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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长夜漫漫 ...

  •   梓州上空,暗墨无光,明明是爽朗的秋夜,却无星无月,朦朦胧胧,阴阴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万钧少主,端坐在华威堂里,捏着狼毫,小心的誊抄着庄主雷震刚刚带回来的古琴谱。屋里一灯如豆,影影绰绰,雷重秋被他爹爹高大阴冷的身影笼罩着,腕子不住的抖,下笔也是哆哆嗦嗦。雷震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看儿子这不争气的样子,不耐烦道:“你还有完没完!先把诗句给我摘出来,要哭,滚出去哭!”

      雷重秋愤愤的看了爹爹两眼,敢怒不敢言,只好吸吸鼻子,先把心思,放在眼前的琴谱里面。他本不擅丝竹,不过好在博闻强识,脑子也够快。早先,便是依着雷震不知从何处带回来的口诀,自幽兰操里面,寻出一行诗句。眼下这些谱子,粗略扫过之后,隐约能看出有一本炙热浓烈,有一本风轻云淡,倒是让他不禁想起,千里之外的两个人。

      他先是拿过芙蓉游,细细研读。读着读着,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银装素裹的布帛铺里,那一抹嫣红。他赶忙把那人偷偷藏好,继续往下看谱子。谱子越看越深,他的心让那人越装越满,耳畔已能听到她银铃笑语,好似回过身去,便能看到那星眸笑颜。忽然,雷重秋觉得自己的思绪,叫旁生的枯枝给折断了。他心下升疑,蘸上新墨,将读不通的地方画出来,然后依着口诀圈圈改改,捡出十几个字,再将这些字重新梳理一番,果然得到一句诗词。他另取新纸,将诗句誊抄至上,确认无误之后,才起身将条子恭恭敬敬的呈给雷震。雷震一把抄过,拧着眉头,扫了一遍,嗯了一声算是答复,复又催他后面的。重秋赶紧回到书桌前,恋恋不舍的收起芙蓉游,拿过了松弦弄。

      他先是深吸口气,清理一怀相思乱绪,觉得自己缓过来了,才打开这本古旧的琴谱。琴谱一开,一阵松木清香扑面而来。雷重秋小心翼翼的活了这么些年,从不奢望有人能懂他一二。他知道自己在父亲眼中,就是废物一个,幼年丧母,也没能从新晋的雷夫人那里,寻得片丝温情。至于弟弟敬春,他只能一笑奈何。好在庄中旧人待他还算不薄。可那些人,皆是因为雷震才聚在庄子里,谁会愿意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呢。他觉得自己上次逃出庄子,远赴东京,是活到现在,最正确的一次决定。

      他根本就不在乎,那温润和缓的布店先生,与自己说的那些话,寓意为何。他只知道那人,真的能看到自己深埋心底的,一点柔光。若不是他被迫回到这个魔窟,他真的想留在东京,随便找个营生,就为了能去布店坐坐,与那同样孤寂的灵魂,说上两句话。重秋是心思细腻的人,他能从绫影闪烁的目光,浮华的言辞中,看出他亦有心伤。他再看看眼前这谱子,自嘲的笑笑,暗道:这一问一答,说的简直,就是我与绫先生。他蹙着眉头看下去,渐渐的,就找到了不对地方。他又花了些功夫,将文字摘抄出来,加以整理,然后也誊写到新纸上,小心的呈给雷震。雷震将两张薄纸都拿在手里,略微点头,道:“下去吧。”

      雷重秋却没走。他沉吟半晌,忐忑道:“爹爹…路大哥的尸身…现在何处?”

      雷震不快的扫他一眼,问道:“问这个作甚?”

      重秋吞了吞口水,小心道:“他在万钧庄待了这么久…如今客死他乡…重秋想…将他带回故土,好生安葬…”

      雷震皱着眉头,摆摆手道:“这些琐事先放放,待我将圣人遗物,寻回来再说。”

      雷重秋听完,觉得有点急,申辩道:“爹爹,这好似放不得啊…眼下琴谱已然聚齐,寻那圣人遗物,已如探囊取物。您将大致的方位说与我,我去将他带回来…若是拖得久了,免不了又如肖伯伯那般…失了踪迹…”

      雷震听他提到肖海,顷刻间勃然大怒。他重拍案几,喝道:“混账!!肖兄自前些年去了益州便断了联络,生死不明,难道我不着急吗!?寻他不到,又有何办法!?眼下我要先将神兵取出!还我多年夙愿!其余的事,我再慢慢算!”

