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wayside

48、-2.22- 镜中之人

　　海铃让自己站在窗边。艳阳步入黄昏，明媚的光彩洗尽了天空的蔚蓝，海鸟发出声响，在余晖中拍打着翅膀，随风盘旋舞蹈。
　　又一天要过去了。她架着下巴，手肘支在窗台上。客栈的院子里种着无人观赏的花朵，一位清洁员正在打扫落叶。远处的平顶屋子上，妇人和她的孩子一起收着天台上晾晒的衣物。
　　世事在有条不紊的重复和发展，时间流逝在朝夕更替之间。
　　那名叫作林中来的姑娘，此时就像一个追赶时间的人，她想要穿越流逝的时间，寻找一些自己在意的事情。
　　“我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尾从未见过的鱼类，看见了我自己，也看见了你。”她很想知道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能够解释清楚的事情本来就不多——如果太过追根究底的话，往往会因此耗尽一生的时光。据海铃所知，这类人也不太少。
　　鸣歌谨慎而小心地告诉他：“我并不知道那时候的你是谁。但‘它’是一尾集灵，是角前镇先前消失的沉鱼之一。”
　　事情的大概，早在勘测局的地下仓库消磨时光时，已经听鸣歌描述过。只是从没想到，如今会有遇上当事人站在跟前，重新复述一遍的情景发生。
　　“沉鱼。”林中来的语气听起来是早就猜到了一样。“它为何会在我的体内？”
　　“当时你的身体发生着某种变化，沉鱼依靠这种变化，进入到你的体内。”从鸣歌的复述中，海铃听到她隐瞒了一部分的信息。“如今你们是一个整体。”
　　“也就是说我的力量，关于我拥有的崭新而强大的力量，都是因为它和我融为了一体？”林中来难以表述她现在的感受。
　　她看上去有点迷惘。海铃无法体会她的心情。如果有一个集灵和我融为一体的话——她认真的模拟了一下那种心境。似乎不是什么坏事——只要没有什么副作用的话。
　　但可能吗？天下有免费的午餐？
　　“在我看来，这股力量是命运给你的恩赐，是你与沉鱼的缘分。”鸣歌掀开被子，跳下了床。“不如换我来问姐姐你几个问题好了。”
　　林中来支吾着，不知该不该接受她的提问。鸣歌却不是给她时间思考的人，海铃心领神会，笑了。
　　“你需要这份陌生的力量吗？”鸣歌自己给自己倒水喝。她的薯条吃的太多。
　　这严格来说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问题。鸣歌事先已经知道了答案。——就在不久前，鸣歌和长曦、海铃说起昨晚进入林中来身体时的细节，在那之后，她还以说故事为理由索要酬劳，现在都在她的床上放着。
　　林中来点点头。
　　“沉鱼和你融为一体，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了吗？比如恶心、犯困、萎靡不振、手脚冰冷等等。”一杯水远远不够，鸣歌又倒了一杯。
　　“没有。”林中来实话实说。“除了一些特别的感应。对红衣人、对你。”
　　“你们合而为一，而我在这件事上，起了一点小小的作用。”鸣歌展开自己的双臂。“和我的人一样小，你对我的感应应该与此有关。”
　　“这是奇妙的缘分。”她继续说。“我没想过会遇见你。如果不是遇见你，我们昨晚都要完蛋了。”
　　“那是你的功劳，我自己无法使出那么强大的力量，遇到危险，我只有祈祷的份儿。”林中来语带惆怅。
　　“这种情况会改变的。”鸣歌保证。“不要因为过去错判了当下和未来。”
　　林中来猛地看向鸣歌，眼神几乎带着惊恐，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上限。”鸣歌并不知道林中来另有所指。“来自沉鱼的这份力量，拔高了你的上限。即使没有因为遇到危险而彻底爆发一次，时间久了，你也会慢慢感觉到的。”
　　林中来将信将疑，但眼中的惊恐似乎被抚平了不少。“你的意思是，我对自己过往的认识，禁锢了如今的自己？”
　　“经验就是这么一种东西。”鸣歌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剑有两刃，一面向着困难，一面也对着自己。想要粉碎困难，就要克服它克己的一面。”
　　“我该怎么做？”
　　“锻炼自己的形体和意志。集灵的力量非同寻常，他们用岁月累积的点滴，任何人都不能一次窥得全貌。就算它和你融合为一，也因为你形体的限制，变成有限的发挥。你需要不断尝试，像寻常武者或念者一样坚持不懈的锻炼，才能摸清自己目前所能驾驭的极限，之后才可能试着超越极限。”鸣歌重新坐到床沿，那仿佛人生导师的气场竟也有些似模似样。“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事在人为嘛。不瞒你说，我对你也知之甚少，所以，昨晚借由你发挥的，远远不是你的极限。”
　　“不过……”鸣歌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在适应之前，还是不要随便追求极限的好，不然你很可能会再次休克……”
　　对着林中来连连赔礼的鸣歌，露出十足小女孩的样子。“究竟是为什么，她会是这样一个人呢？”海铃看在眼中，心里琢磨着。
　　“锻炼我自己。”林中来已经坚定了许多。“我明白了。”
　　“这是命运的恩赐。”鸣歌重申。“如何使用它，会成为将来一直伴随着你的问题。”
　　林中来摆出十足谨遵教诲的模样。“还请大师指点。”
　　“大师？”鸣歌的表情极为好玩，她瞥了偷笑的海铃一眼。“林姐姐你不要吓我，我只是碰巧路过在你的生命。”
　　“这样的巧合，我遇到太多了。”林中来静静说着，一缕神思似在悠长回味。
　　鸣歌也不打算深究无关紧要的称谓。“你知道的，剩下的沉鱼已经全部消亡。在世上其他的某个地方，也许还有其他的沉鱼。”
　　她真正道出她想要说的话。“而在另一些地方，杀死沉鱼的人还在世上奔走。选择如何使用这份力量，是你需要好好思考的事情。”
　　林中来仿佛徒然升起一种深切共鸣的情感。“我一定会为沉鱼复仇。”
　　鸣歌的漆黑的双瞳里有星华绽放。“如果可以，将来你遇到了其他为猎灵者所猎的集灵，也请略施援手，帮忙保护他们。”
　　林中来看着鸣歌，良久之后，点了点头。“你的话，我会谨记于心。”

