完呢，有人匆匆掀开珠帘，走进来。
　　“夫人……夫人……”是我昨天见过的钱少爷，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跪请段夫人说，“广源无能……昨天那个人，他又来了……”
　　然后他不说了，看看我，看看徐娘子。
　　段夫人说：“无妨，你直说吧。”
　　“是，夫人……”
　　钱少爷就讲了起来：原来昨天小厮把他匆匆叫走，是因为有人到钱氏的钱庄店门前闹着说，采莲姬是假的。那人质问为什么钱氏安排的表演，采莲姬本人没有亲自出场。是不是采莲姬来湖州，你们钱氏没招待好，采莲姬患病了受伤了——或者——
　　是不是钱大掌柜见色起意，让采莲姬受了委屈，采莲姬罢演？
　　钱少爷昨天去处理这事，义正言辞训斥，假装冤枉，又报了府衙的人，把这人拖走。这事虽然喧闹一阵，但想来很快会过去。毕竟湖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了钱家的好处，没头没脸的百姓也白看了三场演出。声援这个外乡人，没好处。
　　府衙审了这人，发现他既不是被人指使，也不想来敲诈勒索。他是采莲姬的崇拜者，采莲姬自崭露头角，他便一直追随，虽然清贫，既不能为花魁赎身也不能买花魁春宵，但只要一有闲钱，就来买与花魁相见清谈的时光，若有节日祭演，更场场不落地观看。
　　总之，他来闹事，是因为他真的太爱采莲姬了。
　　没歹意也没违法，再加上……他其实是位列武林盟八大门派，和朝廷关系最深的云庐书院的内门弟子，有武籍牒为证……官府当夜就放了他。
　　放之前，钱少爷的人得到消息，去与他又谈了谈，想威逼利诱收买……没想到这么一下，叫这人觉得是钱家心虚了，采莲姬就是深陷苦厄，需要正义之士来援救。
　　于是今天，他又来了。他这次不吵不闹，在脖子上挂了一块板，写了他所谓的冤情，在钱庄前跪着。
　　徐娘子听到这里，抬起袖子掩住朱唇，笑的却没昨天那么清浅诱惑了。是好长一串快活的笑声，像一串铃铛不停被春风拨弄。
　　不是矫作，是在真笑。
　　黑纱后面，段夫人也在笑。
　　“广源，”段夫人问，“你怎么处理的？”
　　“不瞒夫人……我刚刚把这人带进门，许诺让他见到采莲姬，亲自证实，他所谓的冤情全都是无稽之谈……”
　　“唉呀呀，当初和奴家定的契里，可没这项差事。”
　　钱少爷咬咬牙。
　　“是，我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所以过来，是想叫二弟装扮一下，去在他眼前露一下。然后就说徐娘子不屑和他花时间胡搅蛮缠……剩下的，我来劝……”
　　他远远的在观众里，能看出湖上的采莲姬是假的，现在叫段定思往他眼前转一圈，就算段定思不说话，我看也瞒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