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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19- 报丧信鸟 温酒在接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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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酒在接近中午的时候才来到客栈与景要会面。
“早上派人来通知我你会迟来之前,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景要呵欠连连,黑眼圈几乎要把他化妆成一只熊猫。
温酒面露苦笑。“我也一夜未睡,那个墓园的位置远远不够,弟兄们分三班忙了一整晚,才把一切都弄踏实。”
“连累他们客死异乡,我有些过意不去。”景要走到客栈的大门口,艳阳烧灼他的颓气,他也想借此振作精神。
“我们挣得就是这个钱。”温酒拍打着他的肩膀安慰,“能有个安身之所,已经比曝尸荒野好太多了。你要自责,就替我揪出那群红衣人,以血还血。”
景要原本正抹着自己的脸,以克制困意。温酒的话让他停下了动作,疲惫的双眼仅仅闭合,他低下头欲言又止,然而终归没有说出心里话。
“就你一个人?弟兄们呢?”
“回勘测局了。你不在那里,他们反倒安全。我让他们去好好休息一天。”
“那你呢?还能行吗?”景要上下打量着温酒。温酒难以理解他的自信。“我还能给你这个文弱书生比下去不成?”
“那好,”景要困得已经笑不出,“跟我去衙门一趟。这些星盾会的朋友会代替弟兄们保护我一阵子。”
温酒回头看见不多的七八名盾击者。 “柏见末和怀光呢?”
“他们陪了我一夜。”景要介绍起两个盾击者,“这两位是他们中身手最好的两个,叹山娇,鹿羚角。”
聊胜于无,温酒说道:“除此之外,我约了官差这时候来接你。有官府的人在,多少安全一些。”
“你认为野间约法能起到作用?”野间约法是一部涉及朝廷、林涧、民坊三方的法案,因三者又有朝野、山野、乡野的别称,所以称作“野间约法”。法案以“约法三章”的名头广传夏契界领土。其中约定:不危害坊间,官府人身安全,加倍赔付财产损失,则朝廷不过问林涧仇杀。景要差点丢了小命,眼下对这素来难以界定执法边界著称的约法表示怀疑。“那些红衣人,可是明目张胆的要杀我这半个朝廷命官。”
眼看洪耀带着十几个官差出现,温酒再次安慰。“昨晚不是侧面证明了一些吗?再说,如果约法三章全无约束力,他们何必选择暗杀这条路。山野隐士做的再大,也受不起挑衅朝廷的后果。走吧,我们去求这张护身符的庇护。”
鸣歌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手中的饭也刚好吃完了。野间约法,她想,竟然有一部不过问杀人犯罪的法案。
“这是一个荒唐的世界。”长曦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她心中所想,嚼着牛肉含糊其辞道。他吃的又快又多,但身边坐着的海铃与鸣歌也不是省油的灯。
人都走了,暂时没有更多星盾会的人手呆在大堂上。骆彼岸这时才起身离桌,从长曦身边路过时,他停下了脚步。
鸣歌隐隐约约记得这个老人,但对他身边的其他两人却没有太多记忆。在这些没什么记忆的人当中,那个和她看上去同龄的小姑娘还算有些印象,只要她努力一些,脑海总会泛起一些波澜。
“吃够了没有?跟来。”老人的蔑视一如既往,没有改变过。
鸣歌瞬时间想起了很多事情,如歌般的大草原,如眼泪般滑过天际的星空。尽管她后来经历了许多事情,但这些画面总是能很快出现在任何她想让它们出现的时刻,永远在心中留有一席之地。
“铃姐姐,替我买两套衣服。”临走前鸣歌对海铃说道。
房间里没有别人,石间溪和瞿虽凡分别进了另两个房间照看伤员。屋中只留下了骆彼岸、骆修儒、以及骆创三人。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骆彼岸开场白所涉及的问题有些特别,但很快鸣歌便知道了缘由。“我现在姓骆,牢牢记住,不要说漏嘴了。”
“改吃骆驼肉了?”长曦呵呵一笑。
骆彼岸忽然转身揪住他的衣领,脸几乎贴到他的脸上。“不要忘记你的身份,臭小子!别跟我嬉皮笑脸!”
