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狗能有什么坏心思》素衣音尘

35、幻梦

　　天色忽然阴沉。

　　今日阴天，本就不甚晴朗，这时，不知从哪飘来大片大片乌云，如死神的羽翼，又如无数只大手笼罩于天际，给人喘不上气的感觉。

　　暗如黑夜。

　　风起。

　　温柔慌张地望了一眼天空，她很怕这样的雷雨天。

　　“刷！”一道雪白的闪电在乌云间游走，照亮南人镜的脸。

　　南人镜就像一块只会呼吸的石头，那双沉静的眼睛，越过温柔，望向ER-1213——
　　“如果明天我有什么意外，你一个人也要将任务完成。”

　　ER-1213几乎是瞬间读懂了他的眼神。
　　怎么可能，那样的话，我和议事会那群苟且偷生的老家伙有什么区别？

　　在同一道闪电照亮南人镜和温柔的刹那，ER-1213同时高高跃起，无声扑向温柔。

　　打晕她！

　　只要拖延时间，一定有办法！

　　距离温柔发出质疑，不过弹指间，这短短一瞬却如半个世纪那样漫长。电光如游龙降下，伴随天边滚来的隆隆雷声，闪电如利剑一般无情劈下，直指南人镜。

　　原来这就是拟态宇宙清除异端的方式。ER-1213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些修真小说，飞升者历雷劫，在这个宇宙的规则里，非常规的生物，都用雷劫清理？

　　漫无边际的思考一瞬间掠过她的脑海，她如一道雪白的电光，直扑温柔后脑。

　　快！
　　她在和光速抢时间。

　　“小心！”南人镜竟然用仅存的精神力进入她的脑海，被她本能弹回。
　　你不要命了吗！

　　ER-1213现存的精神力不足以张开护盾，空中变向，惊险闪过直劈向自己的闪电，张口就想痛骂他，冒然进入他人的精神海极容易被反噬，那种深入灵魂的痛苦无异于一千把刀同时扎在头上。

　　南人镜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下，嘴角渗出血来。

　　“你流血了，怎么回事？”温柔惊呼，向南人镜走去。她的话音刚落，南人镜感受到口腔中蔓延的麻意，他“啊”了一声，突然可以操控舌头了。

　　殿下曾经假设过在失去战斗力的情况下，如何冒险欺骗宇宙、混淆法则。现在看来，主角确实是最大的变数。

　　温柔走得越来越近。
　　本来要劈向南人镜的闪电如游龙般在空中转来转去，它迟疑了，但它很快选择在温柔靠近之前先行降下。

　　一道耀眼的光划过，将整个墓园照得格外亮堂，如同过曝的胶片，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了。
　　这光芒刺目得多看一眼，就会失去感受光明的能力。

　　ER-1213再次跃起，冲向南人镜。

　　温柔下意识闭上眼睛。
　　她害怕极了。

　　害怕黑暗，害怕打雷，害怕闪电，也害怕面前这个顶着温婉身份的人。她想过对方是不是精神分裂、整容、夺舍……不管唯物唯心，她把脑子里能想到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却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在父母的墓前，她鼓起勇气，问出心底的疑问，却发现自己没有勇气去聆听真相。

　　她的手心湿淋淋的，全是汗。

　　这个天气，太诡异了。

　　忽然，忽然产生一股强大的能量，热得她心慌，想逃，能量转瞬即逝，有什么东西在她跟前炸开， “咣”“砰”“啪”，一声、一声、又一声，一系列刺耳的毁灭声在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这是……雷击？

　　温婉还好吗？
　　不，她不是温婉，那我该叫她什么？

　　难闻的焦糊味飘入温柔的鼻子，她不敢再上前，抱头蹲下，惊惶得如同一只失去地洞的兔子，紧紧闭着眼睛，好半天才深呼吸，鼓起勇气睁开。
　　眼前是焦土一片。

　　整个山坡仿佛被雷滚过，没有一根草、一株花，东倒西歪的墓碑，像一个个被拦腰斩杀的无辜人，乱七八糟地躺成一片尸海，怨恨不甘地将坚硬的棱角伸向黑沉沉的天。

　　只有以温柔为圆心，直径一米以内的土地仍然完好，连温家父母墓前的花都保持着和刚刚无异的盛开和美丽。

　　一线之隔，像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而那令她既害怕又担心的人，狼狈地靠在被劈断一截的墓碑上。黑色的、冰冷的墓碑表面，反射出那人破破烂烂的黑色风衣，温柔记得，那是自己买给“温婉”的，她穿着特别飒。

　　如今，破布一样的风衣下，掩着半条如焦炭一样的枯手。这个人身旁，那条曾经雪白的瑞士牧羊犬喘着粗气，身上的毛有的黑中泛黄，有的焦糊成一团，有的地方已没有毛，只有焦黑的肉皮，整条狗几乎不能看。

　　笨蛋，你为什么要出手？
　　南人镜喊道：“走！”

　　休想！
　　等等，他可以说话了？难道……

　　“我猜，关键，在她。”南人镜控制着还很僵硬的唇齿，一字一顿道，“你，快走。”