　　“煽动人家去复仇，你简直是个小恶魔。”林中来离开后，海铃挖苦起鸣歌。
　　“复仇是沉鱼求生的动力，他们整个族群被红衣人消灭，不让她复仇不可能的吧。”鸣歌苦笑。“但也不能让复仇冲昏了头脑。”
　　“于是你在她心里留下一颗种子。”海铃伸出手指头点在鸣歌心窝处。“不愧是流浪伞的黑天鹅，你简直是个完美的共誓者，宣传星盾会宗旨的技巧炉火纯青。”
　　“别笑我了，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嘛。”鸣歌端起薯条，如仓鼠般一口一口。
　　“你不打算告诉她，其实红衣人就是罪魁祸首？”海铃也跟着取出一条。
　　“她还不是对手。”鸣歌叹了一口气。“我们都不是。”
　　“她刚才说了她对红衣人有特别的感应吧？”海铃看出她心事重重。“而且昨晚她打败红衣人，结下恩怨，迟早还会遇上的。”
　　“所以我让她锻炼自己，只有强大起来，复仇也好，保护什么也好，才不至于变成空谈。”
　　“你对人都是这么热忱的？在这世上，也只有有足够实力的人，才能像你现在这样。” 海铃静静听她说着，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越来越欣赏这个脑子里想法很多的小女孩。“可惜，有了足够的实力以后，又往往不会像你这样。”
　　“那是所谓的大人的世界吧。我也正在路上。”鸣歌直起身子，忽然又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对海陵说道：“其实我也不像铃姐姐你说的那样，只是刚好遇上了这样的缘分而已。”
　　“缘分？”海铃推了她一把，“讨厌，小嘴巴真甜，包括我吗？”
　　“当然也包括你。”鸣歌定定看着镜中人。“你这位铃姐姐也好，刚才那位林姐姐也好，有种说不出的相似感觉。那种感觉……”
　　“就好像在镜中看到片面的自己。”海铃两手从后面搭上她的肩膀，两双宝石般的瞳孔闪着动人的笑意。
　　“哎呀！”没有敲门，长曦就直接撞开了未上阀的屋门，见到这样亲昵的两个人，他手中的一摞连环画册从沮丧的心怀扑到地板上。“妖女！你在做什么！放开那个女孩，有本事冲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