长曦抿着嘴,不情愿地回答:“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姓?谁给了你姓氏?”骆彼岸用力松开他,长曦脚下生力,不愿后退半步地钉在原地。火药味弥漫在房间里,连鸣歌也有些诧异。“当然是我自己。”长曦回答。
他们的关系真差!鸣歌努力回想往事。太少了,那是七年前的事情,我当时才不过四岁。
“你的轮廓我还算能隐约认出。”骆彼岸走到靠近窗子的地方,回头低低看了鸣歌一眼。“但小丫头几乎变了样。”
长曦站在原地整理着衣服,鸣歌真担心他突然秀逗,给对方一个中指。骆彼岸又指着骆创和骆修儒。“这是趋炎氏的修儒,和著长老的女儿创。”
她是印象中众多同龄人中的一个。鸣歌心想。无数的同龄人,回忆起来感觉都差不多,究竟有没有记混了,我也不敢肯定。
“现在,”骆彼岸不想在沉默中浪费时光,“告诉我,这些年,你们都去了哪里?如今只有你们出现在我面前,那我的女儿呢?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告诉他们吧,鸣歌看着长曦,心想,我们等这一天已经七年。
“是。”既然结果显而易见,长曦选择最简单而直接的话语来宣告一切。“族王、王妃、五氏执氏、三名长老。一行十人。”
他没有说实话,我们没有亲眼见到他们死去。鸣歌看着长曦,轻轻叹息,意味深长。
“十人全军覆没?”骆彼岸早就心里有数。如果不是死了,又怎么会迟迟不归,让后来的事情发生,并且七年以来音讯全无?
但也有可疑之处,骆彼岸没有遗漏细节。“那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那条可恶的畜生呢?”
他指的“畜生”是一尾灵极,拥有龙的形态,以树干粗藤为骨,树须根茎为筋,花瓣枝叶为鳞,翻滚树海之上,云海之间。据闻远在万年之古,其乃天下树海共主,直至数千年前,被先贤“猎女”所俘虏。
猎女的出色使她辗转拥有了一批跟随者,即后来的“趋炎氏”一族。而后队伍壮大,猎女决心在“接天牧野”大草原一隅“流星”定居,创建属于自己的部落。她先后又吸纳了流星一带的四个族群——
以“芗”为姓,落脚在观星泽的“观星氏”。
以“蔺”为姓,落脚在呼雷丘的“呼雷氏”。
以“衍”为姓,在流星地区的溪流绵延群聚的“饮溪氏”。
以“麓”为姓,落脚在接天牧野和流星尽头处石旁山的“旁山氏”。
加上最初的跟随者——因为猎女的仗义搭救,一群以“烬”为姓的奴隶“趋炎氏”,以五大氏族为人口基础的大型部落从此成为了流星地区的主人。
猎女能力出众,很快成为名动当时的游牧名族,并以“流星部落牧野猎族”自称。不久之后,猎女成为当之无愧的领袖,被其余氏族正式推举为王,因其曾有俘龙事迹,周边部落以“俘龙氏”称呼,于是“俘龙氏”成为了牧野猎族的王氏。
而俘龙事迹的冤大头——那只护送她和长曦逃离危险的灵极,在这七年之内,时常剔出他的古老记忆,不厌其烦说给长曦和鸣歌听。
只要长曦一表示耳朵已经出茧子了,他就会翻旧帐,说:要是没有我,你们两兄妹只怕永远也无法回到凡尘之间。
“族王需要信使,决死赴险之前,让他护送我们离开了‘接天之键’。”鸣歌想起他的种种,代替长曦作答。那尾灵极虽曾为树海共主,但自称为“阶下囚”,以被先祖猎女俘虏为耻,不愿重提曾经拥有过的名字。
那一年,鸣歌不足四岁,她为龙起了一个“小树”的名字。但在这里,考虑到彼岸长老对待他俩和小树的态度,鸣歌认为应该隐去这一段。
“接天之键”是一座传说中的的巍峨雪峰,拥有结界保护,寻常方法无法踏足,凡眼肉胎无缘得见。骆彼岸叹息着,五氏执氏,他的女儿身在其中。“于是,你们就是那一双放出的信鸟?”
“报丧信鸟。”长曦声明。
“很好。”骆彼岸吐出残酷的冷笑。“你们是报丧鸟,而我们如今是丧家犬。没有想到,时隔多年,你们会有和我站在对等位置上的资本。”
长曦的脸色再一次沉了下去。他知道骆彼岸说的是什么,他曾经——甚至就在刚才,还对骆彼岸怀着来自幼年的抵触。但这一刻,这些抵触情绪变得不值一提。
——在失去的家园面前,他们都是对等的丧家之犬。
“三年前,”长曦心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那也是为什么他这只报丧鸟多飞了几年,却直到今天才送出消息的原因。“我们曾经回去过流星。”
“三年前?”骆彼岸露出痛苦的神色,然后有一瞬间,他的眼中冒出了徒然的怒火。
窗外阳光和煦,骆彼岸的声音比丧女之痛更加深沉。“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