      雷重秋也动了气,向着爹爹喊道:“神兵…神兵…你脑袋里只有这个!其余诸事,你都不闻不问!那什么神兵,真就这么重要吗!?比你身边这些人的性命还重要吗!?”

      雷震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对着儿子冷冷道:“秋儿,什么叫做身边的人?庄子里这些人吗?我告诉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们有利可图,才聚在我身边!你真以为,他们用心待我!?”

      雷重秋争辩道:“路大哥,沈大哥,陪你这么久!文夫人为你生了敬春!难道都不用心吗!?”

      雷震笑道:“不过假象云烟罢了。你若想他人用心待你,你只有自己强大起来。强到令人望而生畏,便再没有人,敢轻视你,敢嘲笑你,敢在你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雷重秋听的一头雾水,满目疑惑的看着爹爹。雷震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冷冷一哼,拂袖而去。将重秋一人,留在肃穆的华威堂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傻傻发呆。

      翌日一早,雷震便将手下众人皆喊到华威堂里。雷重秋畏畏缩缩的坐在那,脑袋里还不住想着爹爹昨夜的言语。雷敬春陪在哥哥身边,看他这静思凝神的样子觉得有趣,便一直盯着。沈欢沉着脸坐在二人对面,不发一言。魏熙依旧笑吟吟的,等着雷震发话。雷震把四张写着诗句的薄纸逐一摊在桌上,对众人道:“不枉费我花了这么多时日,谱子终是齐了。眼下便是要去那冻雪高峰上,将东西寻出来。你们四个皆要与我同去。”

      魏熙笑道:“哎呀呀,咱们庄主英明神武,不需这些外物亦可名贯九州,问鼎江湖,如今能寻到圣人至宝,更是如虎添翼。只是…”

      雷震瞪他一眼,低喝道:“有话就说!”

      魏熙嘿嘿一乐,接着道:“只是这千里岷山,巍峨绵长,庄主只凭这只言片语,寥寥几句,便只身涉险,前去寻宝似乎有些危险…”

      身边的沈欢侧目扫他一眼,问道:“哦?那魏兄有什么高见?”

      魏熙挠挠头,说道:“倒不如,先让老魏与沈兄带上几个人,前去探探?待探明了方位,再来报庄主啊。”沈欢哼道:“魏兄这话,听着挺有道理。只是恐怕,等探明了藏宝的方位,沈欢这颗项上人头,也就不保了吧?”

      魏熙眉毛一蹙,一脸嫌弃道:“诶诶诶,怎么说话呢?我是哪种见利忘义的人嘛?”

      沈欢倒是笑了,冷冷道:“所谓见利忘义,也得是心中有义。据老沈对魏兄的了解,怕是你压根就没学过这义字怎么写吧?”

      魏熙闻言火冒三丈,横眉道:“我说沈欢!我没得罪过你吧?你我共事多年,同为庄主分忧,也至于这般讥讽于我!?”

      万钧庄主拍案怒道:“够了!都闭嘴!!”

      雷震喝停了二人,但心里头却觉得魏熙说的有些道理。依着手上的诗句,虽能看出圣人至宝是隐在岷山雪巅,梧桐树下,但贸然去找,确实有些唐突。不过沈欢的担心也对,魏熙这个人,本就是肖海失踪之后,才投靠过来的,雷震自己对他的心思,也拿不太准。沈欢身手不敌他,若把这二人放出去,恐怕一个也回不来。这时候,他反倒有些想念路钦良了。路狼虽是痴情,倒也衷心,身手也不赖,就这般叫人索了命去,雷震多少有些扼腕。他扫了眼始终不发一言的大儿子,问道:“重秋,你有什么想法?”

