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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20- 肺腑之言 “流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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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下着大雪,雪中伫立着无数墓碑。
长曦牵着鸣歌走在烧成灰烬的营帐中,草原远方时时传来冬狼的长啸,随之而来一阵狂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一座木刻的墓碑上,写着:流星部落牧野猎族族民之墓。
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为族人立的墓碑,不知道是何人所为,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寻找。
放眼长望,千碑白皑,人烟廖无,万里俱寂。
他甚至都要怀疑这里是否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地方,让他曾经生活过。——如果不是这刻骨铭心的碑文。
他一连走过好几座墓碑,没有例外,刻得都是一样的碑文。
长曦累得坐到雪地里,抬头看着大雪纷飞。今天没有天悬曙光的明媚,没有牧童高唱的欢愉。
只有“流星部落牧野猎族族民之墓”。
“小歌,我们有了自己的姓氏。”当时的长曦心里是这么想,嘴里也是这么说的。
鸣歌蹲在他身边,她看来还不能正确了解这一切说明什么。“自己的姓氏?”
“就叫牧野长曦、牧野鸣歌,你觉得好不好?”长曦对她微笑。
“好是好,但是族王允许吗?”牧野鸣歌坐到牧野长曦身边。长曦怜爱的摸着她的头。“族王已经允许了。”
只有死掉的族王,才会默许这一切的发生。所有的一切。
“哥哥,”鸣歌纯粹的双眼看着长曦。“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流星部落消失了,牧野猎族消失了。长曦当时全心全意想的却只有一件事,全然忘记了既然有人树立墓碑,那么就一定还有人活下来。而他们信使的职责就还没有结束。“小歌,自由。”
“嗯?”冬狼再次长啸,风若吟笛,雪嚎如鼓。她没有听清长曦说什么。
“时代已变,王权分崩离析,小歌。”牧野长曦看着牧野鸣歌,两手张开,倒在了雪地里。大雪落在他的面颊,冰凉像一条鱼,钻进他的棉袄里面。
“我们自由了。”
丧家犬是自由的,直到遇见另一只丧家犬,一群丧家犬。
“那些没有落款的墓碑,以及那些大大小小的坟墓,是我带人冒险返回流星,一座一座立起来的。”骆彼岸盯着长曦,一字一句都要让他听清楚。“猎殇和挽星要是没死,我的女儿要是没死,一定会回来部落,他们绝对不会坐视事情的发生。”
他直呼族王和王妃的本名,是因为对二人有责怪之意。鸣歌意识到王权在一个逝去的部族已经分崩离析。正如当年长曦所说,时代已经变了。
“你想不到当时的景象,虫蝇四起,食腐的鸟兽把流星当成了巢穴。枯骨四散,族人身首异处。光是追赶这些鸟兽,搜集尸骨,就花了我十几天。”骆彼岸非常痛苦。“我将无数已经无法分辨身份的族民长埋地下,而那些连尸骨都四散难分的族民只能全都葬在一起,我虽然为他们立了墓碑,但无法刻上名字,更不能写下落款,留作追念。”
“那是六年前,也就是族王离开的第二年。”骆修儒补充。“上门来的,是和今晚那些红衣人一样装束的家伙。”
鸣歌心中猛然一跳,回头发现长曦也正看着她。
“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但我却不得不承认,遇上他们是天大的巧合。”骆彼岸冷笑。“但他们一定为沉鱼而来!”
仇人就在眼前,而他竟然能不动声色。鸣歌不禁对骆彼岸有些佩服,转而又想,也许是因为强弱悬殊,而无可奈何选择了妥协。
“他们很强大。”长曦指出,“长老你一定很不甘心。”
骆彼岸的眼神闪烁不定。“我的不甘心用不着你来体会。和我一样幸存的族民已经四散天涯,彼此失去了联络。我有更重要的职责,不能赌上部族的将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骆创和骆修儒的身上。“我早就隐隐预感女儿出事了,所以,我要用余生找到我的外孙。推己及人,创和修儒,他们都是将来重建家园的种子,我不能冒险。”
“他还活着?”长曦心念飞舞,眼神中弹射出火星一样的光芒。在当时所有与他发生密切接触的同龄人中,彼岸的外孙是唯一一个没有距离感的未来氏承——他生来就注定要接管趋炎氏。
“我们这些老骨头拼死逃命,所为无他。”骆彼岸对长曦的反应有些诧异,但不得不说他很感到有些欣慰。“留下不熄的火种,让族群延续下去。当然不是为了王氏,是为了整个牧野猎族。”
“如果没有意外,众执氏的氏承一个也没死。不过彼此各自逃难,天各一方,断了联系。”骆修儒继续补充。“我们这回,打算远赴衍国,沿途试着寻找失散的族民。”
“够了。”骆彼岸打断他,“他们还没有决定是不是要和我们一道上路。”
“呃……”骆修儒皱起眉头,“我还以为他们……”
“不是牧野猎族族民。”骆彼岸看着长曦,三分的轻蔑始终在眼里打转。“只是王氏的所有物,和那条龙一样。如今那条龙在哪里?束缚着它的契约随着猎殇死去,应该已经解除,既已逃出生天,想必是恢复自由扬长而去了吧?”
终究和其他人一样,长曦不动声色地弹了骆彼岸一眼,他是他,他外公不会和他一样。“对,将我们带离接天之键,自此了无音讯,消失无踪。”长曦顺水推舟。
又撒谎了。鸣歌默默站在一旁,大人的对话没有她擦嘴的份。骆创早就已经坐去床沿,偶尔和她两眼相对,交换同样的无奈。
“而你们呢?除了报丧,你们还在契约之内。”骆彼岸深深望着长曦。“一道看不见的契约。寻找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族承。”
长曦并未立刻作答,而是思考片刻。“他们也是了无音讯。”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骆彼岸彻底释放了他对王权的鄙视。“只有猎殇和挽星知道,让我猜猜,与其说是寻找猎疾雨和猎惊吟,不如说是等他们来找你们?”
“我们不会守株待兔。”长曦道。“我们会找到龙,他在部落那么久,一定有线索。”
“但他不会告诉你们,相信我。”骆彼岸再次报以冷笑。“除了红衣人,没有人比那条孽龙更高兴看着我们部落倾覆。”
长曦这回彻底不回答,谈话结束了。
“真切希望你们永远找不到两位族承。今时今日,我们是相同立场。”骆彼岸似乎情真意切,但意味颇为深长,且言下真意难以捉摸。“作为一名制偶师,这是我的肺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