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39 ...
-
接着段定思又拉起我的手。我以为他要带我从窗户直接翻进阁内,没想到他是直接带我到了阁下门口。原来有一队女使在檐下候着。天色渐暗,她们背着身后的灯,面目更模糊了。为首的人对我们福身问好。听了她声音后我才发现,她是我白天见过的那个,跟我说段定思信任她我但说无妨的那个。
“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露华。当她是我就行。”段定思说。
我顿时感觉非常不自在。但我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自在。
“好。谢谢师兄。”我说。
他点点头,运起轻功离去,一息间就没了踪影。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那是一片被夜幕盖起来的黑暗阁影,和我隔着水,隔着墙,隔着竹,隔着廊。我突然感觉不想在这豪气的大院子里住下了……
“薛姑娘,夜深露重,请姑娘移步。奴婢们已经为姑娘备好热水,侍候姑娘沐浴更衣。”
哇!不用花钱预约就能洗热水澡!感觉好爽!
离开的心思顿时没有了。我连声答应,跟这些穿得鲜亮无比的姐姐们进屋。然而真到了暖屋里,浴盆边,脱光了衣服跨进水里,看旁边人都穿戴整齐地给我拿这拿那,还有提议要来帮我洗浴——我觉得我受不了这样的福。
我和小师妹一起洗澡时都是我俩一起脱光了……再之前是我一个人……
自己一个人的话,光着做野人不觉得有什么;两个人都衣不遮体,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旦看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羞耻心就上来了……
正想开口和这些姐姐们说我自己一个人来,她们都出去吧,露华看了我一眼,问我:“姑娘是否希望奴婢们不用侍候了?”
……虽然我是这么想,可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人看一眼就猜透心思的感觉。
让我想起那日在江边,他问我:你二师兄是你心上人?
见我不说话,露华对我福身,接着便领这些人退下了。
洗好了之后,我换上新的中衣。好柔软,好舒服的料子,从来没穿过这样的中衣。把头发从衣领里抻出来,往后背一披,顿觉这好料子吸饱了我头发上的水,弄得我后背凉飕飕的。于是又想起了小师妹。若她在,肯定我穿衣服时就会来教训我头发太湿容易受风,让我快别穿了,把沐巾扔给我,擦到她满意为止。
我把头发又拧了一遍,拧到感觉小师妹该有一半满意的程度,便从屏风里出去。刚走出去,对上露华的视线——她往我脚上看。
我才想起来我忘记穿罗袜了,此刻是赤脚的。
然而她什么都没挑,收回视线和我说:“刚才少爷派人过来说,姑娘可能要写信。笔墨纸砚,奴婢已经备好。”
我感觉自己之前是不是有点过度紧张了?被这样服侍明明也挺好的嘛……啊啊啊啊!都怪师父!都怪姓代的!要是我当初是在段定思回家时跟他这个大少爷一起舒舒服服安安全全地直达江南呢?我现在肯定不会有这么多不自在。
我跟露华来到一个房间,墙上挂着字画,架子上摆着书卷,案上笔架挂的笔——嘶,全是宣笔,有几根就和我在宣城那家店里看过的一模一样。纸也是宣城的纸,我在那家店也粗粗看过,感觉太占地方就没买……这个墨我看不出来是什么墨,只能感觉闻起来好香,比我在师门里用过的墨香多了……这个砚台和镇纸,虽然我就更不懂了,但那还用说吗?肯定很金贵……
我拿起一根笔。也是紫豪,也是犀管。
想想,我送的那支笔,固然不算失礼,可也平平无奇了。哎,真该把笔卖了往盒子里装鸟屎。至于卖笔的钱……全兑成布,散给乞丐……就像故事里散财跟撒土似的大侠……
在我沉思的功夫,露华已经开始替我研墨了。连墨都不用自己亲自磨……段定思回家以后,过的就是这种生活啊……那二师兄……
算了,不想二师兄了。他希望我和他不再见呢。
……而且,我没护好他送我的马……没脸再见他。
墨研好了。露华和我示意一下,接着退下了。
我把笔蘸满墨汁,在砚边舔掉余墨,提腕在纸上写下“伍师妹”三个字,正要再写个“足下”,突然又想起小师妹好像和我说过,给同辈女性写信不用足下,用什么什么,什么鉴……什么鉴?……呃……
最后我还是心虚地写个足下。接着再写:
久疏音信。山上不期一别已三月余。姊一路平顺,访古城名胜,闻江湖轶事,甚欢。此时初秋,在湖州巧遇三师兄,到他家暂住。他家有钱是真的!姊在山下好快活,此生不愿再上山。替我问师父好。师妹一人侍奉师父,苦也苦也。祝师妹早日出师。
写完读了一遍,我很满意。虽然有些句子不够文雅,不该这么直接写纸上,但我水平就这样,小师妹也知道。写上了落款,吹了吹让墨迹干透,我便把信折起来封进信封里。
这时候,露华又过来了,手里托着一盘点心。
“这是夜宵。”她说,“这是喝的茶,这是漱口的水。请姑娘慢用。”
“啊……谢谢……”
我把一块精致的点心塞进嘴里,感觉自己白天对她那个态度太不应该,她是多么体贴的好姐姐……
“奴婢不敢。”
“啊?”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回我,“被谢谢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思量了片刻之后才回答:“是少爷一直记得姑娘容易饿,夜里总得弄点东西吃,露华才会知道要给姑娘上这盘夜宵……露华是想告诉姑娘,少爷一直很记挂姑娘。”
……他记挂我,为什么要把我的事和外人说?!
我顿时想起来我白天为什么对她那么凶了——他和你无话不谈,我就该也让你无话不听吗?我认识你吗!
而她刚才的话似乎向我表明,段定思真的让她无话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