      雷重秋没想到爹爹会点到自己头上,他愣了半晌,才道:“重秋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圣人将藏宝之处隐在四本谱子里,又将谱子四散,应是不想让人轻易寻得才对…但这琴谱中的诗句却首尾相扣,隐隐的又有些关联…感觉有些说不通…”

      雷震轻轻敲敲桌面,沉吟道:“是隐在谱子里,却不是四散…只是其中有的,传着传着传丢了而已…”他见面前众人都一脸莫名的看着自己,忙清清嗓子,又道:“就别管谱子的事儿了,想想如何探宝。”

      雷重秋起身走到爹爹旁边,凝眉看着桌上的诗句。这四句诗皆是他解出来的,是以雷震也不避讳他。重秋暗自默念道:曦光漫罩岷峰巅,雪映蓉花醉心间。长河渐落晓星沉,凤栖之处幽门开。虎卧龙吟尊天地,犹念青松酌凌光。岁寒身冷难抒意,只待开卷嗅兰香。他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如果只是雪峰有洞,洞中藏宝,这似乎无用的言词有些多…”

      雷震颔首道:“我也这么觉得…”

      魏熙揣着手在旁边想了想,道:“庄主,咱们不是还有张破琴么?可是有用?”

      雷震灵光一闪,忙挥挥手让他去将旧琴取来。待魏熙把琴拿来,他便吩咐重秋前去看看。

      雷重秋将那古琴仔细端详一番,看到琴背池上刻的字,忙取了张纸誊写下来,然后也拿到雷震的书桌上,与其他诗句放在一起。雷震见儿子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光亮,便问道:“可看出什么蹊跷?”

      雷重秋轻轻点了点诗文,道:“月份与时辰。”

      雷震依着他所点的方向看去,沉思片晌,明了个大概,缓缓道:“岁寒月弯日,星沉破晓时?”

      雷重秋点点头,说:“估计非得到那个时候,幽门才会开吧?”

      雷震一拍桌案,展颜道:“好!这离寒月,尚且有些时日。还能容我妥善计划一番…”他扫了扫面前众人,道:“你们先下去吧,待我备了万全之策,再唤你们来。”

      众人见庄主发话,便一一告辞,躬身退下。魏熙最后一个离去,走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他转过身来,便看见沈欢狠狠瞪着他。魏熙撇撇嘴,白他一眼,甩头离去。

      雷重秋出了华威堂,埋头疾行,一路跑向后山。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蹙眉道:“你怎么又跟着我!”

      雷敬春从旁边蹿出来,嬉笑道:“看你心情不好,想陪你待一会嘛。”

      雷重秋劝了两句也甩不掉他,只得由着他黏着自己。敬春跟着哥哥一直走到了后山石桥。他知雷重秋喜欢坐在桥上,看山涧潺潺,便与他并肩而坐。他盯了哥哥一会儿,担忧道:“看你这脸色还是不太好…是不是胸口还疼?”

      雷重秋苦苦一笑道:“我这身子铁打不坏,吃上两记奔雷掌又有什么大碍…只是没想到卧床几日…身边的人,就又少了一个…”

      雷敬春自从听说路钦良死了,便知他这心肠柔软的哥哥,定会伤怀。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靠在哥哥肩上,然后安慰他道:“人死不能复生,别太往心里去。”

      雷重秋把他脑袋推开,往边上挪了挪,怅然道:“人生无望…唯有赴死…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雷敬春又蹭到他身边,将他胳膊一挽,轻声道:“幸与不幸的,也只有他自己知晓。你就别操心了。我问你,爹爹真的,快找到那什么神兵利剑了?”

      雷重秋挣脱开弟弟的手臂,道:“是啊…依着那些琴谱诗句,等到寒月冬至,应该就能把东西取出来了。”

      敬春明媚一笑,道:“等帮他把那些东西找到了,我们就走吧?他处心积虑找了这么多年,我们助他达成所愿,也算能报他养育之恩了。”

      雷重秋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即便弟弟不说,他也早就动了远走的心思,可临到眼前,他又不太放心。他原本是想,自己独自逃开,留下敬春照看爹娘,他若是不听话,还有路钦良和沈欢守着。可依着如今的形势看来,自己非但走不了,还被锁的更严实了。

      重秋长长的叹了口气,往身边的石桥柱上一靠,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雷敬春倒是看的开,他两腿一盘,往地上一坐,就开始畅想出了庄子以后的生活。“哥,”敬春娇娇一笑道:“你倒是说说,你想去哪里啊?”

      雷重秋动动眼皮,低声道:“去东京…”

      雷敬春点点头说:“好似是不错,你上次从东京城里带回来的那些小东西,我都留着呐,确是精巧可爱。那我们冬至一过,便离庄东去,说不定,还能赶在汴梁城里过个年!话说你去年元夕便是在汴京过得吧?可是热闹?”