　　“想逞英雄吗？”ER-1213硬顶着几乎见底的精神力，冷笑一声，“休想赶我走。”她的身形晃了一下，又稳稳站住，被耗干的身体开始一抽一抽地疼，脑部像容嬷嬷在用一千根针疯狂扎扎扎。

　　刚刚的闪电可不是一道，而是九道！为了从连续不断的闪电中救下毫无行动力的南人镜，她以精神力做护盾，护着他左躲右闪，这才能保下他一条小命。

　　她多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这坑爹的拟态宇宙！

　　ER-1213喘息之间，天上又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银白色的游龙再次在厚厚的乌云中游走。

　　妈的，还来！不把人劈死不算完对吧？

　　温柔呆呆望着南人镜和ER-1213。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居然看见前方有两个陌生的人影：“你、你们……”
　　她发现了？
　　来不及了！
　　ER-1213头皮一紧，调动浑身仅存的力量，眼睛在一瞬间变成金色的竖瞳：“温柔，你不想让我们死！”

　　特殊能力和精神力的运行机制有别，它直接作用于人体生物结构，哪怕是主角也不可能免疫。
　　可是，温柔完全没有反应。

　　糟糕，忘记了，汪汪叫无法被温柔接收，因为被免疫的缘故，也没有办法在温柔的脑海里与之对话，四周空空如也，她连能够操控发声的东西都没有……

　　不，有的，温柔的手机！

　　到了这个时候，温柔仍没有意识到这场诡异的闪电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被“温婉”劈成黑炭的手臂吓到花容失色，冲过来想扶住对方：“你、你……我带你去医院！”

　　“没有用的，”南人镜认真地说，“温柔，如果你不希望我们存在，我们就会消失。”

　　温柔怔住了。

　　与此同时，南人镜真实地感觉到某个被锁得死死的法则，出现了一丝裂隙。

　　闪电在云层里噼里啪啦发出电光，ER-1213拼命调转身体里的最后一点精神力，“汪”了一声，吸引温柔的注意力。

　　金色的竖瞳，温柔吃惊地发现小雪球的双眼变得极为诡异，而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在一阵混乱的音乐声后，忽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你不想让我们死！”

　　刹那间，命令生效，与此同时，ER-1213感觉到强烈的灼烧感，眼前一片白光，几乎要烧瞎她的眼睛，刹那，剧痛蔓延全身，那些过往的痛苦记忆铺天盖地袭来，她差一点精神失控。
　　是反噬，她第一次被反噬！对主角命令，竟然产生了这样强烈的反噬！

　　南人镜连忙将她抱住，阻止她滚落山坡，调动自己刚刚恢复的一丝精神力进入她的脑部：“ER-1213，跟着我，梳理你的精神力！”

　　温柔在那一瞬间产生恍惚，她仍处于命令中。

　　我当然不想让你们死。

　　温柔轻轻眨了一下眼，然后，她再次看见了两个不甚真实的人像。

　　一个银发青年，五官深邃，他有一双宝石一样美丽的冰蓝色眼睛，那双眼睛沉静如浩瀚深邃的宇宙。
　　另一个黑发黑眸的女子，整个人笼罩在如漫天繁星的斗篷中，她有明媚而英气的容颜，一双凤眼张扬又锐利，整个人如挥舞的狂刀一样肆意。

　　他们背对背站立，与这死寂的墓园格格不入。

　　再一眨眼，两个人影双双消失不见。

　　面前仍是温婉和小雪球，一个靠墓碑支撑着身体，一个倒在地上。

　　四周忽然升起薄薄的白雾，随即越来越浓。

　　天上轻飘飘落下一个蓝紫色的火球，它速度极快地游动，在浓雾中时隐时现，闪着蓝白色的刺目光线，发出如像鬼魅一般的尖啸。它所到之处发生了奇诡的变化，黑色的墓碑褪成了银灰色，风一吹就散，可墓前的花束依然鲜活；一棵柏树忽然化成灰烬，但树上的叶子依然是浓绿的，一股脑堆在地上，连同枝桠上的鸟巢都完好无损；它经过水洼，水一下子干涸，水里的虫子没有了头，但身体的其他部分依然完好。

　　球状闪电。

　　它可以绕过温柔，精准地杀死南人镜和ER-1213。

　　ER-1213呆住，怎么，她的催眠没有用处？

　　拟态宇宙竟然还能动手，选择用球状闪电来终结我们吗？

　　果然呢，南人镜望着越飘越近的球状闪电，心想，拟态宇宙的清除手段无法越过自然法则，也就是说，它不可能用超乎常理——比如突然变一个超级赛亚人什么的手段来除掉他们。

　　如果“温婉”的躯体死亡，他可能以量子态穿至虫洞，被传送到不知名的宇宙，或者以概率云的形式存在一段时间后自由消散。

　　周遭泛起一股奇怪的臭味，那是臭氧的味道，也是死亡的气息。
　　南人镜借助松动的法则，用尽力气，推开ER-1213：“快，到温柔身边去。”