      雷重秋突然想到,其实弟弟也与自己一样,在这清清冷冷的万钧庄中长大,何曾真的尝过世间温情。也正因如此,他才总对自己抱有这异常怪异的感情和期许。他心头一软,琢磨片刻,便将自己上次在东京城里游的园,观的舞,赏的花,遇的人慢慢的说与弟弟。他看弟弟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忍不住走过去,揉揉他的头道:“人间仙境,名不虚传。等放下爹爹的事,我便带你去看看吧。”

      敬春自是开颜,一把搂住哥哥。雷重秋死命把他推开,怒道:“别闹!”

      敬春哪肯听他的,一股脑的往他身上蹿,吓得雷重秋拔腿就跑。敬春一面笑着,一面追他而去。

      是夜,万钧庄里逐渐暗了下来,佛堂之中烛灯摇曳,一华服妇人双掌合十,跪在蒲团上,喃喃念诵着什么。文夫人听到身后传来叩门之声,便缓缓起身,走到门前,推门一看,见是万钧少主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外,向她微微一笑。文夫人对雷重秋没有太多的感情,既无关怀,也无责骂,名为母子一场,不过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她轻声问询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雷重秋向她躬身一拜,道:“故人西辞,重秋难眠…想借夫人佛堂一用,求佛祖佑他,莫要徘徊留恋,早入轮回…”

      文夫人听出来他这是要给路钦良上香,便将他迎进来,亲自取了长香三支,小心交给他。雷重秋重重谢过,捏着长香,跪拜在佛龛面前,低声念道:“路大哥,我们相识一场,少说也得十年又多…你原先总骂我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没有半点铁血男儿的模样…现在想来,也确是如此…重秋力薄,承不了爹爹的衣钵,本想着还有你们能伴他左右…谁曾料到天意这般难测…肖伯伯,还有你…一个一个离他而去…我…”重秋心中凄苦,喉头哽咽,不免湿了眼眶。他抬起袖子,抹去泪水,默默啜泣两声。

      文素英在旁看着,心里也有些不忍。她嫁到雷家二十年,看着雷重秋一点一点长大,虽不疼爱他,也知这孩子甚是可怜。他活在自家庄子里,却无依无靠,常伴父母身旁,却始终板着个脸,难见半点笑颜。他不是个讨巧的孩子,只是守着自己的本分,唯唯诺诺的混着日子。他似乎生来便没有习武的天赋和悟性,是以勤学苦练这么些年,身上的修为,还不抵敬春一半。但他是个善良的孩子。

      雷震对他再冷漠,一日两餐。他都会算好时辰,送到雷震身边,风雨无阻,终年不歇。他悉心料理一庄子人的饮食,日日不重,月月有新。文素英还记得他上次自东京回来,给他们每个人都带了礼。都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倒也能看出他用了心思。至于雷震手下那些人,文素英与他们更是没什么往来,只是觉得一个个都戾气甚重,心怀鬼胎。敬春整日胡作非为,雷震不管,她也管不住,只能常伴佛前,为他积些功德。她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满面泪痕,凄凄冷冷的年轻人,觉得他好似就不是这个庄子里的人一般。

      她愣了会神儿,听雷重秋又道:“路大哥…爹爹这些年一直在找的东西,总算是凑齐了…他前几日带回了三本琴谱…虽不知是怎么拿到的,不过终于能了结他的夙愿…你既已离去…便将生前的执念都放下吧…重秋若是无法寻得你的尸骨,也会在庄子后山为你立上衣冠冢…重秋也就只能为你做这些了…愿你在天有灵,能护得爹爹,达成所愿…”说完这番话,雷重秋向着佛龛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把长香,小心插在香炉里。

      文素英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既是有心,便多留一会儿。听我为他念段往生咒吧…”

      雷重秋赶忙谢过,又恭敬的跪在了蒲团上。佛堂里万籁寂静,只能听到文夫人喃喃的诵咏和雷重秋轻微的呼吸声。文夫人轻声道了句佛号算是礼毕,她看雷重秋依然红着眼眶,微微摇摇头道:“你啊…与万钧哪有半点相像…真是造化弄人…”

      雷重秋苦涩道:“大家都这么说…说我定是抱错了…敬春才是爹爹的亲骨肉…”

      文素英勾勾唇角,轻笑道:“你觉得敬春,与万钧相像?”