　　“我不！”ER-1213死死拽住南人镜的手臂。
　　“快去，听话！”

　　温柔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快跟我走，它来了！”她伸手去拽南人镜，浓雾中一团越飘越近的发光幽灵。
　　就在这时，一股风自她的膝头往远处吹去，浓雾短暂消散，令温柔看清了闪电所到之处，“选择性”死亡的离奇画面。

　　发光的幽灵像死神的镰刀起舞，温柔感到害怕，她上前用力拽住南人镜：“快走，我们快走！”

　　因为她的突兀动作，闪电停在原地，上下起起伏伏，绕着他们转圈圈。明明离得很近，却不再行动，好像呆住了，不知道怎么办，急得不行，声音越发尖利。

　　ER-1213忍不住想笑。
　　虽然是“精准”，但是人体导电，只要碰触，就会一起Game Over。

　　可它不能伤害温柔。

　　南人镜说得对，关键在她。

　　“温柔，我们是为你而来。”她的手机里再次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与之相对的，温柔看到了小雪球明澈黑亮的眼睛。

　　刚刚，是小雪球在说话？

　　“为我？”

　　“是的，”南人镜重复一遍ER-1213的话，“温柔，我们都是为你而来。”

　　为了任务，必须保护女主角，他们并没有说谎。

　　可怕的尖啸和烧焦的气味越来越近，那个可怕的幽灵几乎是在南人镜的头顶上转圈圈，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又飘来好几个，温柔眼睁睁看着它们分裂，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不清的光球几乎能把南人镜包裹起来。

　　这刺目的光线和令人难以忍受的灼热，令温柔忍不住想要收回抓住“温婉”的手。这时，一条通身绿油油的毛毛虫，挪动胖乎乎的身子，一扭一扭爬上温柔的手，那滑腻腻的触感是女孩子最怕的。

　　“啊！”温柔几乎是条件反射想要缩回手，说时迟那时快，小雪球的尾巴一扫，将那条虫子“啪”地打在地上。

　　南人镜的眉头紧紧皱起，拟态宇宙居然本身真的有意识。它正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在不伤害女主角的情况下，杀死他。

　　这时，忽然一阵风从平地刮起，渐渐形成灰黑色漩涡，直通天际，温柔被吹得睁不开眼。风势似乎是专冲着她来，要将她逼退。

　　温柔几乎是下意识抓紧一切可以抓紧的东西，她并不知道这股邪异的风只是要把她从南人镜身边赶走，她以为自己也处于危险之中，而南人镜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如磐石一般。于是她几乎是不要命地扑倒南人镜身上，想把自己拴牢在他身上。

　　它再次败退。

　　温柔也在此时终于意识到了古怪，她仰头，望着“温婉”的脸，困惑又惊恐：“这是……什么？”

　　“来带走我们的东西，”ER-1213问她，“你真的希望我们死吗？”她现在已完全没有能量再发动一次催眠。

　　不，怎么会！
　　即便没有ER-1213的那条催眠，温柔也发自内心不希望他们离开自己。
　　无论是小雪球还是“温婉”，他们都从来没有害过她，他们陪伴她、守护她、鼓励她，他们给她攒钱，给她勇气，鼓励她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说出来！你不希望我们离开，就说出来。”ER-1213上前，温柔地舔了一下她的手背。等她再次抬头，发现自己的四周忽然变成了真空环境，南人镜同样如此，既不能呼吸，也不能将声音传递出去。
　　拟态宇宙发现了他们的企图，拼尽全力想阻止他们影响女主角。

　　温柔试图靠近，可是却有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阻隔。

　　太魔幻了。温柔已经不知道用什么字眼来形容自己今日所见。

　　光球剧烈地舞动起来，它们已预备好最后一击。温柔被一股无形的力场一点点坚决推出，她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温婉”和小雪球越来越远，那些骚动的光球随时准备让他们变成一堆灰烬。

　　不，不要这样。
　　说出来，说出来。

　　我不要他们死！

　　球状闪电的光芒已完全笼罩住两人，南人镜将ER-1213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叹了口气：“说了让你留下，你为什么不听……”
　　ER-1213气道：“闭嘴，还有希望！”

　　希望……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温柔，这时，温柔再次看见了那两个陌生的人影，他们也在看着温柔，无声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话，温柔竟然看懂了——
　　“你希望我们因你而死吗？”

　　不，我不要！那些自己穿着孝服抱着遗像大哭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她的脑海掠过。

　　死？我痛恨死亡，死亡总是夺走我最珍视的人和事！

　　过去十几年被压抑的勇气都被释放，她做出她自己都想不到的举动。
　　她第一次直视黑沉沉的乌云，直视让她害怕的黑暗，泪水肆无忌惮从眼眶中涌出，义无反顾扑向那闪耀无比的电光：“不要带走他们，我不要他们死！”

　　刹那间，电光如梦幻泡影一般消失了，星星点点的光围绕着三人，然后随风而逝。

　　紧接着，风停。
　　云开雾散。

　　一切都如一场幻梦。
　　眼泪从温柔的眼角滑落，落入焦土，开出一朵淡粉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