      听夫人这么一问,雷重秋倒是愣住了。弟弟性子骄纵跋扈,生的俊美,但横看竖看,好像也找不出雷震的影子。雷敬春天天黏着他,说自己与他不沾半点血亲,这话,他本是不信。可真听夫人问起,雷重秋突然也有点动摇了。他怯怯的看了文夫人一眼,支支吾吾的答道:“重秋…不敢说…”

      文素英轻轻一笑,道:“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不像就是不像,能像才奇怪呢。万钧将我娶过来,不过是想借用文家在梓州的势力。我嫁到这庄子里,也不过是想将心上人的孩子保住。所谓各取所需,也就是如此了。”

      雷重秋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他惊愕的看着文夫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那、那、那…”他磕磕巴巴道:“爹爹他不知道吗?”

      文夫人漠然的扫他一眼,答道:“谁知道呢…他只在乎文家的名气,至于敬春,他才懒得管那些…只是他这人,野心是有,谋略不足,捣鼓了这么些年,也不过如此。”

      雷重秋实在无法想象,以自家爹爹那孤傲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替别人养孩子,会作何反应。文素英无奈道:“他倒是深明有舍才有得。况且他心里,也有他守着的人吧。”

      雷重秋小心的问道:“我娘吗…?” 文素英摇摇头道:“恐怕不是…据我所知,你娘是雷老庄主,也就是你祖父给他选的人,不过父母之命罢了。我也不知他心里的人是谁…”

      长辈的旧事,雷重秋也不想多做探寻。他又陪文夫人待了一会儿,便说夜已深了,劝夫人早去歇息,自己则躬身离了佛堂。他出来以后,没走几步,觉得院子里头,好似有人,心生疑窦,便提袍去探。他行至中院,见赤枫树下,坐了个他顶不喜欢的人,正在自斟自饮。他转身就走,却被那人喝住了。

      “哎呀呀,这不是少庄主吗?这么晚了还没睡?来来来,同老魏一道喝两杯呗。”

      雷重秋没办法,只好又转回去,走到魏熙身旁。他努努嘴,向魏熙道:“魏大哥…挺有雅兴的哈…”

      魏熙看他眼圈红红的,便道:“人都死了,伤心也没用。再说他活着的时候,我也没见你们走的多近啊?”

      雷重秋气结,心说我就是不愿意跟你这种无情无义之人说话。他哼了一声,怒道:“我如何看待路大哥,那是我的事,不劳您言狐使费心。”

      魏熙见他生气了,忙摆摆手道:“诶诶诶,别气别气。怪我嘴笨,不会安慰人。我是想说,行走江湖者,心肠要硬些,不然难成大事。”

      雷重秋道:“若是要成大事,非得失仁义,断情缘。舍了知己,离了相思,落得一个孤家寡人。那依重秋拙见,这大事,不成也罢!”

      魏熙无奈道:“他们皆说,你与庄主没有半点相像。老魏看来,却是很像嘛。只不过你比他幸运些,该有的,还都在。”

      雷重秋白他一眼,没做言语。

      魏熙又道:“等寻到了至宝,你可是要跑?”

      雷重秋一愣,额上冷汗,刷就下来了。魏熙看他那样子哈哈笑道:“我说少庄主啊,你就别白费心机了,你跑到哪里都一样。心肠不狠起来,去哪都是受人欺负。”

      雷重秋争辩道:“我以真心待人,便会有人真心待我!我遍寻天下,必能寻得知己!”

      魏熙冷冷一哼道:“乳臭未干。”

      雷重秋盯他半晌,突然笑了。

      魏熙觉得奇怪,问道:“何事可笑?”

      雷重秋道:“笑你可怜。”

      魏熙更是疑惑,问道:“老魏哪里可怜?”

      雷重秋也不急答他,只是俯下身去拎起地上的酒坛子,灌了两口,擦了擦嘴,才道:“怜你虚长我这些年岁,既未遇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亦不知红颜锦素相思情甜。简直枉来人世走一遭!”

      魏熙腾的跳起来,怒道:“你怎知我未遇过断琴知己!?”

      雷重秋眉毛一挑,轻笑道:“哦?那敢问魏大哥,所谓知己,是何人啊?”

      魏熙愤然转身,一拳捶到身后的枫树上。他在天虹门待了这么些年,只与那人走的最近。那人春风化雨,波澜不惊,心平趣雅,千杯不醉。可自己最终,还是舍了情谊,将惑殇蛊种在了那人身上。他狠狠一跺脚,咬牙道:“没有就没有吧!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说完他也不再理雷重秋,愤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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